窗外的光线逐渐由金黄转为昏黄。
周明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指向了五点。
“时候不早了。”
他整理着茶几上的试卷,说道,“我该回去了。”
既然题目做得差不多了,继续赖在别人家里也不合适,尤其是还要面对即将回家的长辈。
赵晚晴并没有起身送客的意思,她拿起震动了一下的手机,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消息:“我妈刚发消息,说要七点多才能回来。她让我自己解决晚饭。”
陈清瑶眼睛一亮,立刻提议道:“既然阿姨不回来,那我们点外卖吧?披萨怎么样?点一份三人套餐,费用我们三个平摊,很划算的。”
“披萨?”
赵晚晴微微蹙眉,脸上露出一丝嫌弃,“为什么是那种东西?全是面饼和芝士,热量爆炸。我一个学期也吃不了几次。”
对于严格管理身材的她来说,这种高碳水高脂肪的食物都在她的黑名单榜首。
“哎呀,偶尔放纵一次嘛,我特别想吃那个芝士卷边。”陈清瑶双手合十,做出一副恳求的模样。
其实,她提议吃披萨并非心血来潮,更不是为了那个所谓的芝士卷边。
寒假自习后的一个中午,她在披萨店偶遇了周明和他的表姐。
对于周明的口味,她了解得并不多。那是她唯一能确定的、这个男生不排斥的食物。
如果是其他复杂的菜系,众口难调,万一点到了他不爱吃的,依他的性格肯定也不会说出来,只会默默忍受。
周明并不知道陈清瑶的小心思,他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披萨,即便是三人套餐平摊费用,对他来说也依然是一笔不小的费用。相比于学校附近的那些快餐店,这无疑是奢侈的。
但他抬起头,正好对上陈清瑶的眼睛。
那是一双盛满期待的眼睛。
“行。”周明点了点头,转而看向赵晚晴,见对方说了句“可以”,便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我来下单吧。”他主动揽下了这个任务。
这倒不是他想充大头。
“我从来没用过这个外卖软件。我表姐之前告诉过我,外卖软件对于新注册的用户通常会有很大力度的优惠券和首单减免。用我的手机点,应该是最便宜的。”
既然决定要花钱,那就必须把钱花在刀刃上。
陈清瑶立刻赞同地点头:“这倒也是呢。大数据杀熟可是很狠的。”
“确实,资本家的钱,能省则省。”
赵晚晴也收起了对热量的计较,务实地拿出自己的手机,“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们三个都看一下价格,对比一下谁的最划算。”
几分钟后,比价结果出炉。
事实证明,资本家确实更喜欢诱捕新用户。周明那个刚刚注册的账号,凭借着首单立减和大额红包,价格几乎是另外两人的七折。
订单确认,预计送达时间三十分钟。
“那个,我去趟洗手间。”
等待的间隙,陈清瑶从地毯上站起身,拍了拍裤子,朝着卫生间走去。
客厅里只剩下周明和赵晚晴两个人。
空气突然变得有些安静。
赵晚晴放下手机,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男生。
学校附近的学区房,隔音效果很一般。如果里面传出什么水声或者其他动静,多少还是会有些尴尬的。尤其是对于正处于青春期的少男少女来说。
然而,她的视线刚投过去,就看到周明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黄色的小盒子。
他打开盒子,取出两枚海绵耳塞,捏扁,然后塞进了耳朵里。
做完这一切,他拿起那张还没看完的数学卷子,神色淡然地低头阅读起来。
赵晚晴:“……”
这家伙,在某种奇怪的地方,倒是细心得让人讨厌不起来。
……
比预计的时间提前五分钟,披萨到了。
赵晚晴在茶几上腾出一块空地,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摆在了正中央。
屏幕亮起,映入眼帘的是一只黑猫。那猫有着一双金色的竖瞳,正慵懒地躺在一棵大树下。
“想看什么?”
赵晚晴说着,打开了视频网站的首页。
按照她平时的习惯,吃饭时多半会选择一些国产的高分悬疑剧。但今天是三人聚餐,显然需要一些更大众的选择。
“唔……新番怎么样?”
陈清瑶已经拿起一块披萨,她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提议道:“就是我之前和你提过的那个,青梅竹马大胜利的那个。”
“你是说那个充斥着男性凝视和廉价后宫幻想的恋爱番?”
赵晚晴眉头微蹙,语气里满是嫌弃,“那种把女性角色当成某种附属品,为了迎合某些群体而刻意制造的剧情,你看的时候,不会觉得生理不适吗?”
“哎呀,不要这么上纲上线嘛。”
陈清瑶大口嚼着披萨,一脸理所当然,“妄想什么的,本来就是二次元的魅力所在啊。只要剧情有意思不就行了。”
“有意思在哪?一群优秀的女性莫名其妙地倒贴一个毫无优点的男主?”
赵晚晴显然无法与那样的情节共情。她摇了摇头,果断否决了这个提议,“还是选一部男女都能接受的、正常一点的吧。我找找看……”
说着,她滑动鼠标滚轮,在推荐列表里快速筛选。
周明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块披萨,默默地吃着。
对于两个女生的争论,他选择保持沉默。
所谓的“男性向作品”,此前在陈清瑶的安利下,他也硬着头皮看过几集。
在那些故事里,男主角往往能力一般,性格优柔寡断,却总能被女神级别的女生深爱着,理由通常是“亚撒西”。
如今想来,这不过是一种谎言。
现实世界是残酷的。所谓的“一见钟情”,拆解开来,十成里至少有八成是因为男主长得帅。
前段时间,生物老师在课堂上随口提到了《自私的基因》。周明简单读了一部分,也记住了一个观点:生物体不过是基因的生存机器。
或许将这种冰冷的理论套用在人类身上,会显得有些偏激。但在宏观的生物学视角下,吸引力的本质是基因的筛选。所谓的“温柔”,在“优良基因”和“生存资源”面前,权重低得可怜。
他是这样认为的。
至于这种观点是否正确,又是否太过悲观,恐怕也不重要。在宏观世界里,个体的想法就像是一粒尘埃,无关紧要。
“就这个吧。”
在周明神游天外的时候,赵晚晴似乎找到了满意的目标。
“我看评分很高,画风也不错。”
随着鼠标清脆的点击声,屏幕画面一转,切入到一片苍凉的战场废墟。低沉的旁白声伴随着背景音乐响起,将观众拉入了一个宏大的异世界:
“真正的魔王已经死了。”
“但是,世界并没有因为魔王的死,而重归和平……”
……
晚上六点。
临近五月,白昼被悄然拉长,天色并没有彻底暗下来,而是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普鲁士蓝。
“那,我就回去了。”
单元楼的电子门禁前,周明停下脚步,对送出来的赵晚晴说道。
“怎么样?”
赵晚晴单手抱臂,倚靠在门框边。
“明天还来吗?”
这句话,显然是对两个人说的。
“我肯定得过来啊。”陈清瑶率先笑嘻嘻地接话,“别忘了我们的‘交易’,我得把那份数学卷子带给你。”
说完,两人的目光同时投向了周明。
周明沉吟了片刻。
“一起学习,确实是种新鲜的体验,今天谢谢款待了。”
这是实话。对于习惯了独自一人在出租屋里做作业的他来说,这种有人讨论、环境舒适的学习氛围,的确有着不一样的感觉。
正当赵晚晴和陈清瑶以为他会顺水推舟,说“明天我也想一起学习”时,却听见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不过,明天我就不来了。”
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周明心里有一杆秤。一起学习固然不错,但前提是——如果这两位都是男生的话,他或许会更自在一些。
身处异性的家里,他始终绷着一根弦。哪怕是简单的喝水、坐姿,甚至是在想上洗手间的时候,都要顾虑会不会有不方便的地方,或是会不会给主人家带来困扰。
这种时刻保持的“社交礼仪”,对他来说也是一种隐形的消耗。
“……”赵晚晴看着他,再次对这家伙的不解风情感到无语。
倒是陈清瑶,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顺势发出了邀请:“那……有机会的话,也来我家学习怎么样?”
话刚出口,她的声音却突然低了下去,原本兴奋的表情也随之一滞。
她猛然想起,自己以前从未带过男生回家。母亲大概率是不会同意这种行为的,哪怕只是为了学习。
周明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停顿。
这时候如果直接说“我不去”,会显得太过生硬;若是顺着话茬答应,又会让对方下不来台。
于是,他像是没察觉到她的异样一般,附和道:“谢谢。有机会的话……”
这句“有机会”,是一种体面的留白。
其实在他停顿的那一秒,心里也想过回一句“那也可以来我家”。但转念一想,他和这两个女生不同。她们有家长监管,晚归只是特殊情况。而他是独居,若是一个男生主动邀请女生去自己那没有长辈在场的出租屋,性质就完全变了。
那种话,不适合说出口。
“行了。”
赵晚晴适时地打破了沉默,她依然笑着,只是语气里多了一分掌控局面的从容,“还是以作业为第一任务吧。等大家都把作业做完,再考虑去谁家玩的事情。不过清瑶家确实挺大的,周明你可以期待一下。”
她用一句玩笑话,巧妙地将话题揭过。
……
告别了赵晚晴,两人朝着学校北门的方向走去。
陈清瑶要坐那里的公交车回家,而周明则是打算去马路对面的文具店买点东西。
之前为了省钱,他在网上买了一大盒笔芯,量大便宜。结果用了才知道什么叫“便宜没好货”,出墨不畅不说,笔尖还特别容易断。
看来,有些钱是不能省的。
两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行道,来到了公交站台附近。
红灯亮着。
“嗯……”
身旁的陈清瑶突然转过身,向后退了半步,歪着头,目光从上到下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男生。
那眼神并不带恶意,纯粹是一种好奇的审视。
周明被看得有些莫名其妙,正想问怎么了,对面的绿灯亮了。
“走了。”说罢,他便准备动身。
却听旁边的女生若有所思地说道:
“感觉你如果穿上裙子,再戴个假发的话,真的会被人当成女生呢。”
“……”
周明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他回头看向陈清瑶,心说自己虽然长得不算粗犷,但应该也没到那种地步吧?
不过,看着对方那一脸认真的表情,他没有反驳,而是顺着对方的话说道:“裙子的话,我以前确实穿过。”
“欸?!”
这下轮到陈清瑶惊讶了。她瞪大了眼睛,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郑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癖好,我尊重你”的微妙表情。
“呃……不是你想的那样。”
周明看着她逐渐跑偏的神色,无奈地解释道,“那是我小时候的事了。当时我表姐为了捉弄我,把她穿剩下的一条裙子,硬套在了我身上。”
那段记忆虽然久远,但依旧清晰。
那时候表姐拿着裙子,像个诱拐小红帽的狼外婆,信誓旦旦地哄骗他:“只要你穿上这个给姐姐看,姐姐就给你买好吃的,想吃什么都行。”
年幼无知的他,为了那一口吃的,出卖了尊严。
呵。
结果到最后,根本就没有什么好吃的。因为那天表姐翻遍了口袋,才发现自己身上一分钱零花钱都没有。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深刻领悟到“社会险恶”和“空头支票”的含义。
“噗……原来是这样啊。”
听完解释,陈清瑶忍不住笑出了声,“看来你表姐也是个有趣的人。”
就在这时,一辆公交车缓缓进站,发出刺耳的刹车声。
“啊,车来了!”
陈清瑶看了一眼车牌号,收敛了笑意,冲着周明挥了挥手,发丝在晚风中轻扬:“那我先走了,拜拜~”
“嗯。路上小心。”
看着她踏上公交车,周明收回视线,独自走向马路对面的文具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