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这种场所，即便是假期，也不见清闲。
留观室里，几张病床紧凑地排列着，中间只隔着一层蓝布帘子。
隔壁床躺着一位正在输液的老大爷，时不时发出咳痰声；过道里，推着治疗车的护士步履匆匆；还有几个带孩子来挂急诊的家长，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周明半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白色的纱布，看着像个刚下战场的伤兵。
因为花盆碎裂的瓷片划伤了头皮，加上需要缝针处理伤口，医生建议将受伤区域附近的头发剃掉。周明为了省事，也为了避免那种斑秃的尴尬造型，索性让护士把整个脑袋都剃光了。
几分钟前，他刚送走了匆匆赶来的姑姑。
医生嘱咐说最近一段时间最好静养，尽量不要看手机这种电子屏幕，以免加重脑震荡的症状。于是，周明便托姑姑把那本看了一遍的《计算机组成原理》拿过来，想着正好趁这个机会再钻研一下。
然而，现实很骨感。
当他翻开书页，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电路图和逻辑门符号时，只觉眩晕袭来，恶心感涌上喉咙。
“啪。”
周明不得不合上手边的书，闭上眼睛。
他这才想起，医生好像还说过一句话：不仅不能看手机，也不能过度用脑思考。
“别学那玩意儿了，没用。”
身旁突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周明睁开眼，有些迟钝地转过头去。
说话的是隔壁床的一个青年。那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烫着时髦的卷发——虽然现在有一半被纱布遮住了。他穿着一身宽松的休闲装，长着一张随处可见的大众脸，嘴唇略厚，给人一种憨厚却又有点话痨的感觉。
此刻，他正侧着身子，饶有兴致地瞅着周明手边那本专业书。
见周明看过来，青年来了精神，像是终于找到了解闷的对象，稍微坐直了身子。
“高中生？”
“嗯。”
周明没有否认。他那张略显稚嫩的脸，身份并不难猜。
“看这书……想学计算机？兴趣？还是单纯的爱好？”青年指了指那本《计算机组成原理》。
“差不多吧。”
周明含糊其辞。萍水相逢，他不想对一个陌生人掏心掏肺，更不想透露自己大学非计算机专业不考的志向。
“兴趣爱好还行，那玩意儿确实是最好的老师。”
青年撇了撇嘴，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但是兄弟，听哥一句劝，大学可千万别报计算机专业。”
“呃……为什么？”周明愣了一下，本能地反问。
“还为什么？你不知道现在的AI发展得有多快吗？”青年一脸“你还是太年轻”的表情。
周明心里暗自反驳：我知道啊。但AI本身不就是计算机科学的一个分支吗？既然AI在飞速发展，那就证明计算机领域大有可为，正是入场的好时机啊。
他是这样想的，但他没有说出口。
青年显然没打算听他的意见，自顾自地打开了话匣子：
“我大学就是学计算机的，专业叫软件工程。你可能不知道，就是那种毕业了专门做程序员、写代码的苦力专业。”
周明默默点头。听说那种工作不需要太多的人际交往，只要对着电脑敲代码就行，非常适合他这种内向且喜欢钻研技术的人。
“害，研究计算机的，无非就是软件硬件那点事儿。你刚才看的那本‘计组’，当年可是我们的必修课，考得我头秃。”
青年明显是个自来熟，似乎是很久没跟人聊过专业话题了，此时显得格外兴奋。
“沟槽的！想当年，大厂实习经历我有，蓝桥杯省一我也有，而且当年我在我们班，那可是人称‘算法小王子’。走在学校路上，谁见了不得叫我一声浩哥？”
说到这里，青年脸上露出了一丝怀念和自豪，“对了兄弟，正式认识一下，我叫韩文浩。”
“蓝桥杯”这三个字对周明来说有些陌生，大概是什么很厉害的竞赛吧。
见对方主动自我介绍，出于礼貌，他也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周明。”
“好名字，听着就敞亮。”
韩文浩赞了一句，随即脸上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变成了愤懑：
“可惜啊，好汉不提当年勇。试用期刚结束没多久，我就被裁了。气死我了，那群……咳咳。”
他似乎想骂两句脏话，但可能顾忌到这是医院，又硬生生憋了回去，“总之，计算机这个行业，已经日薄西山了。大部分程序员，连口饭都吃不上，卷得要死。”
周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心里却依然不以为然。
在他看来，一个拼技术的行业，被淘汰的人，归根结底是因为技术水平不够硬。既然不够，那就去学、去练，只要能力强，总能站稳脚跟。
或许是他的眼神太过直白，韩文浩似乎看穿了他心里的想法。
“不要痴迷技术。”
韩文浩突然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认真地说道。
周明：“……”
“对于我们这种普通人来讲，技术没你想的那么重要。尤其是在这个时代，唉……职场里，关系、人脉、站队、人情世故……这些东西比你代码写得漂不漂亮重要太多了。技术再牛，也就是个干活的工具人，随时能被更便宜的应届生或者AI替代。”
韩文浩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不过，如果你真的铁了心要干这行，拼着不怕死的劲头，拿命去卷也不是不行。但你应该听说过那些程序员加班猝死的新闻吧？”
周明摇头。他对新闻关注不多，尤其是这种社会新闻。
“啊？没听说过？好吧，也正常。”
韩文浩有些意外，随即自嘲地笑了笑，“我当年上高中的时候，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对这些新闻嗤之以鼻，觉得那是小概率事件。等真毕业工作了，通宵加班，心脏突突跳的时候，才知道身体健康才是最重要的。”
闻言，周明目光上移，落在了对方那颗同样缠着纱布的脑袋上。
这造型，看着也不像是因为加班导致的啊？
“哦，这个啊？”
韩文浩注意到他的视线，摸了摸头上的纱布，又变得愤愤不平起来，“这是和别人打架搞的！”
“那些沟槽的小贩，自己没本事把东西做好吃，看我生意好就眼红，想来搅黄我的摊子！真**的初生！”
周明隐约听明白了。
原来这位曾经的“算法小王子”、软件工程毕业生，如今并没有坐在写字楼里敲代码，而是在街头摆摊。大概是因为东西卖得太好，动了其他摊贩的蛋糕，引发了肢体冲突。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韩文浩骂了几句，似乎发泄够了，摆了摆手，“那地方乌烟瘴气的，我不去了。不在大学门口卖了，我去高中门口试试，那里学生单纯点。”
说着，他转头看向周明：“兄弟，你哪个高中的？”
“一中的。”
周明撒谎了，面不改色心不跳。
一中和实验中学是并列的重点高中，生源和管理模式都差不多，用来做挡箭牌最合适不过。
“一中啊，那是好学校。”
韩文浩并没有怀疑，顺口问道，“你们学校附近，摆摊的小贩多吗？”
“校门附近，每天都有。”
周明回答道。虽然他没去过一中，但想来北方的高中门口大概都是一个样——充斥着炸串、烤冷面和煎饼果子的气味。
……
医院，同一楼层的楼梯间里。
“你到底发什么神经？那么大的花盆，你死命往下砸？会出人命的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看到他从楼下走过，就好像……就好像必须要把他砸死一样……”
“你认识他？你们有仇？”
“我不认识他！我连见都没见过他！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我只是想……不，我不知道我想干什么……”
“听着。这件事绝不能跟任何人说。他们家属问起来，你就按我们刚才对好的口供去说。”
……
临近中午，病房的门被推开。
姑父走了进来，手里提着几个保温饭盒。
他一边帮周明布置餐具，一边说明了刚才的协商结果。
“事情谈妥了，你的治疗费用和后续的营养费，全由他们家承担。”
这里的“他们”，指的是那个扔下花盆的住户。
按照那家人的说法，当时女主人正准备给阳台换一批新绿植，顺手将几个旧的花盆暂时放在了阳台的护栏边缘。谁也没想到，家里的熊孩子为了恶作剧，悄悄绕到母亲身后吓了她一跳。女主人受惊之下，那花盆便被撞了下去，不偏不倚地砸向了地面。
附近没有监控探头，既然对方态度诚恳，又主动承担了所有医药费，而自己的脑子除了有点晕之外，没出什么大问题，周明也就没打算深究。
意外这种东西，大概是每个人生命中都要经历的。
平日里在新闻上见惯了高空坠物、车祸，总觉得那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可概率学是公平的，当那个极小的百分比落在自己头上时，就是百分之百的现实。
既然已经发生了，再去纠结“为什么是我”毫无意义。
周明宽慰着自己，也在尝试原谅他人的过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