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父,你吃了吗?没吃一起吃点吧。”
接过筷子,周明看着一脸倦容的长辈说道,“吃完你就去忙吧,不用一直守着我。我感觉没什么大事,头也不怎么晕了,等过两天五一假期结束,我就能正常回学校上课。”
他觉得自己恢复得不错,年轻的身体底子还在。
“那可不行。”
姑父眉头一皱,表情严肃道,“医生特意交代了,轻微脑震荡也不是小事,如果不养好,以后会有后遗症。你至少要静养半个月。”
“半个月?”
周明心里一惊。半个月后,第二次月考都结束了。
“一个星期怎么样?”
他有些无奈地讨价还价。虽然知道姑父是为了他的身体着想,但他实在不想因为这点伤就彻底打乱学习节奏,“我在医院再观察两天,没问题就回去上课。我会注意不剧烈运动的。”
“你这孩子,怎么这时候还想着上课。”
姑父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拗不过他,“至少十天。这是底线。”
没等周明反驳,姑父继续安排道:
“假期结束后,你直接回出租屋。学校那边我会帮你请假,你在屋里老老实实给我静养一周。我和你姑姑最近比较忙,没办法一直陪你。”
说到这里,姑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又给周明转了一笔钱。
“一个人住的时候,别想着省钱。饿了就点外卖,点那些好吃的、有营养的。想吃什么就买什么,千万别在乎钱,听到没有?”
周明看着姑父眼角的皱纹和略显疲惫的神色,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嗯,我知道了。”他听话地点了点头。
……
待姑父走后,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韩文浩突然开口:“你姑父对你不错啊。”
面对这句搭话,周明没有立刻回应。
脑海里,回荡着刚才关于“意外”的那些感悟,以及这个青年之前提到过的试用期裁员、无休止内卷、程序员猝死的新闻。
若是放在以前,他大概会觉得那是失败者的抱怨。可现在,脑袋里时不时传来的钝痛感,让他对“人不行别怪路不平”的信念产生了动摇。
他不怕吃苦,也愿意付出双倍甚至三倍的努力去换取想要的生活。可如果这种努力的终点,是透支生命换来的早逝,那这笔账,真的划算吗?
周明在心里问自己:你怕死吗?
答案应该是肯定的,毕竟他是活生生的人,有着求生的本能。坚持锻炼身体,就是为了活得更久一点。
可讽刺的是,当那个花盆砸下来,当他从昏迷中醒来,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不是“太好了,我还活着”。
而是“糟了,砸到头了,会不会影响记忆力和智力?会不会耽误月考?还能不能进重点班?”
换成其他人,如果经历了类似的事情,也会像他这样,把成绩看得比命还重吗?
周明很想找个人问问,比如陈清瑶,或者赵晚晴。但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那两个女生并不知道他此刻的狼狈,他也不打算主动告知。
这是他自己的伤口,没必要扒开给别人看,那太像是摇尾乞怜,把苦难当成谈资去博取同情。
“唉,可卿怎么还没来啊……”
身旁,韩文浩翻了个身,盯着门口的方向,嘴里嘟囔了一句。
周明的思绪被打断,下意识地问了一句:“谁?”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哦,我说我女朋友。”韩文浩说着,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神色,“她叫钱可卿。怎么样,是不是觉得这名字特别好听,特别有诗意?”
周明在心里默默点头。他第一时间联想到了《红楼梦》里的秦可卿。这大概就像看到“居易”二字,会认为对方姓白一样。
正想着,门口处一个女人走了过来。
并非古典仕女,而是一个穿着时髦、染着栗色波浪卷发的年轻女人。她脸上架着一副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保温饭盒。
“可卿,你可算来了!”
见到来人,韩文浩眼睛一亮,挣扎着想要起身。
虽然伤口在头部,但这剧烈的动作还是牵扯到了痛神经,让他忍不住“哎呦”了一声,捂着脑袋龇牙咧嘴。
女人并没有上前搀扶。她只是站在床边,随后将手里的饭盒放在了床头柜上:“这是最后一次了。”
附近的两个男性都愣了一下。
周明脑子里是蹦出了“断头饭”这三个字,而韩文浩则想得更多。
“文浩,我们分手吧。”
“你也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这几天我想得很清楚了,我们不合适。”
“你知道吗?你今年已经二十六岁了,不是十六岁。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做事情永远不考虑后果,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冲动、幼稚。”
“我也不是那种嫌贫爱富的女人。当初你被大厂裁员,我说过什么吗?没有。你非要去摆摊创业,哪怕我闺蜜都在笑话我,我也支持你了。我一直在等,等你成熟,等你像个男人一样能撑起一个家。可是结果呢?”
“因为几个小贩的口角,你就能跟人打进医院。你以为你是谁?行侠仗义的大侠吗?不,在成年人的世界里,这叫无能狂怒,叫不负责任!你躺在这里倒是痛快了,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想过我们的未来?”
“可卿,我那是因为……”韩文浩急切地想要解释。
“你不用解释。”
钱可卿抬手打断了他,“我知道你会说什么。你会说你是为了赚钱,为了给我更好的生活。文浩,别骗自己了。如果我嫌贫爱富,当初就不会和你在一起。”
“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真的很多次。我以为你会改,以为你会变得稳重。可事实证明,你还是那个长不大的孩子,遇到问题只会冲动,只会抱怨大环境,从来不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我累了,真的不想再像带儿子一样带你了。”
说完,她从包里掏出一张交费单,压在饭盒下面。
“医药费我帮你垫了一部分,就当是分手费吧。我们分手吧。”
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也没有哭闹,她说完这句话,转身便向门口走去。
病床上,韩文浩整个人都傻了。
直到看见那道背影即将消失在门口,他才反应过来,扒着床沿大声喊道:
“我会改的!我会成长的!这次出院我就去找正经工作,我再也不摆摊了!我会变得更成熟,你别走啊!”
周明全程听完了这场分手大戏。
他虽然是个没谈过恋爱的高中生,对男女感情一窍不通。但作为旁观者,他有种直觉:
那个女人变心了,或者说,有了其他喜欢的人。
什么“等你长大”、“不想带孩子”,不过是给变心找的一块遮羞布罢了。
最大的可能,就是她早就找好了下家,或者单纯是厌倦了,才会在这个男人最落魄的时候,走得如此干脆利落。
然而,事实证明,学生终究只是学生。那点从书本或网络上学来的、自以为看透世态炎凉的“早熟”,在复杂的成人世界面前,往往显得稚嫩且可笑。
回应韩文浩的,不仅仅是留观室里其他病人投来的、夹杂着看戏与同情的侧目,还有那阵原本已经远去、却又折返的高跟鞋声。
那个刚才还要决绝离开的年轻女人,竟然走了回来。
她重新站在了韩文浩的床边,修长的手指捏住墨镜的镜腿,轻轻摘下。那双画着精致眼妆的眸子里,哪里还有刚才的冷酷与决绝?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还有藏在眼底深处的一丝心软。
“现在知道怕了?真的知道错了?”
钱可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依旧淡淡的,听不出太多的情绪起伏。
“知道了!真知道了!”
韩文浩的眼角甚至还挂着泪花,点头如捣蒜,“以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听你的!”
“真拿你没办法……”
钱可卿微微一笑,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让周明之前脑补的“拜金女变心大戏”瞬间崩塌。
她拉过椅子坐下,重新拿起那个保温饭盒,拧开盖子。热腾腾的饭菜香气再次飘了出来。
“行了,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韩文浩吸了吸鼻子,看着那盒色泽诱人的饭菜,有些不敢置信:“这……你亲手做的?”
“不然呢?还能是我从外卖盒里倒进去的?”钱可卿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老婆,我爱你……”
“少废话,张嘴。”钱可卿说着,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肉,直接喂到了男友嘴边。
画面从苦情剧切换成了都市爱情剧,甚至还带着点喜剧色彩。
一旁。
周明抬起手,有些痛苦地掐了掐眉心。不仅仅是因为脑震荡带来的生理性疼痛,更多的是一种心理性尴尬。
就在几分钟前,他还给这个女人下了判决书——虚伪、变心、找好了下家。他用自己那套自以为理性的逻辑,把这段感情解构得一文不值。
钱可卿正喂着饭,余光瞥见旁边的少年一直捂着额头,脸色不太好。
没等她开口询问,嘴里还嚼着肉的韩文浩先急了,含糊不清地问道:“兄弟,你没事吧?是不是刚才我喊太大声,吵到你头疼了?要不要叫医生?”
“……没事。”
周明低着头,轻声应了一句。
他没敢去看韩文浩,更没敢去看那个正在喂饭的女人。
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别人,并不总是体现智慧,有时反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