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饭盒见底,现实的生计问题重新浮上了水面。
韩文浩摸着吃撑的肚子,靠在床头。
“唉……如果不摆摊的话,我干点啥好呢?总不能去送外卖吧,外卖也卷啊。”
钱可卿闻言,头也不抬地说道:“去我爸的化肥厂呗。正好缺个管仓库的,活儿不累,还给交社保。”
“呃……别了吧。上次去见你爸,他指着鼻子骂我没出息,说看见我就烦,不想再见到我这张脸。”
“现在不烦了。”钱可卿扣好饭盒的盖子,语气平淡,“前两天体检,医生说他高血压有点严重,需要保持心情愉悦,不能动怒。所以就算看见你,为了他自己的命,他也会忍着不骂你的。”
“……”韩文浩嘴角抽搐了一下,心说这算哪门子的安慰。
一旁,周明默默地闭上了眼睛,开始闭目养神。
这种被迫听别人家务事的感觉,对于一个需要静养的脑震荡患者来说,实在是一种折磨。
“不行不行,那种地方我待不住。”
韩文浩连连摆手,仿佛化肥厂是什么龙潭虎穴。他眼珠一转,不死心地说道:“可卿,要不…… 我还是去摆摊吧?这回我不跟那帮人抢地盘了。你也知道,我做的烤冷面和手抓饼,那是真有两把刷子,回头客老多了。”
“我知道你做得好吃。”钱可卿把饭盒装进袋子里,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但你还想再跟别人打一架?下次再进医院,是不是得让我给你送轮椅了?”
“所以我说换个地方嘛!”
韩文浩显然早就想好了对策,兴奋地直起身子,“我不去大学门口了,我去高中!一中附近怎么样?那里可是重点高中,学生素质高,肯定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兄弟,你觉得怎么样?”
周明原本只想装睡,但既然被点名了,装下去也不合适。
他睁开眼皮,看着一脸期待的韩文浩,给出了最理性的分析:“我觉得不太行。高中生的消费能力,和大学生相比,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这是显而易见的道理。
虽然他没做过生意,但表姐闲聊时提起过这个话题。大学周边的商业生态之所以繁荣,是因为大学生手里的生活费相对宽裕,且支配自由。而高中生,大部分还要看父母的脸色要零花钱。
见韩文浩似乎没听进去,周明想了想,又补充道:
“而且,最关键的是时间。大学生没课的时候随时可以出校门,甚至半夜还能出来吃宵夜。但高中生不一样,只有中午和晚上放学那段时间能出来消费。”
“这倒也是……”
韩文浩也是上过高中的,那样的地方,会贯彻几十年如一日的管理体系。他之前只顾着躲避仇家,没考虑到客源结构的问题。
随后,他转头对女友说道:“可卿,刚才忘介绍了,这位小兄弟叫周明,一中的学生。”
周明没有解释。既然谎已经撒了,那就只能贯彻到底。有时候,一个虚假的身份反而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解释成本。
“他说得很对。”
钱可卿难得地赞同了一次,“也就是你这种没脑子的,才会觉得在哪摆摊都一样。高中生都要回家吃饭或者吃食堂,谁天天在外面吃路边摊?你在那种地方摆摊,累死累活也挣不了几个钱。”
“那……那我就扩充手段!”
韩文浩显然不死心,或者说他实在不想去化肥厂上班。他咬了咬牙,发狠道:“光卖烤冷面是不行,那我把品类搞丰富点!什么炒饭、炒面、煎饼果子、炸串……我全都包了!搞个全能小吃车!”
“呵,想得倒挺美。”
钱可卿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泼了盆冷水,“就你那两只手,忙得过来吗?到时候别钱没挣着,先把腰给累断了。”
“这不是还有你吗?”
韩文浩厚着脸皮凑过去,嬉皮笑脸地说道:“咱俩搞个夫妻档怎么样?你负责收钱,我负责颠勺,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滚。”
钱可卿白了他一眼,虽然嘴上骂着,但语气里却没有多少真的怒意。
她将墨镜重新戴回脸上,拎起饭盒,从椅子上站起身。
“行了,别做梦了。我先回去了,晚上再来给你送饭。”
说完,她看向旁边病床的周明,微微点头示意了一下,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
随着高跟鞋的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周明主动打破了沉默。
“不学计算机的话,以后还能学什么呢?”
他不会将韩文浩的言论奉为圭臬,但这个男人是一个正儿八经的大学毕业生,有过大厂工作经验,现在又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无疑是一个极佳的参考样本。
相比于那些成功人士或富二代,韩文浩这种充满烟火气和挫折感的人生,或许更接近普通人的真实。
“嗯……这倒真是个问题。”
韩文浩向后靠了靠,调整了一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盯着天花板思考了片刻,突然转头问道:“你怕见血吗?”
“不怕。”周明回答得很干脆。
他想起了在农村老家的日子。逢年过节,他帮家里宰过鸡,杀过鸭,看着鲜红的血流进碗里,心里并不会有什么波澜。
“那就当医生怎么样?”韩文浩建议道,“那玩意儿和计算机相反,越老越吃香,不用担心三十五岁被优化。”
医生……
周明心里动了一下。他当初确实考虑过这个职业,毕竟社会地位高,受人尊敬。但“越老越吃香”这五个字,往往有着另一层含义——“年轻的时候没饭吃”。
还没等他说话,韩文浩自己先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提议。
“不过也是,学医周期太长了。本科五年,规培三年,想进好医院还得读博……等你真正开始挣钱,头发都白了。”
他不傻。
这个少年头部受伤,来看望他的只有姑姑和姑父,父母始终没露面。再加上那身朴素的衣服,韩文浩基本能猜出个大概——这孩子的家境很普通,甚至可能比较拮据。
穷人家的孩子,最缺的就是试错成本。让他们去熬那个漫长的成长期,本身就是一种残忍。
“老师怎么样?”
韩文浩换了个思路,“主打一个稳定。寒暑假照常发工资,也不用像医生那样连轴转。唯一的缺点就是挣得少,而且……对于男的来说,容易单身。”
“老师么……”周明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他性格虽然内向,但对于“讲题”这件事并不排斥。数学课上偶尔被老师点名上台板演讲解,他也能条理清晰地说出解题步骤,并不怯场。
这似乎是个不错的兜底选项。
只是关于“单身”这个论断,他有些不解。
“男老师容易单身?”他好奇地问道。
在他的印象里,教师是一份相当体面的工作,社会评价也不错。学校里那么多年轻的女老师,近水楼台先得月,怎么也不至于找不到结婚对象吧?而且他见过的那些男老师,大多都已经结婚生子了。
“是啊,很残酷的。”
韩文浩叹了口气,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架势,“我一个高中同学,当年也是学霸,大学毕业后回老家当了物理老师。工作都三四年了,相亲几十次,到现在连个女朋友的影儿都没有。当然,他本人长得没我帅倒也是个客观原因……”
说着,他自恋地摸了摸下巴。
周明:“……”
见周明一脸不信,韩文浩收起了玩笑的表情,皱眉解释道:
“唉,有些事你可能不太懂。这就是个赤裸裸的供需关系。”
“在婚恋市场上,对于很多女老师来说,男老师其实是她们择偶链条上的‘最劣解’,而不是‘最优解’。她们看得上的,通常是公务员、医生,或者有点资产的小老板。”
说到这,韩文浩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有些唏嘘:
“这是我另一个哥们的亲身经历。他女朋友就是小学老师,分手的时候跟他说得明明白白:‘咱们俩都是老师,以后有了孩子,谁去搞定学区房?难道两个人都守着那点死工资过日子?’很现实,但也很真实。”
周明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身边统计学”并不科学,但是毕竟发生在身边。
不过,他对结婚生子这件事本身就没有多大的热忱。如果以后真的成为了一名教师,因为收入不高而被身边的异性无视,对他来说反而是一种清净。
乐得自在。
“话说回来,你高几了?”韩文浩突然问道。
“高一。”
关于这件事,周明觉得没有撒谎的必要,选择了诚实回答。
“高一啊……那还早着呢。”
韩文浩摆了摆手,像是要赶走刚才那些沉重的话题,“才高一,也就是十五六岁,不用想那么多。这个世界变化太快了,谁知道几年后是什么样?说不定等你大学毕业,我们都被机器人统治了呢。”
他顿了顿,比划了一个手势:“那个什么《X客帝国》,你应该看过吧?”
“看过。”
周明点头。如果给影史经典排个榜单,前两百部里,他至少看过其中的一百部。
“对嘛。”
韩文浩向后一躺,重新把脑袋枕在枕头上,语气变得轻松起来:
“所以啊,先把选专业、找工作这种事儿放一放。现在的任务就只有一个——好好学习,把分考高点。只要分够高,以后无论这世界变成什么样,你总归是有选择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