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午，医生拿着最新的检查报告走进了留观室。
“恢复得不错，没有迟发性出血的迹象。”医生简单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在出院单上签了字。
办完手续，周明跟着姑姑和姑父回到了的出租屋。
姑姑看着这清冷的屋子，还是不放心，坚持要请假留下来照顾他几天，但周明依旧婉拒了。长辈的工作都不轻松，为了这点小伤兴师动众，只会让他感到不自在。
好说歹说，终于送走了二老。
很快，五一假期彻底结束。
周明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头上缠着纱布的少年。
拆开看的话，伤口其实并不大，只要按时换药，痊愈只是时间问题。姑姑已经帮他向班主任请了一周的病假。
对于一个高中生来说，开学第一天却能合法地待在家里，这种体验有些新奇，也有些奢侈。
“出去走走吧。”
周明心想。自从上了高中，他似乎还从没有在上课期间正大光明地走出过校门。那种大家都坐在教室里苦读，唯独自己游荡在街头的背德感，竟让他产生了一些期待。
中午吃什么呢？
去食堂肯定是不行的。顶着这一头纱布出现在那种人多眼杂的地方，无异于把自己变成某种珍稀动物供人观赏。
“还是随便买点，带回来吃吧。”
他打定主意。最好避开十二点的放学高峰期，速战速决。
此时临近十一点，学校北门附近的街道还算冷清。不过，小商贩们已经开始抢占有利地形。
正当周明在一家章鱼小丸子的摊位前犹豫时，一辆黄白色的出租车停在了路边。
车门打开，一个女生有些艰难地钻了出来。
是王琪。她看起来有些狼狈，右手缠着白色纱布，一直包到了手腕。
可能是伤到了惯用手，她的动作显得有些笨拙。下车后，她先把一个装药的塑料袋放在地上，然后费力地用左手掏出手机扫码付款。
付完钱，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再去捡地上的袋子时，下意识地想要用右手去提。剧痛让她手一抖，还没抓稳，袋子就“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里面的药盒滚落出来，一直滚到了周明的脚边。
周明低头看着那个白色的小药瓶，弯腰捡了起来。
他走过去，将药瓶递给正一脸懊恼的女生。
王琪抬起头，看到是他，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恢复了平时的表情。
“谢谢。”
“不用。”
周明没多说什么，把药瓶交给她后，便转身走向那家章鱼小丸子的摊位。这家店他之前来过，算下来大概两块钱一个，性价比很高。
“逃课？”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王琪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跟了过来，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问道。
对于她这样的住宿生来说，好不容易在上课期间出校门一次，如果不趁机在外面多待会儿，简直是亏本买卖。
“怎么可能。”
周明指了指自己头顶的纱布。他现在每两天换一次药，姑姑会过来帮忙。
提到换药，他又想起医生嘱咐最近这段时间不能洗头。
“你呢？”
他没有解释自己受伤的原因，而是转移了话题。
“打篮球的时候，不小心戳到了手。”
王琪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句。随后，她沉默了几秒，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喂……还在生气？”
周明正在看老板给铁板刷油，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指的是什么。
“没有。都过去快两年了，我要是还揪着以前的事不放，那我的气量得狭小到什么程度。”
那是初二时候的旧账。现在的他，脑子里装的是月考、分班、以及和韩文浩说过的那些关于未来的迷茫。
虽然那个青年劝他这个年纪只需要想着学习，但周明心里清楚，提前规划好以后要走的路，对他这种几乎没有试错成本的人来说，至关重要。
相比之下，那种陈年恶作剧简直不值一提。
“来一份章鱼小丸子，大份的，多放番茄酱。”他对正在忙碌的中年男人说道。
“好嘞！大份番茄酱一份！”老板熟练地吆喝着。
滋啦滋啦的油爆声中，身后的王琪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什么事？”周明有些疑惑地回头。
“就是……之前的那个，初二时候那个假情书的事情……”
王琪一边说着，一边看了看周围，把声音压得更低了，“那封信是赵晚晴写的，然后是我趁没人的时候塞进你书包里的。”
“哦。”
周明点了点头，表情波澜不惊，“这个我早就知道了。”
“但是吧，还有一个问题。”
说着，王琪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其实，我一直不知道那是谁提议的。”
“呃，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恶作剧的主意，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是谁最先发起的。”
王琪皱着眉回忆道，“后来赵晚晴跟我说，发起人不是她。我问她是谁，她说……”
“她说什么？”周明的好奇心被吊了起来。
“她说她也忘了。”
王琪叹了口气，“那时候，我们一群女生在一起玩真心话大冒险。结果那一轮我和赵晚晴都输了，选了大冒险。然后人群里就有人提议，说让输的人给你写情书捉弄你。那个人还说，班级里那么多男生，你是最好欺负的那一个，就算发现了也不敢怎么样。”
周明：“……”
原来自己在别人眼里的标签是“好欺负”。
懒得搭理变成了软弱可欺，行吧，这误解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后来我不信邪，拿着毕业照看了半天，也没能把那个声音和脸对上号。”
“是幽灵。”
周明突然开口，斩钉截铁地说道。
“……”
“那个提议的人，是幽灵。”
周明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在这个时候，把锅甩给超自然力量，会让他心里舒服一些。
甚至连剧本他都已经在脑子里编好了：
一个名为“周明”的渣男背叛了一个无辜少女，少女含恨而终。死后她化为怨灵，发誓要惩罚世间所有叫“周明”的男人。于是她附身在某个女生身上，说出了那个恶毒的提议。
嗯，这个剧本逻辑闭环，还算不赖。
他也猜到，以王琪的性格，主动跟他说这些，多半不是编造的。
“给，客人，你的大份。”
老板的声音适时打断了两人的谈话。一盒热气腾腾的章鱼小丸子被递了过来。
“谢谢。”
周明先是对中年男人道谢，转头对王琪说道，“再见。”
他没有多作停留的打算。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赶紧回到那个安静的出租屋，一边喝着姑姑特意买的纯牛奶，一边吃着小丸子，或许饭后还能再来点水果，这才是正经事。
“你是走读生？”
身后，王琪似乎没有放他走的意思。
“嗯。”周明停下脚步，回头应了一声。
抛开初中那段不愉快的往事不谈，他们本来就算不上熟络，更没有叙旧的情分。
“感觉你的脾气性格，和以前一样啊。”王琪看着他，没头没尾地感叹了一句，“还是那么……独。”
“这叫不忘本心，也可以叫本性难移。”周明淡淡地回了一句。
“呵。就连这句话，也像是你会说出来的。”
“……”
周明没再接话。他看了一眼手机，距离中午放学没剩多少时间了。
正当他准备转身离开时，身后的女生又开口了。
“那个……不介意的话，帮个忙行吗？”
王琪的声音里少了几分刚才的随意，变得有些认真。
周明有些意外。
换做初中那会儿，这位“大姐头”让他帮忙的语气大概率会更冲一些，透着一股“我找你帮忙是给你面子，不是你给我面子”的感觉。而现在，那棱角似乎被磨平了不少。
但意外归意外，周明并没有泛滥同情心。
“我脑袋受伤了，恐怕帮不上什么忙。”他指了指自己头上的纱布，拒绝得很干脆。
贾宝玉说，女人是水做的，男人是泥做的。
周明深以为然，他觉得自己从出生开始就是泥做的。
泥人过河，自身难保。对于不熟的人，他一向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
“不是什么大事，不用你动脑子。”
见他拒绝，王琪并没有生气，而是用那只完好的左手从兜里掏出手机。
“手机快没电了，帮我充一下电行吗？你不是走读生吗，带回去充个电，肯定比我这个住宿生方便多了。”
周明看了一眼那部手机，明白了她的意图。
在班级里，确实有一些和走读生关系好的住校生，会拜托对方把手机带回家充电，或者干脆让对方帮忙保管，周末再取回。
当然，也不是所有住宿生都会这么做。至少换做周明自己，如果他是住宿生，他不会去麻烦别人，欠下不必要的人情。
“班里的同学呢？”周明问道。
“和我关系比较好的，都是住宿生。”
“赵晚晴呢？她也是走读生。你们关系不是挺好的吗？找她应该更方便吧。”
“啧……”
听到这个名字，王琪不耐烦地别过头去，发出了一声不耐烦的咋舌音。那副神情落在周明眼里，反倒让他觉得顺眼了许多——果然，这才是王琪该有的样子，刚才那副客气的模样实在太违和了。
“发生了一些事，断了。”
她简短地解释道，随即又像是反应过来什么，狐疑地看向周明，“你怎么知道那家伙是走读生？”
周明神色如常。
其实，他刚才想起了郭毅然在图书室说的那句“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面对王琪的质疑，他面不改色地说道：“都是租房子住在学校附近的，路上遇到过几次。”
“哦，这附近的学区房是吧。”王琪并没有多想，毕竟这一片住的确实大多是陪读家庭，“你妈过来陪读？”
“是啊。”周明撒谎，驾轻就熟。
为了彻底打消对方的念头，他紧接着说道：“我和你不是一个班的，帮你带手机充电这种事……抱歉，我爱莫能助。”
“切，小气。”王琪嘟囔了一句。
看着她这副样子，周明想了想，还是多嘴给了一句建议：
“既然找不到人帮忙，去找赵晚晴和好怎么样？你们之前关系那么好，总不至于老死不相往来吧。”
他不懂女生，但如果不是什么深仇大恨，想来也可以再续前缘。
“呸。”
王琪狠狠地啐了一口，眼神狠厉，“和好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除非那女人跪在地上求我，否则想都别想。”
说到这，她冷笑一声，语气轻蔑：“再说了，之前也就是闲着无聊，陪她玩玩而已，谁还真把她当回事了。”
周明在心里默默吐槽：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像那种始乱终弃的渣男？
“朋友”这两个字，在某些人心里重如泰山，在某些人心里却轻如鸿毛。
“行吧。”
周明不想再探究她们之间的恩怨情仇，那与他无关。
“再见。”
说完，他提着那袋章鱼小丸子，转身离开。
这次偶遇，对他而言，仅仅是一个无关痛痒的插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