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卧室出来，空气里的碘伏味终于淡了些。
周明走到厨房，背对着两个女生打开了橱柜，“有什么想喝的吗？”
他一边拿杯子，一边报出仅有的选项：“红茶、黑咖、白开水。”
最近这段时间，为了养伤，他基本只喝白开水。
“红茶。”
赵晚晴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几分慵懒。她已经坐在了沙发上，正低头刷着手机，“不要太浓。”
“不是大吉岭，也不是伯爵红茶，只是超市里常见的那种。”周明烧着水，不忘给她打预防针。
这些名词，还是他从动漫里学来的。动漫的推荐人自然是某位老二次元。
“知道了。”
赵晚晴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头都没抬，“我又不是什么非要喝下午茶的大小姐。”
“噗。”
一旁的陈清瑶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后温和地说道，“我喝白开水就好。”
说着，她将右手插进了上衣口袋。
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空着手拿了出来。
“那个……不好意思啊。”她对着厨房里忙碌的背影说道，“你的耳塞我落在家里了，下次带给你。”
“耳塞……哦，那个啊。”
周明正在倒开水，闻言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想起自己的耳塞确实还在对方那里。
“没事，我卧室里有备用的。而且就像我之前说的，最近哪怕不戴耳塞，我也睡得很安心。”
这可能真是脑震荡带来的副作用——嗜睡。他在心里自嘲地想着。
“对了，吃点水果吧。”
想起姑姑买的那堆水果还没怎么动，周明打开了冰箱门。
冷气扑面而来，最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把表皮上布着黑斑的香蕉。
这种脆弱的水果，哪怕放在冰箱里，也是最先向时间投降的那个。
“呀。”
陈清瑶凑了过来，站在他身后，也看到了那把香蕉的惨状。
“快坏了呢。”
她说着，也不嫌弃，伸手拿出来一根，端详了一下，“皮虽然黑了，但捏起来还是硬的，应该没坏透。”
“这种东西怎么能拿来待客。”
周明有些尴尬。即使在农村老家，人们也不会拿这种卖相的水果招待客人。他连忙指了指旁边的火龙果和橘子：
“这些还是好的，吃这些吧。”
说起来，这三种水果都有一个共同点——都不用洗，剥皮就能吃。这也是周明喜欢它们的原因。至于苹果和葡萄那种需要清洗的水果，在他这里的优先级永远是排在最后的。
“还好吧。”
陈清瑶却似乎对那把香蕉情有独钟，她指着手中那根，“看着还能吃的样子。要不……今天全部消灭掉？浪费食物可是大罪过。”
“呃……”
周明见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有些奇怪，“你很喜欢吃香蕉？”
这东西确实处于“勉强能吃”和“最好别吃”的薛定谔状态，但正常人去别人家做客，哪有帮主人清理“临期食品”的道理？
“也不算特别喜欢啦。就像今天的作业一定要在今天写完一样，香蕉也是这样的。既然买了，就要负责到底嘛。”
“你该不会是那种当天买的香蕉，一定要当天吃完的强迫症吧？”周明被她的逻辑逗笑了。
“如果没买太多的话。”
陈清瑶一本正经地解释道，还顺便算了一下，“一共六根，我们三个人，每人两根的话，很容易就能解决掉的。”
“我不吃。”
客厅的沙发上，赵晚晴冷冷地飘来一句，“没到饭点，我是不会吃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的。”
“哪里奇怪了，这是正经水果。”
陈清瑶拿着香蕉走过去，试图向好友安利，“而且香蕉富含膳食纤维，通便美颜哦。”
“呵呵。”
赵晚晴回了一个标准的假笑。心说美颜暂且不谈，前面那个“通便”的功效，在做客的时候提出来，只会让客人更想拒绝吧？
周明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从剩余的水果里，每样拿了几个放在盘子里，端到了茶几上。
接着，他从陈清瑶手里拿过那把香蕉，直接剥开一根咬了一口。
还好，里面并没有烂，只是口感软了一些，甜度倒是很高。
“我先吃吧，你等一会儿。”
他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看看会不会闹肚子。”
“拿自己的身体做实验吗？”赵晚晴莞尔，随手拿起一个橘子剥了起来。
“那我要等多久啊？”
陈清瑶提出了异议，“时间太久，剩下的香蕉会加速变质的。万一你吃的时候没事，轮到我吃的时候，反而出问题了呢。”
“……”
周明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确实是个问题。
但他内心深处，是真的不希望这个女生吃到可能变质的食物。
于是他没再说话，手上的动作没停，三下五除二吃完了一根，又顺手拿起了第二根。
那种狼吞虎咽的模样，仿佛是在和细菌赛跑。
陈清瑶见他这副样子，状似无意地问道：
“说起来……你是不是不喜欢吃甜食？”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兀。
她其实是在做一个求证。如果这个男生说喜欢，那很大的可能性，书桌上的糖是他新买的，但如果说不喜欢……
“太甜的话……确实不太想吃。”
周明咽下嘴里的食物，点了点头，“像是大多数含糖饮料吧，我基本都不喝。奶茶什么的，我从来不碰。”
几个月前，大概是过年那几天，表姐用优惠券买了好几杯奶茶，说是半糖。他只尝了一口，就决定再也不喝那种东西。甜得发齁。
所以在他这里，“咸豆腐脑和甜豆腐脑哪个正宗”从来不是一个值得争议的话题，因为他只会选咸的。
“那……像是太妃糖什么的，也不喜欢吗？”
“嗯？”
几乎是下意识地，周明发出一声疑惑。
为什么要拿某一种特定的糖来举例？
虽然有些不解，但他还是诚实地回答道：“不好说呢。毕竟我没吃过，也不清楚。”
“这样啊……”
陈清瑶低下了头，看着桌上的那些水果。
原来，他没吃过。
“原来你不喜欢吃糖啊。”
一旁的赵晚晴剥着橘子，有些奇怪地插嘴道，“那你还在书桌上放着两颗糖干嘛？我刚才换药的时候都看见了，就摆在台灯旁边。”
说着，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打趣道：
“这算是一种特殊的激励疗法吗？在书桌最显眼的地方放上自己讨厌的东西，就像‘卧薪尝胆’一样，看着它就能让自己学习更认真？”
她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想起了一个段子：一个女生为了拒绝男生的追求，把对方的照片贴在床头，每天看着那张讨厌的脸激励自己拼命学习，发誓绝不能和他考上同一所大学。
“书桌上……有糖？”
周明一脸茫然。心说自己的桌子上只有书和笔，哪来的糖？
等等。
“啊。”
他叫了一声。
直到刚才，经赵晚晴这么一提醒，他才想起来那两颗太妃糖。
那不是他最近放的。实际上，自从陈清瑶给他第二颗糖的那一天起，他就将那两个东西放在了台灯的底座旁。
久而久之，因为摆在那里的时间太长，以至于在他的潜意识里，那两颗糖已经成了台灯结构的一部分。
“你叫什么？”
赵晚晴被他吓了一跳，皱了皱眉，“不会是刚才的香蕉真的有问题吧？清瑶，幸好你没……”
她的话只说了一半。
因为那个女生不知何时，已经默默地拿起了一根香蕉，剥开皮，安静地咬了一口。
周明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难怪……
难怪刚才陈清瑶会问那个关于“甜食”和“太妃糖”的奇怪问题。原来她进卧室的时候看到了。
想着，他看向陈清瑶。
但那个女生低着头，只顾着小口小口地吃着香蕉，并没有看过来。
周明很清楚，刚才的回答，在陈清瑶看来，就是那两颗糖被遗忘的理由。
不过实际原因是，从小到大，除了表姐，从未有同龄人和他分享过零食。那两颗糖对他而言，与其说是食物，不如说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善意”的实体化。因为不舍得，所以才一直放着。
当然，这种话在心里想想就好。他是不会说出来的。
那样做，只会让女生感到恶心。
“咔哒。”
厨房里的电热水壶发出一声脆响，开关跳起，水烧开了。
“水开了。”
周明走向厨房，很快便端着托盘走了回来。一杯红茶放在了赵晚晴面前，一杯白开水放在了陈清瑶手边。
“五一假期的作业做完了吗？”赵晚晴随口问道。
“没有。”
周明坐回一旁的单人沙发，“班主任特批了，最近几天的作业我都可以不用做，也不用补。”
换做以前，比如初中那会儿，如果不写作业，他多半会焦虑得睡不着觉。
但现在，不知是因为受伤导致的大脑迟钝，还是那天在医院听了韩文浩的一番话，他对此竟然毫无感觉。
“作业可以不做，那落下的课怎么办？”
“……慢慢赶吧。反正课本都在，自己看也行。”
“要不要我教你？”
赵晚晴翘起腿，脚尖轻轻晃动，“虽然不是一个班的，但进度差不多。而且……我的排名可是比你高哦。”
这是实话，也是挑衅。
周明摇了摇头。
“谢谢，不过还是算了吧。下周就要月考了，别耽误你复习。”
没记错的话，他回校的第一天，正好就是月考开始的日子。
好在月考的范围通常不包含最近几天的内容，凭借之前的底子，应该不至于考得太难看。
“嗯……也是。”
赵晚晴稍加思索，也没有再坚持。
这次月考对她来说很重要。王琪的手受伤了，大概率会影响发挥，让她的“超越”变得有些胜之不武。
但那又如何？战场上从来不看过程，只看结果。
“唔……我。”
就在这时，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插了进来。
陈清瑶咽下嘴里最后一口香蕉，像个在课堂上抢答的学生一样，高高举起了右手。
“我可以教你啊！”
周明看着她这副样子，有些奇怪道：“你也要月考啊。”
“是啊，清瑶。”
赵晚晴在一旁凉凉地补刀，“搞得好像你不需要参加考试一样。”
“唔……”
陈清瑶举起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放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