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要是这次没考好，你去不了重点班怎么办？”
几天后的考试，说是“月考”，实际上就是高一下学期的期中考试。
高二分科后的重点班名额，取决于高一下学期的综合排名。
期末考试是大头，占百分之六十；而这次的期中考试，权重要占到百分之二十。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则由两次月考平分。
理论上讲，这次考试的容错率并不高。一旦失误，期末就要面临巨大的填坑压力。
只是……
周明感受不到那种应有的紧迫感。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一个即将溺水的人，明明看着水位上涨，心里却毫无波澜，甚至还想研究一下能呼吸多久。
最近这几天养伤，别说刷题，他甚至连翻开课本的欲望都没有。
“重点班的话……嗯，这个……”
周明支支吾吾了半天，最终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他既无法违心地说“我有把握”，也无法装出“我很慌”的样子。
“离期末考试还有两个多月呢。”赵晚晴开口说道，端起红茶抿了一口。
“嗯，是啊。”周明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嘴上附和着，心里却很清楚：自己确实没担心。甚至可以说，这种放松已经越过了“心态好”的界限，变成了一种近乎摆烂的淡漠。
陈清瑶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
周明看起来和以前一样，说话的语气、神态也没什么变化，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以前的周明，提到考试和排名，会有那种少年特有的、不服输的焦虑。但现在，他虽然坐在这里，和她们讨论着考试与分班，但他的灵魂却游离在这些规则之外，对此毫无敬畏。
这种抓不住的感觉，让她心里莫名的不舒服。
“……还是我帮你复习吧。”
她再次提议道，语气比刚才坚定了几分。
周明看着女生认真的眼神，没有直接拒绝，而是反问道：“那你怎么办？”
现在还没有分科，期中考试要考整整九门功课。
语数外，物化生，政史地。
考试时间定在下周四、周五、周六三天。除去今天这个周日，满打满算，留给他们的复习时间只剩下三天。
“你要是把时间花在我身上，你自己的复习节奏会被打乱的。”
九门功课的复习量，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巨大的。
陈清瑶抿了抿嘴，没能说出反驳的理由。
因为这是事实。在考前冲刺期，哪怕是学霸，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扶贫。
见她语塞，周明放缓了语气，给了一个台阶：“所以啊，就这几天了，我自己查漏补缺挺好的。”
他还是不习惯接受别人的帮助。
尤其是当这种帮助，是建立在损害对方利益的基础上时。
“行了，别聊学习的事了。”
赵晚晴端起红茶抿了一口。她靠回沙发背上，看着眼前这两个人：“正常的青少年聚在一起，哪有一直讨论考试的？”
“那聊什么？”周明坦诚地问道。
他是真的很好奇。一直以来，他都很佩服那些在人群中游刃有余、总能不让场面冷下来的“社交达人”。
他做不到。
因为他考虑的变量太多。
比如讲一个利用动物进行隐喻的笑话，他会担心这动物恰好是某个在场者养过的宠物，从而冒犯到对方；
又比如分享一部自己喜欢的电影，他会顾虑别人其实打心底里觉得无聊，却为了顾及他的面子而被迫附和。
在周明的认知里，很多时候所谓的“社交”，本质上就是一种妥协：忍耐那些让自己不舒服的话题，配合别人制造的乐子，甚至顺从别人的挖苦，以此来维持自己的“合群”。
“活跃气氛这种事，不应该来问女生吧？”赵晚晴轻笑了一声，将杯子放回茶几上，“懂得把场子热起来，是你们男生的必修课。”
“活跃气氛……”
周明顺着她的话，脑海中闪过几个面孔。
“如果说特别能聊的，我们班倒是有一个特别帅的男生。我经常看见他和不同的女生聊天，有说有笑的。但我离得远，也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
之前陈清瑶给他推荐过几部动漫，但里面的男女主对话，往往有些“去生活化”。
比如女主是人气偶像，男主会在天台和她探讨如何提升知名度，甚至帮她写歌；
女主是落难的异世界公主，男主救下她后，两人的话题就变成了如何招兵买马、夺回王权；
又或者是在一群性格各异的女角色中，每天陷入“今天该和谁一起吃便当”的修罗场。
但现实不是动漫。
现实里的高中生，既没有拯救世界的责任，也没有那么多跌宕起伏的戏剧冲突。每天面对的只有做不完的卷子、食堂的饭菜和偶尔的八卦。
但反过来想，那也正是动漫存在的意义。
“你们班最帅的男生……”赵晚晴微微扬起下巴，思索了片刻，“哦，我知道你指谁。他加过我的X信。”
听到这话，一旁正吃着火龙果的陈清瑶停下动作，好奇问道：“哎？那他都跟你聊什么了？”
“嗯……我找找看，聊天记录应该还在。”赵晚晴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
“有了。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
“嗨。今天在校门口那家奶茶店看见你了。看你点了杯那个绿色的新品，我也想点但有点怕踩雷。那个好喝吗？”
“今天在走廊看到你，本来想打个招呼的，但看你好像在想事情，就没好意思打扰。最近月考压力很大吗？”
念完，赵晚晴放下了手机，神色如常。
“……原来如此，学到了。”
周明听完，一脸受教地点了点头。
赵晚晴和陈清瑶闻言，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陈清瑶有些奇怪地看着他：“你学到什么了？”
“学到了和女生聊天的方法……之类的？”周明不太确定地总结道。
“呵。那些话，你是准备拿去对谁说吗？”赵晚晴似笑非笑地问。
“对谁说……就是像现在的普通聊天啊。”周明被问得有些莫名其妙。不是在探讨让他活跃气氛吗？
看他这副模样，陈清瑶有些好笑地叹了口气：“你是男生，可能感觉不出来。那些话，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活跃气氛，那完全是追女生的‘前奏’。”
“追女生的前奏？”周明更奇怪了。
他觉得，那番话和“吃了吗”、“这道题怎么做”没有什么区别。
“唔……”陈清瑶一时有些词穷，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我来翻译给你听吧。”
赵晚晴放下手机，语气淡淡地剖析道：
“‘奶茶’只是一个幌子。如果我回复‘好喝’，他就会说‘太好了，下次请你喝一杯当做感谢’；如果我回复‘巨难喝’，他就会说‘哈哈，谢谢你帮我避雷，欠你一杯奶茶’。而且这种话术比较低端，还有更高级的搭讪方式……都是想和我更进一步。”
周明听完她的分析，有些好笑地反驳道：“你的意思是，只要一个男生主动跟你说话，主动找话题，就是想和你成为恋人？”
“难道不是吗？”
赵晚晴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个设定，丝毫不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任何自恋的成分。
周明：“……”
他沉默少许，开始回想自己和这位女士的交流过程。
嗯。好像……基本都是对方主动找他搭话。
幸好。
如此一来，根据赵晚晴提出的那套逻辑，她应该不会误会自己对她有什么非分之想。
想来也是，如果一个女生觉得一个男生对她有想法，出于本能的防御机制，肯定会拉开距离，远离对方。怎么可能会像主动找他聊天，甚至大周末的跑来他家里探望？
自己在她眼里，大概就是一个没有任何威胁的熟人。
“时候不早了。”赵晚晴看了一眼时间，从沙发上站起身，目光转向一旁的陈清瑶。
她心里很清楚，这次期中考试超越王琪，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但对于她来说，仅仅是“超越”还远远不够。既然要赢，就要赢得彻底。她要用绝对的分数差，将那个家伙远远甩在身后。
所以……她要早点回去学习。
“嗯嗯。”
听到同伴的催促，陈清瑶加快速度，将最后一块火龙果咽下。她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便准备去拢茶几上的果皮，帮忙收拾残局。
“我来就行。”周明见状，起身制止了她的动作。
虽然没什么招待同龄人的经验，但也深知没有让人家收拾垃圾的道理。
走到玄关处，两个女生换好了各自的鞋子。
出于基本的社交礼貌，周明推开门，将她们送到了楼下。
“好好养伤吧，别想太多。”站在楼道口，赵晚晴随口嘱咐了一句。
“下周见啦。复习上如果有困难，随时在X信上问我。”陈清瑶挥了挥手，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生动。
“嗯。”周明点头道别。
春末的微风拂过，带来几分燥热。周明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目送她们离开。
直到二人转过前方的拐角，彻底消失在另一栋居民楼的阴影后，他才收回视线。
……
回到出租屋里，周明环视了一圈，视线落在茶几周围的地面上。
这几天养伤确实太懈怠了，屋子里已经积了一层薄灰。他找来扫帚，认真清扫了一遍客厅，随后拎起垃圾袋，推门下楼。
来到楼下的垃圾桶旁，刚把袋子扔进去，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
“哟！”
一个轻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明疑惑地转身，却见陈清瑶正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嘴角带着一丝浅笑，静静地看着他。
“你怎么回来了？”
难道是刚才把什么东西落在楼上了？可他刚才扫地的时候，连沙发缝隙都看过了，并没有发现遗漏的物品。
“嗯……”陈清瑶歪了歪头，想了想，却没有当即回答。
她将右手揣进上衣的口袋里，随后攥着拳头伸到周明面前。
“猜猜看，我手里有什么？”
她那副故作神秘的模样，仿佛只要他猜对了，就会有什么了不起的奖励。
这似曾相识的场景……
周明看着那只白皙的拳头，脑海中浮现出之前在客厅的对话。
“太妃糖？”他试探性地问道。
刚才在楼上，陈清瑶大概率是带了那种糖果想给他的。只是因为看到书桌上那两颗原封未动的糖，误以为他讨厌甜食，所以才没拿出来。
而现在走到半路，或许是又反悔了，觉得还是应该给他，于是才特意折返回来。
听到这个回答，陈清瑶的眼眸微微闪动了一下。
“不对哦。”
她轻轻摇了摇头，随后将手掌摊开。
躺在掌心里的，并不是什么糖果，而是一个圆形的黄色塑料小盒。
正是那对降噪耳塞。
周明有些意外地看着那个盒子。
刚才在楼上的时候，她明明亲口说过，出门太急把耳塞落在家里了。
难道是特意回家取了一趟？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断了。陈清瑶说过她家离学校比较远。
“我本来以为自己没拿，”陈清瑶看着他错愕的表情，忍不住笑了，“结果走到小区门口，一摸口袋才发现，原来我一直带着呢。”
“谢谢。”周明伸手将小盒子接了过来，无奈地笑了笑，“之前不是说了吗，我不着急用的，等我伤好了回学校再去取也一样。”
“早点还给你，我也省心呀。”陈清瑶一本正经地说道，“放在我那里，万一哪天我不小心弄丢了怎么办？”
“一副耳塞而已，又不是什么贵重物品。”
“那怎么行，再怎么说也是你刚换的新的啊。”
“嗯，也是。”周明顺应地点了点头，看了眼天色，接着说道，“早点回去吧。对，我送你到公交站。”
“别别别！”
一听这话，陈清瑶连连摆手。
“上次就是我们一起走到那个公交站台，结果和你分开没多久，你就被花盆砸了。那个地方……你还是别去了。”
“……”
最终，在周明的坚持下，他还是将陈清瑶送上了公交。
“别忘了复习哦。”她不忘叮嘱道，随后又补充了一句，“当然身体健康最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