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办?”
黑暗的大厅里,刺客少年艾弗压低声音,向身旁的勇者询问道。
古库兰面色凝重,缓缓摇了摇头。从帝国出发,一路征讨魔王的漫长旅途中,他们斩杀过无数强悍的魔物,却从未遇见眼下这般无法用常理和魔法解释的诡异死局。
周明坐在微弱的烛光下,环顾四周。毫不意外的,梦境的剧情接上了,但……又没完全接上。
在这场“谈怪协会”的死亡游戏开始前,如果不把那个诡异的主持人罗伯特奥丁算在内,大厅里本该有二十四个人。因为那个胖子拒绝讲故事被当场抹杀,开局人数变成了二十三个。
而现在,黑暗的大厅里,包括周明和勇者小队在内,一共只亮着十支蜡烛。
也就是说,在周明的梦境时间跳跃期间,已经有十三个人被那种无形的激光蒸发了。
在剩下的这十根蜡烛里,他和勇者等人还没轮到。而在他们对面,还有四支蜡烛亮着。其中三支蜡烛的主人——一男两女——已经讲完故事并且幸存了下来,此刻正像鹌鹑一样瑟瑟发抖。
而那第四支蜡烛的主人,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正满头大汗、磕磕绊绊地讲述着他的恐怖故事。
“……那个穿着红衣服的女人,就、就站在我的床头,她的眼珠子掉了下来,死死地盯着我……”
那是一个极其老套的冤魂复仇故事。
一分钟后,预料之中的事情发生了。
“太无聊了,太无聊了!我的老板快睡着了!”
伴随着罗伯特奥丁夸张的呵欠声,男人面前的蜡烛瞬间熄灭。紧接着,一道刺目的激光从天而降,“嗤”的一声,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身体软绵绵地倒在了地板上。
“哇哦!又淘汰了一位。”罗伯特奥丁拍了拍手,那双隐藏在阴影里的眼睛如同毒蛇般锁定了周明等人,“现在,只剩下你们六位可爱的cosplay爱好者了。”
周明撇了撇嘴,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别人也就算了,自己身上穿着的明明是一套极其标准的秋季运动校服,到底哪里看起来像是在搞角色扮演了?
此时,牧师莱塔勒、魔法少女琳夏以及女骑士恰兰三人,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生命如草芥般被收割,那种无力感让他们感到窒息。
古库兰和艾弗的表情同样好不到哪里去,两人的肌肉紧绷,试图在这个无解的绝境中寻找一丝破绽。
“那么,你们六位……谁先来?”罗伯特奥丁笑眯眯地说道。
勇者等人面面相觑。在来到这座诡异的幽城之前,他们从未想过,拯救世界的旅途会被这种极其荒诞的讲故事游戏阻断。
“我来吧。”
一片死寂中,周明表情淡淡地开了口。
“周明阁下……”恰兰惊讶地看着挺身而出的普通人。她神情肃穆地在胸前画了个手势,沉声道,“愿帝国的荣耀与神明,庇护你!”
我又不是你们那个什么瑟雷帝国的人……周明无语地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哇哦,真是一位勇敢的绅士!”罗伯特奥丁夸张地张开双臂,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么,就请你开始你的表演,给我们讲一个能取悦我老板的……恐怖故事吧。”
周明盯着眼前幽幽燃烧的烛火,微微张开嘴。
……
当那些人找上门,让我当这部电影的男主角时,我一开始是严词拒绝的。
我知道我自己长得很帅,是那种走在街上可以艳煞旁人的那种帅,但这绝对不能成为我跨界参演电影的理由。
戴着墨镜的导演挺着个硕大的啤酒肚凑了过来,笑呵呵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小伙子,你刚才可是签了合同的。白纸黑字,甚至按了手印,现在想反悔?门儿都没有。”
“可我签的明明是剧组清洁工啊!”我烦躁地挠了挠头,“扫地倒垃圾的清洁工,和拍电影当男主角之间,到底有什么逻辑上的关联?”
“年轻人就是粗心,来,再仔细瞅瞅。”
导演早有准备,将那份合同递了过来。我盯着那张纸上密密麻麻的条款瞅了半天,实在没看出什么名堂。
导演见状,不慌不忙地从包里掏出一个高倍光学显微镜,将合同的最后一页垫在了镜头下。他热心地调好焦距,示意我凑过去看。
我将信将疑地凑过去。果然,在显微镜五十倍的放大下,我看到了一条比细菌还小的免责条款:
甲方雇佣的清洁工,其日常工作范畴包括但不限于:打扫片场卫生、疏通马桶,以及在剧组缺乏资金时,无条件参演电影并担任男主角一职。
这是什么霸王条款?!我登时怒火中烧,抬手“啪”的一下,狠狠给了那个胖导演一个响亮的巴掌。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合同?
“咔咔咔咔——”
清脆的快门声瞬间在四周响起。我转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剧组的几十个工作人员已经举起手机,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对准了我。
“都录下来了吧?寻衅滋事,随意殴打他人。”导演捂着通红的脸颊,非但不生气,反而乐呵呵地威胁道,“小伙子,你也不想我们把这些视频和照片,发给你的丈夫吧?”
“丈夫?”我气笑了,“我一个性取向正常的单身男人,连女朋友都没有,哪来的丈夫?”
“哎呀,抱歉抱歉。”导演一拍大腿,一脸愧疚,“刚指导完一部爱情片,脑子没转过来,串台了串台了。”
我彻底服了。面对这种滚刀肉一样的剧组和被拿捏的把柄,我知道自己今天是跑不掉了。
我认命地叹了口气,看着这个不靠谱的胖子问:“说吧,要我演什么片子?”
“恐怖电影。”导演的表情高昂了起来,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听着,小伙子,这可不是一部烂俗的恐怖电影!它将是划时代的巨作!我们绝不以主角做噩梦、精神病发作、连环杀手变态,或者是主角自己产生的幻觉作为结局。我们要拍的,是一部真正有鬼的恐怖片!”
“这么真?”我狐疑地看着他,“你拍得这么真,过得了审吗?能上映吗?”
“不能上映我拍个蛋哦!”导演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仿佛我侮辱了他的专业素养。
我来了兴致,指着自己的胸脯,真心实意地吹嘘道:“在这方面你算是找对人了。在恐怖电影领域,我可是个老吃家。只要你能叫出名字的恐怖片,就没有我没看过的。什么日式心理惊悚、美式血浆片、泰式降头,我什么都‘吃’过。”
“知道知道,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下套找你拍恐怖片。”导演敷衍地摆了摆手,“我们还是赶紧聊聊剧本吧。”
“真的不是因为我长得帅?”我不死心地追问了一句。
“……我们还是聊聊剧本吧!”导演咬牙切齿地重复了一遍。
“哦,您说。”我识趣地点了点头。
导演深吸了一口气,徐徐切入正题:“你的任务其实非常简单。在接下来的拍摄里,你不需要背任何台词,也不需要走位。你就像以前一样,该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放心,我们斥巨资引进了最新科技的隐形微型摄像头,全天候跟拍,你是绝对看不见的,所以完全不必有镜头压力。”
“就这?”我一脸不信。这世上哪有这么像是在拍大型真人秀的偷懒拍电影方式?
“也不能说‘就这’吧,电影总得有个主线任务。”导演的神情稍微严肃了一点,他下巴那颗黑痣上的两根毛随着说话一翘一翘的,“你的主线任务,就是要和我们这部戏的女主角一起,去找到真正的鬼。”
“原来还有女主角啊……”我嘟囔了一句,随后猛地反应过来他话里的重点,“等等!什么玩意?找到鬼?!去哪找?”
“那是自然。那可是我们剧组倾家荡产、历经三百六十二天才找到的真正灵体!”导演一脸痛心疾首,“唉,就因为前期的寻找和捕捉工作太耗费时间了,导致剧组资金链断裂。所以,现在只能留给你三天的拍摄时间。也就是说,你必须在三天之内,找到隐藏在人群里的那只鬼,否则这戏就黄了。”
“……”
我不说话了,只是默默地环顾四周这简陋的片场。长这么大,我还真没见过活生生的鬼,要是真能见识一下,倒也不亏。
“对了,你一直说女主角,女主角人呢?”我又问。
“不急。”导演一脸神秘兮兮地冲我眨了下眼睛,“等你什么时候在心里默念‘我已经准备好了’,你自然就能见到你的女主角了。”
“别扯淡了,我已经准备好了。”我迫不及待地说道,满脑子都是想赶紧见到那只传说中花了剧组一年时间才找到的真鬼。
可就在我话音刚落的瞬间,我的眼前突然爆开一道极其刺目的白光。
我本能地闭上眼睛。等我再睁开眼时,我惊悚地发现,自己居然已经不在那个破旧的剧组影棚了,而是坐在我自己出租屋的破沙发上。
“你醒了?”
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转头看去,发现沙发另一头坐着一个长发及腰、长得还算漂亮的女人。
还没等我开口询问她是怎么进来的,一股极其刺鼻的怪味直冲脑门。
“噫~什么味儿啊这是!”我赶紧捏住了鼻子。
“啊……抱歉抱歉。”女人满脸通红,手忙脚乱地从茶几底下拿起一双及膝的长筒靴,迅速套在了脚上。
直到拉链拉好,房间里那股令人窒息的脚臭味才勉强淡了一些。
“行了,别管鞋了。走走走!”我想起导演布置的限时主线任务,慌里慌张地站起身,“快跟我出去找鬼!只有三天时间!”
“喂!你连我名字都没问呢!”女人坐在沙发上没动,不满地嘟起了嘴,“你连搭档叫什么都不知道,我怎么当这个女主角?总不能拍出来,观众在弹幕里一直发‘这个脚臭的女人’、‘那个脱鞋的女人’来形容我吧?”
“哦,也对。”我停下脚步,“那你叫什么名字?”
“你猜。”
“尼采是吧?好名字。幸会,我小名叫莎乐美。”
“……你在这跟我玩哲学梗是吧?”女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谁让你好端端的让人猜名字?哪有初次见面让人猜的?”我理直气壮地反驳。
“臭直男!给我记住了,本姑娘叫慧慧!”
“好名字,通俗易懂。”我敷衍地点了点头,一把拉开防盗门,“行了慧慧,我们赶紧去找鬼吧。长这么大我还真没见过那玩意儿。”
说着,我已经抛下这位女主角,大步走出了家门。
慧慧踩着那双长筒靴,很快“哒哒哒”地跟了上来。我们两人漫无目的地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一边走,一边像雷达一样四处打量着街上的行人。
“喏!那个!你看那个!”
走过一个十字路口时,我指着路边一个正跨上电动车准备离开的外卖小哥,“你看那男的,大热天的脸色煞白,眼圈发黑,身上还透着一股子死气沉沉的怨气。我看,他八成不是活人!”
说着,我立马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大喝一声:
“大胆妖孽!给我站住!”
外卖小哥被我这一嗓子吼得一愣,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我:“干嘛?有你的外卖啊?”
“呃……”我挠了挠头,这突然的质问让我一时卡壳,忘了自己今天到底点没点外卖,“可能……有、有吗?”
“傻X。”外卖小哥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一拧油门,绝尘而去。
慧慧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看着离去的外卖车,有些怀疑地问:“你确定他是鬼吗?”
“应该不是。”我摸着下巴,极其严谨地给出了我的逻辑推演,“他刚才骂我傻X了,情绪极其饱满。根据我的阅片经验,鬼这种高维生物,一般是不屑于用人类的脏话骂人的。”
慧慧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将千言万语化作了一阵深深的沉默。
为了缩小这大海捞针般的搜索范围,寻找那种阴气极重的地方,我和慧慧最终决定去本市最大的夜总会碰碰运气。
“大白天的,这夜总会里怎么都没人啊。”刚推开厚重的隔音门,看着空荡荡的舞池,我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隐身在暗处的导演似乎听到了我的剧情反馈。紧接着,挂在夜总会吧台墙上的那个复古时钟,指针突然像抽风一样飞快地顺时针转动起来。
短短几秒钟,窗外的天色就黑了下来,墙上的时间直接跳到了午夜十二点。陆陆续续地,各种打扮时髦的红男绿女如同潮水般涌了进来,原本空荡荡的舞池瞬间被填满。
“你~是~我的~小呀小菠萝~”
“怎~么~剥皮~都不嫌多~”
震耳欲聋的DJ舞曲开始轰炸耳膜。舞池里,人群在动感音乐和酒精的刺激下,疯狂地扭动着四肢,群魔乱舞。
为了不显得突兀,我和慧慧也挤在人堆里,一边敷衍地跟着节奏扭动,一边贼眉鼠眼地仔细观察四周。
突然,慧慧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激动地指着舞池中央的一个女人大喊:“你看那个女的!她绝对不对劲!她的脖子……她脖子扭曲的弧度太大了,根本不是人类骨骼能做到的!”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有一群穿着类似水手服这种奇怪打扮的少女。其中一个脸色铁青的女生,正闭着眼睛,随着音乐进行着极其狂野的、幅度超过一百八十度的疯狂甩头。
“就是她!这肯定是鬼!”
我心中笃定,这一次绝对不会看走眼。我推开人群,直接以一种极其拉风的姿势滑跪到那个女生面前,手指苍天,大喝一声:“大胆妖孽!竟敢在光天化日……不对,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现形!看我……”
我装X的台词还没说完,那个女生似乎甩头甩得太猛,“咔嚓”一声,她的脑袋竟然直接从脖子上断裂开来,像个篮球一样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咚”的一声,不偏不倚地砸在了我的怀里。
我低头看着那颗脸色铁青的人头。
“我超!”
“真特么有鬼啊!!!”
我发出一声尖叫,吓得直接原地蹦起一米多高,顺手把那颗脑袋扔了出去。
就在我准备夺门而逃的时候,和那个掉头女生同行的一个同伴走了过来。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弯腰捡起那颗脑袋,拍了拍上面沾到的灰尘,一脸歉意地看着我:
“哎呀,真是抱歉抱歉,吓到你了吧?我们组合刚从佐贺那边过来演出,这孩子水土不服,关节有点松。”
说着,她极其熟练地把那颗脑袋往那个无头身体的脖子上一按,还顺手拧了半圈,“咔哒”一声接了回去。
“你们……你们不是鬼?”我躲在卡座沙发后面,一脸狐疑地盯着这群非人类。
“哎呀,当然不是啦。”那个刚才把头掉下来的女生揉了揉脖子,她一边极其丝滑地弹舌,一边对着我比了个嘻哈的手势,“我们是正统的僵尸偶像组合,不是你们本土的那种魑魅魍魉啦。要是再敢把我们认错,小心我们把你打成弱智哦,哟~哟~”
说着,她竟然就地开始了一段节奏感极强的说唱。
就在这时,她身后的另一个女生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死死拉着那个僵尸Rapper的手,声泪俱下地哀求道:“我求求你不要再唱这种不入流的地下rap了!和我一起演奏《冬日影》吧!只要你答应,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滚开!你这个满脑子只想着自己的家伙!”Rapper僵尸一脚踹开了她。
转眼间,这群丧尸女生就在舞池中央旁若无人地撕扯争吵了起来。
我挠了挠头,彻底放弃了干预这群外籍丧尸的想法,默默地退出了人群。身旁的慧慧显得极其失落。
“唉,没事。”看着她垂头丧气的样子,我好心地安慰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呢。找错就找错了,咱们接着找。”
慧慧抬起头,眼神极其复杂地看着我:“……这句话,是用在这个语境里的吗?”
“难道不是吗?”我理直气壮地反问。
慧慧的表情有些迟疑,思考了半天,似乎也不敢确定自己的语文水平,最终只能作罢。
在这个群魔乱舞的夜总会里折腾了半宿,几小时后,我和慧慧一无所获地走出了大门。
此时,午夜的街头已经彻底安静了下来。
昏暗的路灯下,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神秘兮兮地凑到了我们面前。
“小子,”男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压低声音说道,“我看你骨骼惊奇,印堂发黑,一看就是有大造化的人。来,我这里有一本祖传的《见鬼八十一法》,看在缘分的份上,我只卖你十三块钱。有了它,包你心想事成。”
我看了他一眼,毫不犹豫地砍价:“一块。”
男人瞪大了眼睛:“小伙子,这可是孤本!十二块!”
“两块。”
“你这人怎么这样?十一块!”
“三块。”
“行行行,算我怕了你了。十块!不能再低了!”
“负十三块。”我面无表情地爆出了最终底价。
“好嘞!成交!”男人爽快地答应了。他动作麻利地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本破破烂烂的线装书,外加两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和六个钢镚,一股脑塞进了我的手里,“这是您的书和找您的二十六块钱,您收好!”
说完,男人乐呵呵地转身,一溜烟消失在了夜色中。
我拿着那本倒赚了二十六块钱的“秘籍”,借着路灯随便翻了翻。
结果我发现,这本号称《见鬼八十一法》的破书里,只有第一页写着一种方法,后面整整八十页全是一片空白。
慧慧好奇地凑过来看了一眼。
第一页赫然写着四个大字——原地去世。
“这破书除了骗钱到底有什么用啊?”慧慧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确实没什么卵用。”我随手把那本破书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然后扬了扬手里刚才赚来的二十六块钱,豪气干云地说道,“走,吃宵夜去!今晚我请客!”
拿着这笔飞来的横财,我和慧慧来到了街角的一家大排档,极其奢侈地点了整整二十六块钱的油炸蚕蛹。
当那盘黑乎乎的虫子端上桌时,慧慧的五官都拧在了一起,一脸嫌弃,死活不肯动筷子。
我可不管那么多,这可是高蛋白。我吃得津津有味,一口一个,嘎嘣脆。很快,一盘蚕蛹就被我一个人全部消灭了。
我拿纸巾擦了擦嘴,一抬头,却发现坐在对面的慧慧正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眼泪突然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哭什么?”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情绪崩溃搞得有些不知所措。
“我在想……”慧慧抽泣着,“要是我们这三天找不到鬼,这部电影拍不完,或者拍完了票房惨败,我以后可怎么办啊……呜呜呜……”
她哭得那叫一个真情实感、梨花带雨。但是,我敏锐地注意到,她一边捂着眼睛哭,另一只手却在桌子底下偷偷摸摸地展开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眼睛还时不时地往那纸条上瞟。
合着导演根本没给她剧本,只给了她这种临时加戏的台词字条是吧?!
我在心里疯狂吐槽这个草台班子剧组,但为了推进剧情,我还是让自己迅速入戏。
“别怕,我养你啊。”
我用一种自认为极其深情且低沉的嗓音,抛出了这句被无数电影用烂了的台词。
“真的?”慧慧停止了哭泣,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哽咽着问道。
“放心,一百个真心。只要有我一口饭吃,绝对饿不着你。”我把胸脯拍得震天响,毫不脸红地打包票。
慧慧破涕为笑,那一瞬间的变脸速度堪称奥斯卡影后级别。
接下来的两天,我和慧慧像两个无头苍蝇一样,开始在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疯狂地找鬼。只要是在街上遇见脸色苍白、走路轻飘飘或者疑似是鬼的人,我们就直接不管不顾地冲过去。
结果可想而知,我们不仅被当成神经病骂了无数次,还差点被几个脾气暴躁的大哥揍进医院。可谓是大败而归。
到了第三天,也就是拍摄期限的最后一个晚上。
慧慧坐在沙发上,一边用我平时洗脸的塑料盆泡脚,一边愁眉苦脸地叹气:“完了,明天就是最后期限了,真鬼连个影子都没找着,这部电影看来是要彻底黄了。”
我好奇地问:“如果电影真的黄了,剧组解散,你接下来打算去干嘛?”
“唉,还能干嘛,只能回去干我的老本行呗。”慧慧撩了一把水,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你猜猜看我是干嘛的?提示一下,和‘鸡’有关。”
“做炸鸡的?”我试探性地问道。
“猜对了。”慧慧先是笑了笑,随后神色又黯淡了下来,“可惜,我那点手艺实在不行,做出来的炸鸡很难吃,开店几个月,基本就没有什么回头客,快倒闭了。”
“真的假的?说得我都好奇了。要不你现在做一份我尝尝,我给你提点改进意见?”
“行啊。”慧慧来了兴致,擦干脚就跑进了厨房。
一段时间后。
“呕——!”
我抱着厨房的垃圾桶,吐得昏天黑地,感觉连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你这炸鸡用的到底是什么油啊?怎么会有一股脚臭味啊?!”
“哎呀,真不好意思。”慧慧尴尬地拍了下脑门,吐了吐舌头,“那块鸡肉之前一直冻在冰箱里,梆硬梆硬的。我刚才为了解冻快一点,就顺手拿了你那个洗脸盆,倒了点热水把它化开了。可能……可能串味了吧。”
“呕——!!!”
听她这么一解释,我的胃部一阵痉挛,吐得更厉害了。
慧慧站在一旁,满脸歉意地笑着,不停地帮我拍着后背。
隔天早上,也就是剧组约定的期限。
我从出租屋的床上醒来,感觉身体因为昨晚的剧烈呕吐依旧有些虚脱。
我和慧慧一起走出门,按照记忆中的路线,七拐八拐地终于重新找到了那个破旧的剧组影棚。
“导演呢?”我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道,准备质问他到底上哪去找那只该死的真鬼。
“啊,你问导演啊。”一个正在调试摄像机的长发男人抬起头,语气平淡地回复我,“他前两天晚上去夜总会放松,非要抢麦唱那个什么《小菠萝》。因为唱得实在太难听了,引起了公愤,被一群社会大哥打成了重伤,现在还在ICU里躺着呢。”
“……”我彻底无语了。这个剧组还能再离谱一点吗?
“哦,对了,导演进手术室之前,有句话让我转告你。”长发男人说道。
“什么话?”
“他说,女主角对我们开出的薪酬极度不满意,觉得受到了侮辱,所以从第一天开机起就直接罢演没来。这三天,真是辛苦你一个人找鬼了。”
“女演员……没来?”
我疑惑地挠了挠头,下意识问道,“那慧慧呢?慧慧是干嘛的?”
听到我的疑问,周围正在搬运器材的工作人员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整个影棚瞬间安静了下来。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陌生与困惑,异口同声地问:
“慧慧是谁?”
我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全部炸立了起来。
我僵硬地转过身,看向身后。
大门敞开着,外面阳光明媚。但是,刚才还跟在我身后一起走进影棚的慧慧,此刻却完全不见了踪影。
空气里,只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脚臭味。
……
“我的故事,讲完了。”
周明抬起头,语气平静地为这个故事画上了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