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传来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那掌声听起来并不热烈，但诡异的是，它并非来自某一个具体方位，而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环绕立体声，仿佛黑暗中隐藏着无数双看不见的手。
罗伯特奥丁从阴影中缓缓现身。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位刚才还谈笑间收割人命的西装男，此刻竟然眼泪鼻涕横流，正用一块白手帕捂着脸，痛哭流涕。
“太棒了……真的是太伟大了……”
“恭喜各位！我的老板非常、非常喜欢这个少年的故事！”
“听完这段美妙的惊悚喜剧后，老板的心情大好，他说自己终于可以心满意足地一觉睡到二十三年后了！”
说到这里，他张开双臂：“所以，各位幸运儿，今晚的游戏到此结束。你们不用再绞尽脑汁地讲故事了，都可以回家了！”
话音刚落，明晃晃的灯光再次亮起。
地面上那些被激光洞穿的尸体，连同地上的血迹一起，开始化作点点微光，如同晨露遇到烈阳一般，迅速在空气中蒸发，消失不见。
罗伯特奥丁随意地挥了挥手。
“嗖嗖嗖——”
之前被他强制没收的那些武器，瞬间化作几道流光飞射而出，在半空中恢复了原本的大小，落回了古库兰、恰兰等人的手中。
“那么，祝各位做个好梦。”
没等众人有所反应，那个男人微笑着，再次打了一个响指。
“啪！”
一道刺目的白光出现，周明本能地闭上眼睛，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和勇者小队已经站在了户外。
这里是“幽城”的城门外。
“这就……结束了？”牧师莱塔勒握着失而复得的权杖，满脸不可置信地环顾四周。
众人面面相觑，都有种劫后余生的恍惚感。
就在这时，眼前这座由古代城砖和现代大厦生硬拼凑而成的“幽城”，开始如同水面上的倒影一般，剧烈地波动起来，边缘变得越来越虚幻。
“诸位运气不错啊。”
之前那个穿着保安制服、手持红缨长枪的门卫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城门下。他扛着长枪，古库兰等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后会有期了。”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眼前这座荒诞不经的拼凑城池，彻底溃散，消失在了空气中。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加广阔的天地，以及一座巍峨壮丽的巨大城池。
“是哈德邦圣王国。”
魔法少女琳夏抬起头，望着那熟悉的城邦旗帜和建筑制式，和众人说道。
确认已经回到了正常的世界中，几人放松下来，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勇者古库兰将剑插回剑鞘，转身看向身旁依然没什么表情的周明。
“多谢阁下。刚才如果不是你挺身而出，我们恐怕……凶多吉少。”
此话一出，恰兰、艾弗等人也都沉默着低下了头。
这是实话。在那个诡异的空间里，谁也没有把握能编出一个让那个“老板”满意的恐怖故事。
虽然刚才这个少年讲述的故事里，充斥着“电影”、“导演”、“显微镜”、“外卖员”这些他们完全听不懂的古怪名词，但毫无疑问，是他用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从死神手里把他们全部捞了回来。
面对勇者极其诚恳的道谢，周明只是默默地站在原地，没有接话。
他没觉得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反正只是顺着潜意识的剧本胡编乱造了一通而已，归根结底，这只是一场随时会醒来的梦。
他将目光投向了前方那座被称为“哈德邦圣王国”的城池。
眼前的城门高得有些离谱，周明仰着头，目测了一下那扇镶嵌着巨大铆钉的大门——至少有上百米高吧？人类在这扇门前，渺小得如同几只蚂蚁。
而在通往城门的大道上，也不再只有他们这一支小队。
周围陆续出现了许多穿着奇装异服的冒险者，正排着队等待守卫的检查入城。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奇幻RPG主线剧情上。
……
图书室里，周明停下笔，轻轻合上了手中的笔记本。
这是语文老师布置的每周练笔任务，他刚才闲着没事，索性就把自己这几天的梦当成素材写了上去。
虽然写得很认真，但根据从上学期积攒到现在的经验来看，这种每周例行的随笔，语文老师大概率是只看个标题就直接画个“阅”字的。
书桌另一侧，陈清瑶正将周明刚刚还给她的那摞复习笔记叠好，堆放在手边。
“昨天下午，我和我妈一起去看房子了。”她低着头，一边在草稿纸上默写着语文古诗，一边状似无意地开了口。
“看房子？”周明正在拆一根新的笔芯，闻言动作一顿。
“嗯，下学期就要高二了，准备直接租房子住在学校附近。”陈清瑶停下笔，转过头看向身边的男生，“怎么样？刚才听到我说看房子，你心里是不是在想……下学期开始，我可能会和你租在同一个小区？”
“呃……不太可能吧。”
周明避开了她带着几分打趣的视线。
他和赵晚晴现在住的这片区域，是设施相对落后的老小区，唯一的优点就是便宜。而陈清瑶的家境优渥，肯定会选环境更好的地方。
学校北门附近有一个新建没几年的高档电梯小区，安保严密，设施齐全，租金自然也令人咋舌。
“你猜对了。”陈清瑶用笔帽轻轻点了点自己的下巴，示意学校北门的方向，“我和我妈昨天看中的房子，就在北门那个新小区。”
果然。周明在心里暗道一声，接着顺着她的话说道：“挺好的啊。那边离学校更近，安保也好。而且以后住得近了，中午你也不用去赵晚晴家了。”
他把话停在了这里。其实原本的后半句是“也不用中午特意跑到图书室来了”，但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那种说法听起来太像是在下逐客令，给人一种“不想在图书室里看见对方”的感觉。
陈清瑶没接话。她垂下眼帘，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的草稿纸上，默写古诗的速度明显加快了些，笔尖在纸上划出略显急促的沙沙声。
“……话说回来，如果租房子住的话，平时谁照顾你？和你妈妈一起吗？”周明换好笔芯，好奇问道。
没记错的话，陈清瑶的母亲虽然也是高中老师，但任教的学校离这里相当远，通勤不方便，而她父亲平时工作又比较忙。
“哦，这个啊。我爸妈找了个保姆。”陈清瑶头也没抬地回答，“主要就是负责帮我洗洗衣服、做做一日三餐之类的，顺便打扫一下卫生。”
“保姆啊……”周明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穿着碎花围裙、体态微胖、笑容和蔼的中年阿姨形象。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沉默，陈清瑶偏过头看向他，忍不住笑了起来：“你现在是不是在想，那个保姆肯定是一个年纪比较大、很有生活经验的阿姨？”
“难道不是吗？”周明有些诧异。
“完全不是哦。”陈清瑶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和感慨，“她是一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女大学生。而且，还是一所挺有名的X85大学毕业的呢。”
“啊？”
重点大学毕业的本科生……去给人当保姆？
看出了周明的震惊，陈清瑶耐心地解释起来：“那个房子现在的租客是高三的一个学姐，人家还没搬走。合同要等到七月份，到时候我才能搬进去。”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嗯……昨天下午看房的时候，我和那个年轻的保姆姐姐见过一面了。听说，她是大学毕业后一直没找到工作，就去了培训机构接受了几个月的培训。我还是她接手的第一个客户呢。”
“是这样啊……不过七月份的话，咱们都快放暑假了吧？”周明抓住了时间线上的盲点。
“嗯。不过我爸爸觉得那套房子的采光和楼层都特别好，他担心被别人抢走，所以直接把定金交了，先把合同签下来再说。”
陈清瑶解释完租房的逻辑，又补充道：“还有啊，我听那个保姆姐姐说，她老家就在市底下的一个县城里。如果放暑假我不住在那边没什么事的话，她就先回老家自己住着，等九月份开学了再正式过来上班。”
听完这番话，周明在心里暗暗感慨，陈清瑶的父母对她是真的舍得花心思和本钱。
感慨之余，一股强烈的好奇心又涌了上来。
“那个保姆……她大学是学什么专业的，她有跟你提过吗？”
在周明那尚未接触过社会毒打的朴素认知里，能考上X85重点大学的人，哪怕再不济，也不至于毕业就面临失业，最后只能去家政公司培训当保姆吧？这个世界的运转逻辑，他似乎越来越看不懂了。
“好像提过一嘴……”陈清瑶停下笔，仰着头认真回忆了片刻，随后用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说道：
“没记错的话，好像是生物……科学？”
“……”
周明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在心里默默把刚才那句“这个世界他已经看不懂了”给收了回来。
如果是“生化环材”里的生物科学……嗯，那就不奇怪了。
“天气变热了呢。”
陈清瑶小声嘟囔了一句，伸手拉开秋季校服外套，将其脱了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
周明闻声抬起头，视线在她那件纯白T恤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目光，重新低头看向自己面前的书本。
“上午的班会应该提过这件事了吧。”
不远处，整个午休基本都在沉默的郭毅然插了一句话。
她刚才一直在整理地理笔记，这会儿才回过神来，“老师不是说，从今天下午开始，大家就可以正式换上夏季校服了。”
“嗯嗯，是说了。”陈清瑶点了点头，转过脸看向周明，“而且，我们班主任还顺带宣布了一个好消息呢。”
“好消息？”郭毅然恍然，“啊，你说那件事啊。”
一旁的周明被勾起了几分好奇。他们班的班主任今天上午没来，按照惯例，班会通常会被安排在周一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所以对于这个所谓的“好消息”，他一无所知。
见他一脸茫然地看过来，陈清瑶嘴角忍不住上扬：“你们班还没开班会通知吧？”
“没有，估计得等到下午了。”
“嗯……那你不如猜猜看，那个好消息是什么？”陈清瑶有些俏皮地卖了个关子，给出了一点提示，“和夏季校服的裤子有关哦。”
“裤子……”
周明微微皱起眉头，陷入了思索。夏季校服的裤子还能有什么变动？
突然，他想起赵晚晴穿着灰色百褶裙站在小区树荫下的画面。
“学校总不会是决定今年夏季校服大改版，给女生统一安排裙子了吧？”他不确定地给出了一个猜测。
其实他完全是在开玩笑。在这种校风严谨、以升学率至上的传统高中里，别说换校长，就算明天把教育局长换了，也不会做出让女生穿制服短裙这种“出格”的改动。
谁知，听到他这个玩笑般的猜测，陈清瑶脸上的笑意反而敛去了几分，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你是从谁那里听到什么内部小道消息了吗？”
“没有啊。我瞎猜的。”周明见她反应不对，愣了一下，“学校不会真打算让女生穿裙子吧？”
“那倒没有，你这属于猜对了一半。”
陈清瑶轻笑着解释道，“往年的夏季校服不都是长裤吗？虽然面料也很薄，但还是热得难受。今年的话，我们班主任说，给全校学生都重新订做了一套短款的。”
说着，她伸出手，在自己穿着校服长裤的大腿位置比划了一下：“就是那种运动短裤，你知道吧？长度大概到膝盖上面一点点，纯黑色的。”
周明在脑海里勾勒了一下那个画面，没忍住笑了一下。
“要是穿以前那种宽松长裤，至少看着还像个高中生。现在上面白短袖、下面黑短裤……这搭配，怎么反而给人一种全校都是小学生的既视感？”
在他看来，这套纯粹的运动风穿搭，舒适度确实拉满了，但看着确实不太成熟。不过转念一想，高中生距离“成熟”这两个字，本来也有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陈清瑶以自己为参照物脑补了一下，倒没觉得有什么小学生的感觉。相反，比起闷热的长裤，她更期待能透透气。
“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会联想到裙子上去的？”
话刚问出口，她自己反而先不好意思了起来。她低下头，声音变小了些：“你……是想看女生穿裙子吗？”
往年的夏天，她基本不穿裙子，总觉得自己的腿型不够完美，穿上会显得很别扭。
“不是。”周明否认，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他坦诚地给出了解释，“昨天赵晚晴去我家的时候，她正好穿了一条裙子，所以我才顺着这个思路想偏了。不是那种连衣裙，就是那种……一层一层的，好像是叫百褶裙吧？”
闻言，陈清瑶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周明。
“晚晴……昨天去你家了？”
“嗯。”周明点头，将昨天发生的事简单复述了一遍，“她打游戏连败了一晚上，早上气不过继续打，结果被她妈撞见挨了顿骂，就跑到我那儿待了一会儿。”
“原来是这样啊……”
陈清瑶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过了几秒钟，她状似随意地低声问道：“好看吗？”
这个问题有些没头没脑，甚至省略了主语。
“你是说赵晚晴？”
周明一时没反应过来，几秒后，他才给出了一个客观评价：“挺好看的。”
赵晚晴是陈清瑶的好朋友，如果他敷衍地说句“一般般”，多半会惹对方不高兴。
更何况，抛开那恶劣的性格不谈，赵晚晴的外貌确实无可挑剔，穿上那种裙子，就像是从日系校园漫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
陈清瑶没有接话。她不再看周明，而是低着头，盯着自己刚默写完的那页古诗发呆。
这时，周明伸出手，将对方面前的草稿本拿了过来。
因为刚来图书室的时候，陈清瑶说作为谢礼，让他帮忙核对一下她默写的内容。
周明低下头，逐字逐句地认真核对着。大约两分钟后，他将草稿本递还了回去。
“都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