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瑶没答话。
虽然不清楚具体的缘由,但周明隐隐能感觉到,身边少女的情绪突然低落了下去
那是一种微妙的变化,刚才还带着笑意的空气似乎一下子变得沉闷起来。
“说起来,马上高二了,这个暑假,你有什么打算吗?”
听到这句话,陈清瑶转过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奇怪和不解:“暑假……?现在连六月份都没到,后面还有月考和期末考试等着呢,你怎么突然就跨越时空,提到暑假了?”
“……”
周明抿了抿嘴。事实证明,自己没话找话的本事,确实差劲得可怜。
见男生一脸吃瘪的尴尬模样,陈清瑶忍不住莞尔一笑,拿起手里的碳素笔,用笔帽轻轻戳了戳周明放在桌上的小臂:
“刚才是谁吐槽夏季短裤像小学生来着?现在八字还没一撇呢,就开始眼巴巴地盼着放暑假,我看你才是真正的小学生吧。”
“这怎么能叫期待……”
周明为了挽尊,硬着头皮辩解道,“就是单纯的好奇而已。打听一下别人的假期安排,这不就和随口问别人‘你以后想当什么’或者‘想考哪所大学’一样吗?都是对未来的合理探讨。”
反正,在他那套贫乏的社交逻辑里,这两者觉得没什么差别。
“完全不一样好吧。”陈清瑶显然不认同这种粗暴的归类,毫不留情地反驳道,“你怎么能把决定人生的‘梦想’,和随便在家躺几天的‘假期打算’混为一谈呢?”
好吧。
周明在心里默默承认对方的逻辑是对的,但他嘴上依然保持着最后的倔强,没有松口。
于是,他干脆别过脸去。
“班长,你来评评理。”
见这家伙居然摆出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架势,陈清瑶索性直接请了外援。
今天中午图书室的管理员阿姨不在,不用时刻提防被抓纪律,她的胆子也就比平时大了起来。
坐在不远处的郭毅然正专心和地理题死磕,突然被拉入战场,心里暗想这俩人拌嘴关我什么事。
不过,她还是客观地给出了裁决:“清瑶说得没错,周明你刚才的话确实属于偷换概念,缺乏可比性。”
“你看吧。”得到班长的认同,陈清瑶又用笔帽戳了一下周明的胳膊,带着几分小得意。
“知道了。”周明无奈地转过头,放弃了抵抗,“所以,抛开那些逻辑漏洞不谈,你暑假到底有什么安排?”
对于暑假,周明的看法其实很平淡。结合他从小在农村长大的背景,在他的潜意识里,“夏天”这个词总是与毒辣的日头、闷热的空气以及干不完的农活绑定在一起的。
他不觉得这是一个值得狂欢的季节,更多的时候,他只希望在这个季节里找个阴凉的地方,安静地熬过去。
“我也没什么特别的安排。”陈清瑶想了想,如实说道,“大概就是宅在家里看动漫、打打游戏之类的吧。”
她并没有撒谎。作为一个性格偏静、又有些二次元属性的女生,她以往的每一个假期基本都是在空调房里这么度过的。
“我还以为你会出门逛街呢。”
在周明的刻板印象里,女生的高中暑假,就应该是三五成群地打着漂亮的遮阳伞,穿着裙子,在市中心的商业街里喝着冰镇奶茶,一家店一家店地逛上一整天。
陈清瑶听了,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怎么可能啊。夏天外面那么热,稍微动一下就一身汗,谁愿意出门受罪啊?再说咱们这里又不是那种一线大城市,出门连个地铁都没有。不管是挤那种满是汗味的公交车,还是站在太阳底下打车,还不如待在家里吹空调舒服。”
解答完自己的安排,陈清瑶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她看着周明,反问道:“那你呢?你暑假一般都干什么?”
周明回顾了一下自己并不算丰富多彩的过往,语气平淡地说道:
“我的安排……其实和你也差不多吧。基本上就是宅在家里,看看电影,或者看电影解说。”
其实,这句话半真半假。
父母还在身边的时候,只要一放暑假,他就会被带回农村老家,顶着烈日帮忙干农活,根本不存在什么“看电影打发时间”的奢侈选项。
而去年的暑假,他是在姑姑家度过的,白天基本都在补习班里;到了晚上,因为姑父经常不在家住,他就在客厅里搭个铺,也算有个安稳睡觉的地方。
“不过,今年的这个暑假……我可能一整个夏天都要待在出租屋里了。”周明接着说道。
前几天姑姑来看他的时候,已经提前给他打过了预防针。
在读大一的表姐,今年暑假顺利申请到了学校附近的一个实习项目,整个假期都不打算回来了。
而姑姑和姑父那边,县城老家的房子因为管道严重老化,暑假期间必须进行一次大修和翻新,家里乱得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实在没办法把他接回去住。
所以,姑姑给他留足了三个月的生活费,让他这个暑假就安安心心地留在出租屋里,自己照顾好自己。
“啊?你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
听到他这么说,陈清瑶眨了下眼睛。
“那……放假的时候,我可以去找你玩嘛?”
话一出口,她又觉得这样说不太合适。于是,为了让自己的行为看起来更加单纯合理,她连忙补充了一个参照物:“就像劳动节假期那天,我们一起在晚晴家看动漫那样,大家在一起人多也热闹些。”
周明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劳动节那天,三个人挤在赵晚晴家客厅里的场景。
抛开学业压力的氛围……确实挺有意思的,至少比一个人盯着天花板发呆要强。
“来倒也是可以,但是……”周明犹豫了一下,提了一个条件,“只要你们到时候别打扰我学习就行。”
毕竟,就算放假,他也不打算躺平。
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仿佛学习重于泰山的模样,陈清瑶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忍不住轻笑出声。
“笑什么……”周明有些不明所以。
“笑你啊。”陈清瑶单手托着腮,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明明是我们三个人里面成绩最差的那一个,居然还好意思一本正经地要求我们‘不要打扰你学习’。”
“……”
面对这极其残酷的分数压制,周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
下午。
伴随着节节攀升的气温,教室里的大部分学生都换上了夏季校服。
不过新版的长裤,还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到。
因为中午留在图书室还笔记,周明就没回出租屋换衣服,身上依然套着秋季校服外套。好在头顶那几台老旧的吊扇正开足马力“嗡嗡”作响,倒也不觉得有多热。
听着风扇声,周明脑海里浮现出表姐曾经的吐槽。
听表姐说,她当年读高一的时候,学校里就盛传着要给每个教室安装空调的“内部消息”。结果现如今,表姐都快大二了,他们依然靠这几台吊扇硬抗夏天。
“唉,这就是青春啊……”
下课铃刚响,同桌邢世霖便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老气横秋的感慨。他的视线越过摞成小山的课本,往班里那几个换上夏装的女生身上乱飘。
“往哪看呢?不准看。”
李海东不知什么时候溜达了过来,没好气地伸出手,一把挡在了他眼前——顺着邢世霖刚才的方向,正是李海东以前的前桌女生。
“哎呀,知道知道,把手拿开。”邢世霖嫌弃地拍开李海东的手,撇了撇嘴,“我又没看她,一马平川的有什么好看的。”
说着,他右手百无聊赖地搓弄着一颗泛黄的旧乒乓球。那是他中午去食堂吃饭时在路上捡的,按照他的逻辑,上面既然没写名字,那就是无主之物,归他了。
“嘿,你怎么说话呢?搞得好像你长得多好看似的。”李海东登时不乐意了,一把将那颗乒乓球从他手里抢了过来,义正辞严地训斥道,“捡来的吧?拾金不昧懂不懂?都高中生了,连这点最基本的规矩都没有。”
话音刚落,在邢世霖错愕的目光中,这位满嘴仁义道德的高中生随手一抛,那颗乒乓球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咚”的一声,精准地落进了教室后方的垃圾桶里。
周明:“……”
与其当成垃圾扔掉,还不如留给邢世霖捏着玩呢,好歹也算物尽其用。
“哎,你这人……”邢世霖看着垃圾桶的方向,伸手点了点李海东,随后大度地摆了摆手,“算了,看在昨天晚上你请我吃了一碗拉面的份上,小爷我不和你计较。”
周明在一旁笑着摇了摇头。他这个同桌虽然平时看着不太正经,但脾气是真好,和班里大部分同学都能随便开玩笑,人缘混得极开。
“但不计较归不计较,来而不往非礼也。”邢世霖眼珠一转,突然笑了起来。
他转过头,一脸坏笑地看向周明:“周明,你是走读生不知道,我今天必须得跟你分享一下,李海东这小子在上周——也就是期中考试前一天中午,到底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周明抬起头,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前同桌。只见李海东虽然脸色有些尴尬,但整体情绪还算稳定,并没有上去捂邢世霖的嘴。
于是,周明放下手里的笔,配合地摆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就那天中午,宿管阿姨按惯例查房。”邢世霖绘声绘色地开始了他的单口相声,“李海东有个哥们叫吴飞,住楼上的。那小子中午溜出学校下馆子去了,提前让李海东帮忙顶个包。”
“等宿管阿姨查完我们这屋,李海东就跟做贼一样溜上楼,钻进了吴飞的寝室,往床上一躺装死。”
说到这里,邢世霖似乎是回忆起了当时的画面,自己先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听吴飞他们寝室的人说,当时宿管阿姨拿着点名册进去看了一圈,人都齐了,本来都要转身出门了。结果这个时候,躺在床上的李海东突然没憋住,放了一个又臭又长的屁!”
李海东尴尬地捂住了脸。
“要是不放这个屁,阿姨也就走了。结果这动静实在太大,宿管阿姨就回过头,多看了他两眼。估计是觉得他这张脸在其他寝室见过,有点眼熟,阿姨就盯着他问:‘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李海东当时心里有鬼,强装镇定地说:‘阿姨,我叫吴飞。’”
“阿姨狐疑地看了他半天,突然诈了他一句:‘哦,你是吴飞是吧?那吴飞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邢世霖讲到这里,已经笑得浑身发抖,一边捂着肚子一边说:“结果你猜怎么着?李海东那猪脑子当场短路,条件反射地回了一句:‘阿姨,我叫李海东!’”
“哈哈哈哈哈!”
一旁,周明听完这个极具画面感的故事,终究还是没绷住,跟着一起笑出了声。
……
隔日,期中考试的成绩单发下来了。
周明静静地看着手中的成绩条。
班级排名第四,年级排名第五十一。
这是他升入高中以来,考得最惨烈的一次。但情况也没有他预想中的那么糟,或许是陈清瑶的笔记在关键时刻拉了他一把,让他勉强保住了基本盘。
他将目光从成绩条移向桌面上的试卷。经过这两天静下心来的复习,那些考场上让他毫无头绪的错题,如今重新推导一遍,已经可以搞定了。
说来也怪,最近这两天晚上,他再也没有做过那个光怪陆离的梦。
最后的印象是,他和勇者等人来到了一个城门前。
“还行吧……”
耳边传来一声难掩得意的嘀咕。周明偏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同桌。
邢世霖这次可以说是超常发挥,年级排名直接杀到了第八十二名。此刻,他嘴角疯狂上扬,桌子底下的右腿更是不停抖动着。
六月,近在咫尺。
校园里,学生们已经全员换上了那套轻薄的夏季短袖校服,放眼望去,一片整齐划一的黑白相间,透着属于夏天的清爽。
今天下午,学校特意为高一、高二的学生安排了一项特殊的集体活动——为即将奔赴高考考场的高三学子“喊楼”壮行。
这是学校历年来的传统保留项目。
高一高二的学生们会被统一组织起来,走到操场的观众台上,冲着高三生拉横幅、喊口号。
周明坐在第二个台阶上。
周围的同学们正兴奋地交头接耳,等待着教导主任下达开始的指令。
对于这种喧闹的集体活动,周明向来是不反感也不热衷。
在他看来,学校这种机构,总是喜欢通过集体活动,来强行捏合群体的情绪。
在宏大氛围的烘托下,个体的理智往往会被集体的狂热所抹平,从而产生一种虚假的、热血沸腾的“命运共同体”错觉。
那种狂热,却只是暂时的。打个盹,睡上一觉,可能就没了。
“高三加油!必胜!”
随着广播里的一声指令,高一和高二的学生们站了起来,呼喊声朝着操场上的高三生倾泄。
周明没有跟着喊。他安静地站在沸腾的人群中,听着耳畔的嘶吼。
即使理智上看透了这背后的从众心理,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种属于年轻人的喧嚣,确实有一种鲜活的美感。
它有些吵闹,有些天真,但这,就是真真切切的青春。
……
夜色渐深,城市褪去了白日的喧嚣,旧小区的窗户里透出星星点点的灯光。
出租屋内,周明刚洗漱完,拉开椅子在书桌前坐下。桌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正停留在三人语音通话的界面。
“我十四名。”赵晚晴的声音率先传出来,“有两道题不小心算错了,白白丢了八分,不然这次能进前十。”
“已经很高了呀,晚晴。”陈清瑶的声音紧随其后响起,随后她也报出了自己的名次,“我这次运气比较好,年级第六。”
“什么叫运气好。”赵晚晴轻哼了一声,将矛头转向了始终没开口的男生,“你呢,周明,你考了多少?”
“五十一。”周明语气平静地报出了那个数字。
语音频道里出现了短暂的安静。对于一直稳定在三四十名的周明来说,“五十一”这个数字确实显得有些扎眼。
赵晚晴率先打破了沉默。
“可以了。你也不想想你请了多久的假。下次月考,你稍微动点真格的,直接碾压回去不就行了。”
“晚晴说得对。以你这次的身体状况和复习时间,考到五十一名已经非常厉害了。”
“嗯,我知道。本来也没多难过。”
周明笑了笑,顺水推舟地结束了这个沉重的话题。
挂断语音,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宁静。
周明摘下耳机,站起身,走出卧室,来到了阳台上。
初夏的晚风迎面扑来,带着白日里残存的些许燥热,但也有一丝深夜特有的清透。
他抬起头,看向夜空。
今晚的夜色很干净,没有几片云彩。一轮皎洁的明月正高高悬挂在小区的楼顶上方,月光如水般倾泻而下,温柔地勾勒着错落的屋顶。
看着那轮月亮,周明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这两天休息时,陈清瑶推荐他看的一部番剧——《X色真美》。
他这两晚做完题,确实抽空看了几集。
从小在农村长大,他过早见识了生活粗糙与现实的一面。觉得这种弯弯绕绕的表达方式,多少有些矫情。
但此刻,沐浴在月光下,回想起番剧里那些笨拙的试探,以及欲言又止的对视,他突然有些理解了。
“加油,高三……”
周明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呢喃了一句。随后,他转身走回房间,拉上了阳台的推拉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