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高考如期而至，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场连绵的夏雨。
因为这场雨，天色有些阴沉，出租屋内的光线也随之暗了下来。周明走到墙边，按下了客厅的照明开关。
“呼，累死了呀……”
厨房的餐桌旁，陈清瑶嘀咕着，放下手里的一块硬纸板，从椅子上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在她对面，赵晚晴正蹙着眉头，有些烦躁地摆弄着桌面上的碎片。
占据了大半个餐桌的，是整整一千片的拼图。包装盒上印着的完整图案，是欧洲小镇的咖啡厅。
这是陈清瑶带来的“战利品”。据她所说，是在“海鲜市场”上淘来的。卖家因为拼图难度实在太大，拼到一半崩溃放弃了，索性半价大甩卖。
陈清瑶本着“便宜且益智”的理由，捡漏买了下来。
可是……这东西真的能益智吗？
周明站在一旁，看着桌上那堆毫无头绪的碎片，对此深表怀疑。
现实情况是，他们三个人围着这张餐桌折腾了将近两个小时，也就勉强拼出个边框。
这倒也正常，很多人对拼图的认知还停留在几十片的儿童玩具阶段。真正面对一千片的复杂拼图时，如果没有经过练习，很容易陷入无从下手的状态。
“啧。”
赵晚晴终于失去了耐心，将手里那片怎么也找不到位置的拼图扔回桌面上。
这东西，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陈清瑶见状，笑嘻嘻地绕过半个餐桌，走到赵晚晴身后，将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问道：“怎么样，是不是一点都不轻松？”
“你得意什么？”
赵晚晴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毫不留情地反击，“说得好像你能靠自己拼好一样。要是今天拼不完这堆破纸片，我看你怎么把它带回去。”
“嗯……这确实是个问题呢……”
陈清瑶拖长了尾音，手指轻轻点了点下巴。随后，她将目光投向了这间屋子的主人。
周明看了一眼占据了大半个餐桌的拼图，实事求是地在心里评估了一下。以他们三个的水平，想在今天之内搞定……不太现实。
而且，刚才那两个小时的折腾，他完全没有感受到所谓的“团队合作”。三个人各自为战，观察的侧重点完全不同，往往是赵晚晴在找色块，陈清瑶在对线条，而他自己则在一旁寻找边缘，毫无默契可言。
不过高考这两天是周六和周日，两天的时间……稍微磨一磨，或许能行？
思忖间，周明发现陈清瑶正默默地注视着自己，显然是在等他的一个回答。
“那就放着吧。反正我一个人住，这餐桌平时也基本用不上。”
如果没拼完就收起来带回去，那刚才这两个小时的心血就白费了。
前几天，房东刘叔已经派人把卧室里的空调修好了，他现在可以吹着冷风学习，厨房这张餐桌确实闲置了下来。
“谢谢~”得到主人的首肯，陈清瑶开心地笑了起来。她顺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哎呀，都十二点半了，该吃午饭了。”
“是啊，耗了一上午。”赵晚晴从椅子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我得回去吃午饭了，下午再过来继续。清瑶，一起？”
周明看向陈清瑶，主动提议道：“我这正好有把伞，你先拿去用吧。”
和包里常备晴雨伞的赵晚晴不同，陈清瑶说她没料到会下雨，也就没带伞。
窗外的雨丝并没有停歇的迹象，周明刚才扫了一眼天气预报，这场雨估计得下到傍晚。
“把伞借给我了，那你怎么办？”陈清瑶看着他问道。
“我又不需要回家……”周明回答得比较干巴，觉得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多余。
“但你不是还没吃午饭吗，准备点外卖？”
“嗯。反正小区的外卖柜离这也不远，跑两步就到了。”
“那不还是会被雨淋到？而且……这么大的雨，点外卖的话，外卖员在路上骑车很危险也很辛苦的。”
“你说得对。可是如果觉得他们辛苦就不点外卖，人家怎么赚钱养家糊口呢？”周明平静地抛出了一个现实的反问。
在他看来，体谅底层劳动者最好的方式，绝不是盲目地抵制和不去消费。至于应该采用什么方式……他不知道。
“……”这番过于理智且直白的言论，让陈清瑶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一旁的赵晚晴看着两人为了这点小事僵持不下，有些好笑地插了句嘴：“清瑶，今天周末，你爸妈应该在家吧？外面下着雨，你直接给你爸爸打个电话，让他开车来接你不就好了吗？”
这无疑是最高效也最合理的解决方案。
然而，听到这个提议，陈清瑶却微微低下头，声音变小了许多：“那个……我早上出门前和我爸妈说，是去你家找你玩的……”
言下之意很明显，她现在人在周明这个男生的出租屋里。如果让父亲来接，发过去的定位肯定和赵晚晴家的地址对不上。
更棘手的是，当初她们两人成为朋友的契机，正是因为她父亲的一个朋友恰好是赵晚晴母亲的高中同学。这要是暴露了，必然会引发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听到这番坦白，周明没再废话。他转身走进卧室，从柜子里拿出一把黑色的折叠伞。这是他上个月为了应付一场春雨在网上买的，质量还算凑合。
他走回客厅，将伞直接递到了陈清瑶的眼前。
“所以，拿着我的伞就行了，别纠结了。”
看着递到面前的伞，陈清瑶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伸出手，接了过来。
……
两个女生走后，出租屋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窗外连绵的雨声在提醒着时间流逝。
周明靠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给自己点了一份黄焖鸡米饭。
店就在学校附近，虽然下雨天配送费涨了一点，但算上平台满减和之前攒下的红包优惠券，其实比他去店里吃还要便宜上几块钱。
等待外卖的间隙，周明刷了一会儿新闻。等放下手机时，他的视线无意间落在了沙发的另一头。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个天蓝色的双肩包，上面还挂着几个动漫角色徽章。是陈清瑶的。
“忘拿了啊……”周明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不过想到她们下午还要过来继续折腾那副拼图，也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然而，独处时，人的行为容易不受控制。所以才有“君子慎独”的说法。
犹豫了片刻，周明还是忍不住站起身，慢吞吞地走了过去，低头打量那个略显鼓胀的书包。
书包的拉链并没有完全拉上，还敞着一半的口子
“……偷偷翻看女生的书包，这行为也太猥琐了。”
止住这个念头，他正准备转身离开，余光却瞥见豁口处漏出了一小截挂绳。
最终还是没能忍住那点好奇，他微微俯下身，凑过去仔细看了一眼。
“……嗯？”
顺着挂绳往里看去，隐约能辨认出那是一把折叠雨伞的伞柄。
“嗡——”
手机震动。是外卖骑手打来的电话。
“送的这么快……”
没有再去深究那个雨伞，周明从衣架上扯下一件薄外套披在身上，转身出门，去外卖柜取餐。
……
几分钟后，周明提着沾着些许雨水的外卖袋回到屋里。
刚在厨房的餐桌旁坐下，还没来得及拆塑料袋，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陈清瑶发来的X信消息。
“到家啦，谢谢你的伞。[小猫鞠躬]”
“没事。”周明单手打字，回复得很干脆。
紧接着，对面又发来一条：“那个……我的书包是不是落在你那里了？”
“嗯，在客厅沙发上。”
为了让对方安心，也证明自己没有乱动，周明举起手机，对着客厅沙发的方向拍了一张照片，点击了发送。
过了一会儿，陈清瑶传了一张照片过来。
那是一张自拍视角的合照。镜头里，她和赵晚晴正坐在一张餐桌前，对着镜头微笑。而在她们面前，摆满了色泽诱人的家常菜肴。
看来，赵晚晴并没有回自己家，而是跟着陈清瑶回去蹭了顿午饭。
“她妈妈亲手做的饭么……”
周明的目光在照片上的菜肴上停留了许久，有些恍惚。
他算了一下日子，自己好像已经快两年没有吃过母亲做的饭了。
农村老家那口大铁锅里炒出来的菜，没有照片里这么精致好看，而且因为母亲总是掌握不好盐的分量，味道往往不是偏咸就是偏淡，算不上有多好吃。
但明明知道不好吃，此刻看着别人家的餐桌照片时，却泛起一阵酸涩与怀念。
“没什么可怀念的……”
周明微微摇头，掐断了这种让人容易变得软弱的情绪。他掰开一次性筷子，低头夹起一块鸡肉。
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亮起。
“如果有机会的话，真想让你也尝尝我妈妈做的菜呢。”
看着这行文字，周明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窗外的雨还在不紧不慢地下着，但出租屋里的冷清，似乎被这条消息悄然驱散了一些。
他放下筷子，回复了两个字：
“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