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上午，操场紧急翻修，铺设新的塑胶跑道。借着这个契机，全校的跑操活动被临时取消了。
但这份难得的清闲，并不能抵消天气带来的烦躁。
“这也太热了……”邢世霖靠在椅背上，扯着衣领抱怨道。
六月中旬，气温一路攀升。那种闷热感如同附骨之疽，让人浑身不舒服。
周明放下手里的笔，正想说些废话敷衍一下，教室后方却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
“你赔我水杯——！”
这是一个女生的声音。
原本还因为不用跑操而嗡嗡作响的教室，在这一嗓子之下瞬间安静了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声音的来源。
“呃……这和我没什么关系吧。”
被女生怒目而视的那名男生，此刻正无辜地摊开双手，撇清着自己的责任，“杯子是你非要递给我的。我没拿稳，也不能全怪我啊。”
“不是你的错，难道还能是我的错？”
女生气得脸色发白，指着地上的一滩水和玻璃碎渣，“我好好的杯子，到了你手里就碎了，你不赔谁赔？”
“话可不能这么说。”
男生撇撇嘴，一本正经地解释道，“首先，你选择将自己的水杯递给别人，就应该承担风险。而且我也不是故意的，帮你递水杯是出于好意。现在好心办坏事，你让我赔，这不太讲理吧？”
周明坐在座位上，旁观着这场闹剧，很快就从同学的窃窃私语中拼凑出了事情的原委。
那个女生的朋友想喝水，女生便顺手把自己的玻璃水杯递给了那个男生，想让他帮忙传一下。
结果男生手滑，水杯直接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眼下，那一地狼藉还没人处理，两人就先为责任归属吵了起来。
教室里的低语声越来越大。那个女生的脾气在班里是出了名的火爆不饶人，而那个男生平时的性格也比较孤僻，人缘属实一般。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一个男生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一言不发，沉着脸走到那个还在摊手狡辩的男生面前，二话不说，抡起胳膊就是一拳，直接砸在了对方的脸上。
“砰！”
拳肉相交的闷响伴随着女生的惊呼同时响起。
那个男生被打懵了，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了课桌上。等他捂着侧脸反应过来时，瞬间被激怒了。
“艹！你他X的真以为老子好欺负是吧？”
他骂了一句难听的脏话，双眼通红地扑向了那个动手的男生。
一时间，两人在教室后方扭打在一起，伴随着课桌被撞翻和书本掉落的哗啦声，场面彻底失控。
旁边几个离得近的男生想冲上去制止，但看着那两人发了狠的架势，再加上体格上的差距，犹豫了一下，一时竟没人敢轻易上前拉架。
周明坐在原位上，眉头微皱，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然而，他身旁的邢世霖却坐不住了。
这个平时性格温和、有些大大咧咧的同桌直接站起身，挤开过道里的人群，快步走到了那两个扭打的男生身边。
“哎！别打了别打了，大家都是一个班的同学，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邢世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试图去拉拽那个被打红了眼的男生。
“滚！关你屁事！”
原本就因为被偷袭而处于暴怒状态的男生，此刻根本听不进去任何劝阻。他用力甩开邢世霖的手，恶狠狠地瞪着他吼道：“老子看你不爽也很久了！”
话音未落，他挥出一拳，直奔邢世霖的面门。
邢世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打过架。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拳，他完全没有格挡或躲闪的意识，整个人愣在原地。
“砰。”
“啊！流血了！”有女生惊恐地尖叫起来。
这一拳正中邢世霖的鼻梁，鲜血顺着他的鼻腔涌了出来。他的身体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幸好被身后几个男生一把扶住。
“都在干什么！停下！”
就在局面即将进一步恶化时，教室前门传来了一声严厉的呵斥。
班主任冷着一张脸，大步走了进来。下一节并不是她的课，显然是刚才混乱中，有学生偷偷跑去办公室把她叫了过来。
听到这声怒喝，前一秒还在扭打的两个男生分开了，喘着粗气站在原地，虽然眼神依然凶狠，但动作上却本能地流露出了对权威的畏惧。
而作为这场冲突的起因之一——那个水杯被打碎的女生，早就趁乱躲到了教室的角落里，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班主任凌厉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后排，冷声命令道：“你们两个，现在立刻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说完，她注意到了捂着鼻子满手是血的邢世霖。因为还没弄清楚事情的完整经过，她以为邢世霖也是参与斗殴的一员，眉头皱得更紧了：“邢世霖，你也一起过来。”
“老师，邢世霖刚才就是去拉架的，结果被误伤了。”旁边扶着他的一个男生连忙替他辩解了一句。
班主任闻言，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她看着邢世霖依然在流血的鼻子，立刻改变了指令：“既然是这样，邢世霖你先别去办公室了，赶紧去医务室止血处理一下。”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的学生：“来个人，陪他一起去医务室。”
听到这句话，周明坐在座位上，心里闪过一丝犹豫。
作为同桌，陪着去一趟医务室似乎是理所应当的……
就在他权衡之时，一道人影已经抢先一步站了起来。
坐在不远处的李海东从桌膛里抽出一整包面巾纸，快步走向了邢世霖。
……
中午放学。
盛夏的阳光有些刺眼，周明提着刚在食堂打包好的午饭，快步走回了自己租住的小区。
刚走到楼下，他便停住了脚步。在单元门外的树荫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手里捧着一本巴掌大小的单词本，正低着头，嘴唇微动，默默地背着单词。
是陈清瑶。
她今天穿着学校统一的夏季校服，白色的短袖T恤搭配着黑色的运动短裤，脚上是一双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色运动鞋。
“怎么突然来找我了？”
周明走上前，打开单元门的门禁，略带意外地问道。他还以为，趁着中午休息的空档，她会去找赵晚晴。
“好几天没碰面了。”陈清瑶合上单词本，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顺便来突击检查一下，看你这几天一个人在家，有没有偷偷乱动那个拼图。”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走进出租屋。
门刚一关上，陈清瑶便直奔厨房的方桌。
看着桌面上那幅和上周六离开时一模一样的半成品，她有些惊讶地回过头：“你还真的完全没动过啊。”
接着，她又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换做是我的话，放着这么一个拼到一半的半成品在眼前晃悠，肯定早就强迫症发作，忍不住把它拼好了。”
“毕竟之前答应过你们，要等你们有空了一起拼。”周明将手里的打包盒放在茶几上，语气平静。
看着她神采奕奕的样子，周明突然意识到了一个时间差的问题，有些疑惑地问：“你已经在食堂吃完饭了？这么快？”
他可是下课铃一响就直奔食堂，然后直接走回来的，中间几乎没有耽搁。陈清瑶居然比他还快，甚至还在这里等了他一会儿。
“我们班上午最后一节刚好是体育课，我就提前开溜，先去食堂把饭吃了。”
“你一个人去的？”
“当然啊。”陈清瑶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要是结伴去的人太多，被老师发现了怎么办？我当时也是真有点饿了，体育老师刚宣布自由活动没多久，我就借口说去上厕所，偷偷溜进食堂了。”
说到这里，她脸上的轻松渐渐敛去，轻轻叹了口气：“不过……因为最近各科布置的作业实在太多了，这周末我可能来不了了。”
这几天刚刚结束了又一次的月考，而距离最终的期末考试，满打满算也已经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对于重点班的学生来说，试卷和复习资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侵占他们的休息时间。
“没事，拼图放在那儿又不碍事。”周明随口应着。
他看着眼前的女生，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今天上午在教室里发生的那场冲突。短暂的沉默后，他开口了，问出了一个在心里盘旋了很久的问题：
“我一直想问你……我们，算朋友吗？”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突兀，甚至有些缺乏社交常识，但它确实是在真真切切地困扰着周明。
从小到大，他一直习惯了独来独往，几乎没有交过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他不清楚“熟人”和“朋友”之间那条隐形的边界到底在哪里，更不知道作为朋友，应该为对方做些什么。
就在今天上午，当同桌邢世霖被卷入斗殴被打出鼻血、班主任询问谁能陪他去医务室的时候，周明在座位上犹豫了。
在内心深处，他并没有把邢世霖当成自己的朋友。充其量，是一个相处得还算融洽的同桌。这种近乎冷血的理智，让他对自己的认知产生了一丝迷茫。
听到这个直白得近乎冒傻气的问题，陈清瑶明显愣了一下。
她看着周明那双认真的眼睛，轻声反问道：“如果不是朋友的话……那你觉得，我们现在应该是什么关系？”
周明思忖了片刻，试探性地给出了一个定义：“关系比较好的……熟人？大概是这样？”
听到这个一本正经的回答，陈清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样啊……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们毫无疑问就是朋友了。当然，如果你觉得这个词用在我们身上不太合适的话……”
“没有，我没有觉得不合适。”
周明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的话。他微微垂下眼帘，坦诚地剖析着自己的内心，“我只是……还不清楚，如果作为朋友的话，我应该为你做些什么。”
顺着这个话题，他生硬地问道：“对了，你的生日是几月几号？”
陈清瑶有些跟不上他这跳跃的思维，但还是如实回答道：“二月十号。怎么突然问这个？是想提前给我准备生日礼物吗？”
“嗯。”周明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松，“不过，那可要等到明年了。”
“光问我了，你还没告诉我你的生日呢。”陈清瑶反问道。
“六月一日。”
“六月……一日？那不就是儿童节那天吗？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呀？”
看着女生那副因为错过了他生日而感到遗憾的表情，周明的神色依旧平静。
对他而言，那只是一年里极其普通的一天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