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重症看护病房。
在这里,时间已经失去了它原本的物理意义。没有日夜交替,只有永远亮着的白色荧光灯。
周明睁着眼睛,呆呆地看着纯白色的天花板。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房间里躺了多久。他只知道,这个真实到令人绝望的梦境,依然没有醒来。
他没有手,也没有脚,也没有牙齿。现在的他,被固定在特殊的气垫床上,连翻身都成了一种奢望。
想绝食?做梦。每天定时定点,他的嘴巴会被插上一根管子,一种不需要咀嚼的流食会顺着管子泵进他的胃里。
在这个荒诞的牢笼里,死亡是一种特权。
但他可以肯定这是梦。
因为迄今为止……他还没有排泄过。
“嘎吱——”
病房沉重的房门被推开。那个负责他的专属护士刚一进门,就嫌弃地皱紧了眉头。
“我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管你是要拉大的还是小的,好歹哼哼一声提醒我一下啊!你看看,这屋子里现在被你弄得都是什么味儿!”护士抱怨着,开始清理那些污物。
周明直挺挺地躺着,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完全没有搭理她。
他什么也没闻到,也没有进行过什么排泄行为。
这些梦境里刷新出来的怪物,不过是只会说出固定台词的NPC。
“唉,要我说啊,你们这些男生,骨子里就是自私,永远学不会替别人着想。”
又来了。
这个NPC护士每次进来,都会疯狂抱怨她的男朋友。
“我昨天上大夜班,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早上回去一看,好家伙,水槽里的碗泡了一夜都发臭了,他居然还在电脑前面打那个什么破游戏!我让他给我倒杯热水,他头都不回,让我自己去倒,说这局晋级赛不能挂机!他就不想想,我站了一晚上,脚底板都肿了!”
“你说他没有情调就算了,连点最基本的情绪价值都提供不了!前天我生日,我都明示了想要那条两千多块的项链,结果他给我买了个什么?一个会发光的破水晶球!还跟我扯什么礼轻情意重。”
“最让我心寒的是什么你知道吗?昨天我妈打电话来探口风,说我们俩也谈了三年了,是时候定下来了。我妈说按照我们老家的规矩,加上这两年的行情,彩礼至少得三十八万,这还不包括在市中心付首付买套三居室。”
“结果呢?我跟他一说,他立刻就变脸了。跟我推三阻四的,一会儿说他家条件不好,一会儿说他刚工作几年没攒下这么多钱。支支吾吾半天,就是不肯给我个痛快话!三十八万多吗?这可是态度问题!连这点钱都舍不得为我出!你说,我这三年青春是不是喂了狗了?”
护士喋喋不休的抱怨声像一群苍蝇,在病房里嗡嗡作响,吵得周明本就衰弱的神经一阵阵抽痛。
“那……你就……分了呗。”
周明终于忍受不了这种精神污染,出声打断了她。
因为嘴里一颗牙齿都不剩,他发出的声音很是含糊。
“分?为什么要分?”护士翻了个白眼,理直气壮地冷哼了一声,“等结了婚再离,我起码能名正言顺地分走他一半的家产。现在分手,那我这几年的青春损失费找谁要?多亏啊。”
听到这番算计,周明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的四肢和牙齿也不知道从哪里飞了回来,“咔嚓”几声,全部接了回去。
超级拼装!
周明没有细想其中的原理,一脚将那个护士踹飞,跌跌撞撞地冲出病房。
门外,是一片被幽暗红光笼罩的诡异森林。
头顶是无垠闪耀的星空,脚下是柔软的红色草地,身前矗立着一棵棵参天的巨木。空气是甜腻的香气,四周安静得听不到一丝风声。
周明低下头,发现自己正躺在红色的落叶堆里。环顾四周,发现古库兰、艾弗等人也都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Level 14。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们集体掉进了这个层级。
看来,他还是低估了这地方的规则。本以为靠着琳夏那种简单粗暴的魔法破坏,就可以在这个错乱的空间里横冲直撞。
事实证明,在这种可以扭曲精神的模因污染面前,武力值再高的勇者小队也防不胜防。
必须赶紧开启死亡循环。
周明伸手摸向口袋,掏出艾弗交给他的那把匕首。结果刚举到脖子附近,手里那冰冷的金属触感突然一变。
黑色的匕首消失了,手里是一片柔软的红色树叶。
“对啊,这里可是天堂。在天堂里,怎么能做这种亵渎生命的事情呢?”
一个平和的念头从周明脑海中升起,试图抚平他的焦躁。
周明用力晃了晃脑袋,强行将那些杂念驱逐出去,随即快步走到琳夏身边。
此时,少女毫无防备地瘫在地上,嘴角甚至还挂着口水,不知道在幻觉里遇见了什么好事。
在周明近乎粗暴地摇晃下,她终于勉强睁开了眼睛。
“唔……怎么了?”琳夏迷迷糊糊地嘟囔着,声音软绵绵的,连平时那种带着几分淡漠的语调都没了。
“我们陷入危险了。”周明语速飞快,“你赶紧用魔法把这里炸开,或者探查一下这附近有没有超级杏仁水。”
没记错的话,超级杏仁水是屏蔽这种精神干扰的有效道具。
琳夏半撑着身子坐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着四周红色的树林,语气里满是不解:“哪里有危险……这里不是很舒服吗……这里不是天堂吗?”
“赶紧动手。”周明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
在周明的反复逼迫下,琳夏不情不愿地抬起魔杖,试图释放爆破法术。然而,指尖只闪过一丝微弱的火星,便彻底熄灭了。
因为这里是天堂,她不能伤害天堂。
不过,虽然无法造成破坏,但过了几秒钟,一个没有任何标签和包装的透明塑料瓶凭空飞了过来,稳稳地落入了琳夏的手中。
周明盯着那个瓶子,也不确定里面装的到底是不是所谓的超级杏仁水。还没等他仔细辨认,琳夏已经打开盖子,仰起头,将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少女原本迷离的眼神并没有恢复清明。
“你先转过身去。”琳夏突然开口道。
周明虽然疑惑,但还是照做。
片刻之后。
“喏,你要的超级杏仁水。”琳夏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只见少女将刚才的那个水瓶递了过来,然后身子一歪,倒头就睡。
周明看傻眼了。
这……这根本就不是杏仁水啊!
“琳夏!!!”
讲台上,正拿着半截粉笔的语文老师停下了书写的动作,错愕地回过头。
台下,几十名同学齐刷刷地转过视线,目瞪口呆地盯着他。
……
下课铃终于响了。
周明把脸埋在臂弯里,趴在课桌上一动不动。
相比起刚才的社会性死亡,此刻盘踞在他心头的,是担忧。
他的症状明显在恶化。
似乎有某种无法理解的规则或力量,将他的意识与那支勇者小队强行绑定在了一起。
只要那群人遭遇危险,或者陷入什么离谱的认知污染,他也会在现实中跟着遭殃。
“周明,周日月。”
教室前门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外面有人找你。”
周明抬起头,顺着声音方向望去。
站在走廊里的是一个完全不认识的男生,无论是本班还是隔壁班,都没有这张脸的印象。
怀揣着一丝疑惑,周明起身从后门走了出去。
见他出来,那个男生快走几步迎了上来,直接将一个小药瓶递到了他的面前。
“给你。”
周明没有伸手去接,而是微微皱起眉头,带着防备打量着对方。他注意到,这个男生的左手上,缠着一圈白色绷带。
“这是校医务室的一位老师让我转交给你的。”男生似乎并不在意周明的冷淡,自顾自地说道。
“校医务室?”
“嗯,一个女老师给的,她说这东西对你的睡眠有好处。”
“我的睡眠?”周明心中的困惑愈发浓重了。
他平时沾枕头就着,而且自从他考进这所高中以来,从来没有去过校医务室,更别提找什么女老师咨询睡眠障碍了。
“别的我也不清楚,反正原话就是这么交代的,东西必须要交到你手里。”男生似乎也不想多费口舌,不由分说地将那个蓝色小药瓶硬塞进周明手里,随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着楼道的方向走去。
周明站在走廊里,低头看向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个深蓝色的不透明小药瓶,标签上印着三个清晰的字:褪黑素。
对这东西,周明隐约有些印象。表姐张芃高三那会儿,因为压力太大导致严重失眠,就买过这种辅助类药物。
但他隐约听大人们提过,这东西吃多了会产生依赖性,甚至对内分泌系统有不良影响,具体有什么副作用他并不清楚。
带着满腹狐疑,他打开了蓝色的塑料瓶盖。
嗯?
里面除了底部的药片外,还有一张小纸条。他好奇地将纸条勾了出来,缓缓展开。
纸条上是用黑色中性笔写下的两行字,字迹很小:
“不想做梦睡前吃一粒”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周明猛地攥紧了纸条,抬头环顾四周。
来来往往的学生都在有说有笑,没有人朝他这里看。
……
在这座典型的三四线城市里,重点高中的校医务室往往是一个缺乏存在感的地方。
在周明以往的认知里,这里就是一个规模稍微大点的急救药箱。
平时除了体育课上擦破皮的学生来拿点药,或者给头疼脑热的学生倒杯热水外,根本不会有人光顾。
总之,不是什么正经看病的地方。
此时的校医务室里,气氛闲散。
年轻的女护士正靠在桌边,跟坐在对面的女校医抱怨着食堂今天的菜色:“……那个糖醋排骨简直没法吃,全都是面疙瘩,下回我宁愿定外卖也不去三楼了。”
“将就吃吧,外卖也不见得干净到哪去。”女校医正低头整理着就诊登记册,随口搭着话。
“叩叩叩。”
门口传来敲门声。
“请进。”女校医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随口应道。
周明推门走了进来。他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蓝色的药瓶,放在了办公桌上。
“请问,这个是谁给我的?”
见两位医务人员停下交谈,面带疑惑地看着自己,他又补充了一句:“我叫周明。”
女校医和年轻护士对视了一眼,眼神里写满了莫名其妙。
女校医放下保温杯,皱着眉头打量了一番桌上的东西,开口问道:“你拿的这是什么?”
“褪黑素。”
“同学,咱们学校的医务室里从来就没有采购过这种药,更不可能私自给学生提供这类保健品。你是最近学习压力太大,哪里不舒服吗?”
周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两人。
几秒钟后,他将药瓶重新收回口袋。
“打扰了。”
他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医务室。
直觉告诉他,这两个人确实对此毫不知情。她们不是那个躲在暗处、给他塞纸条的人。
在来到医务室之前,他曾快步追上了那个给他送药的男生,询问对方那位女老师的长相。
然而,面对他的追问,那个男生却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满脸警惕地反问:“什么女老师?你谁啊,拦着我干嘛?”
仅仅只是转头走了几步路的功夫。那个男生,竟然就把刚见过他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