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到铁炉堡的时候，铁锤正蹲在矿道口啃干粮。
矮人坐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两条短腿悬空晃荡着，手里攥着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面包，啃一口，皱一下眉，再啃一口，再皱一下眉。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嘴角还粘着面包屑。
“你怎么来了？”
“心脏不打架了。”林舟在他旁边坐下来，小八从他肩头跳到膝盖上，八条腿摊开，晒着太阳，“闲着也是闲着，来看看你。”
铁锤哼了一声，把面包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看什么看。矿道又不会跑。”
但林舟注意到，矮人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铁炉堡的矿道和上次来时不一样了。入口处的碎石被清理干净了，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大约两米高、一米五宽的洞口。洞口边缘的石头被凿平了，上面刻着矮人文字——“铁炉堡重建工程。始于边境历元年。”
“铁角刻的。”铁锤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嫌弃还是骄傲的东西，“那小子就喜欢搞这些花里胡哨的。”
林舟弯腰走进矿道。里面比上次亮了很多——每隔十步就有一盏油灯，灯光昏黄，将狭窄的通道照得暖洋洋的。墙壁上的凿痕是新的，边缘锋利，不像那些被岁月磨圆了的老凿痕。地面上铺了一层碎石子，踩着不会滑倒。空气中有一种新鲜的、带着岩石气味的风在流动——不是自然风，是有人在深处开了通风口。
“铁角带了多少人来？”林舟问。
“二十个。都是铁炉堡的遗民，矮人王国的最后一批人。”铁锤走在他前面，战斧扛在肩上，斧刃在油灯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他们在外面流浪了太久了。有的人一辈子都没有住过石头房子。”
“矿道修好了，他们住哪里？”
“矿道只是通道。住的地方在里面，王座厅下面的旧 barracks。矮人王国的 barracks 比人类的好多了，石头砌的，冬暖夏凉，就是需要清理一下——几百年的灰尘和蜘蛛网。”
“小八会吃蜘蛛。”
小八在林舟肩头发出一声不满的嘶鸣。
“不是说你。”林舟拍了拍小八的腿。
矿道的尽头是王座厅的后门。上次来的时候，这扇门被碎石堵死了，林舟和铁锤是从前门绕进来的。现在碎石被清理干净了，露出一扇完整的石门。石门上刻着矮人王国的纹章——铁砧和战斧，纹章下面是铁炉堡的座右铭：“不掘地三尺，怎知地有多深。”
铁锤推开石门。王座厅还是老样子——巨大，空旷，沉默。石柱上的浮雕在油灯的光线下忽明忽暗，那些战争、丰收、祭祀、葬礼的场景像一部无声的电影在黑暗中循环播放。王座上的兽皮已经彻底腐烂了，只剩下几块发黑的碎片挂在扶手上。王座上方，曾经悬浮第四颗心脏的位置，现在是空的。
但在王座前面的地面上，放着一块石碑。石碑不大，约半米高，三十厘米宽，上面刻满了字。林舟蹲下身，用手指抚过那些刻痕。不是矮人语，是通用语。不是古代通用语，是现代通用语——铁角刻的。
“铁炉堡重建纪念碑。立于边境历元年秋。纪念那些在深渊污染中死去的矮人，纪念那些在流浪中死去的矮人，纪念那些没有等到这一天的人。愿此地永不再被污染。愿矮人永不再流浪。”
林舟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小八从他肩头跳下来，趴在石碑旁边，歪着头看着那些刻痕。它不认识字，但它感觉到了什么——那种沉重的、带着灰尘和铁锈味的、像旧书页一样的东西。
“铁角写的？”林舟问。
“铁角刻的。我写的。”铁锤站在他身后，声音很低，“小时候，我爷爷跟我说，铁炉堡是矮人用一千年建起来的。我说，一千年太久了，我不想等那么久。爷爷说，你不等，你的儿子等。儿子不等，孙子等。总有一天，有人会等到。”
他停顿了一下。
“我等到了一千三百岁。”
林舟站起身，看着铁锤。矮人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矮人不哭。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石碑，把所有的悲伤咽进肚子里，化成下一斧头的力气。
“走吧。”铁锤转过身，“带你去看 barracks。”
Barracks 在王座厅的东侧，穿过一条不长的走廊就到了。那是一排石头砌的房子，每间大约二十平方米，有门有窗有床有桌子。窗户很小，但采光不错——铁角在墙壁上开了新的通风口，光从通风**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块明亮的光斑。
二十个矮人正在忙碌。有的在砌墙，有的在铺地，有的在修窗户，有的在做木工活。他们看到林舟走进来，手里的活计都停了。他们看着他银色的头发，看着他紫红色的瞳孔，看着他胸口透出的七色光芒。然后他们看到了小八，看到了趴在他肩头的、脸盆大小的蜘蛛。
没有人后退。没有人把手按在武器上。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沉默着。那种沉默和在圣城时不一样——圣城的沉默是恐惧，这里的沉默是好奇。
一个年轻的矮人从人群中走出来。他的胡子编成了精致的辫子，每一根辫子都用金色的细环束着。他的脸比上次见面时黑了很多，被矿道里的灰尘染的，但眼睛很亮。
“领主。”铁角单膝跪地，右手放在胸口。
“起来。说过多少次了，不兴跪礼。”
铁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看着林舟，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他的目光从林舟的脸上移到小八身上，从小八身上移到林舟胸口的七色光芒上，从七色光芒上移回林舟的脸上。
“你变了。”铁角说。
“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就是变了。”
林舟笑了。“大概是长高了。”
铁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矮人们也笑了。笑声在石头房子里回荡，像一首很久没有人唱过的老歌。
林舟在铁炉堡待了一整天，看矮人们干活，听铁锤讲他爷爷的故事，帮铁角搬了几块石头——七颗心脏让他的力气大了不少，一个人能搬动三个人才能搬动的石料。矮人们看着这个银发的魔女扛着比自己还大的石头走来走去，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敬佩还是害怕的东西。
傍晚的时候，林舟该走了。
“天快黑了。”铁锤站在矿道口，双手抱胸，“路上小心。”
“知道。”
“晨曦还在等你。”
林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晨曦的事？”
铁锤哼了一声。“你每天晚上坐在石门旁边跟它说话，整个裂隙都能听到。”
林舟的脸热了一下。不是因为不好意思，是因为他以为那是他和晨曦之间的秘密。
“走吧。”铁锤转过身，走回了矿道。他的脚步声在黑暗中越来越远，最终被石壁吞没了。
林舟站在矿道口，看着天边的夕阳。橙红色的光将整片荒原染成了暖色，远处的暗色森林在暮色中像一幅深色的剪影。小八趴在他肩头，八条腿松松垮垮地环着他的肩膀，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
“走吧。”林舟说，“回家。”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碎石地面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晚风吹得他的银发向后飘扬。走了大约半个小时，他看到了裂隙边缘的暗红色光芒。
大胖趴在那里，金红色的竖瞳在暮色中像两盏灯。看到林舟，它的尾巴开始拍打地面，一下又一下。
小晶从洞穴里爬出来，体内的光芒在暮色中像一盏夜灯。它的振动轻快而明亮，像在说“欢迎回来”。
小火趴在小晶旁边，嘴里含着一团火焰，火焰在暮色中跳动着，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大个站在岩台上，橙黄色的眼睛在暮色中微微发光。黑影蹲在洞穴顶部的阴影中，幽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林舟走到石门前，把手掌贴在裂缝上。石头是温热的，像被太阳晒过。
“我回来了。”他说。
“你回来了。”晨曦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像是终于可以放松下来的轻松，“今天去了哪里？”
“铁炉堡。矮人的老家。”
“那里有什么？”
“有石头。有灰尘。有一块石碑。还有二十个正在建房子的人。”
“房子是什么？”
林舟想了想。“房子就是——外面太冷、太热、太吵的时候，你可以躲进去的地方。有屋顶，有墙，有门。门关上，外面的一切就跟你没关系了。”
门后面的东西沉默了一下。裂缝中的橙黄色光芒闪了一下。
“你有房子吗？”
林舟靠着石门坐下来。小八趴在他膝盖上，八条腿摊开，头部搁在他的手心里。大胖趴在远处，金红色的竖瞳半闭着。星星在头顶一颗一颗地亮起来，银河在夜空中静静地流淌着。
“有。”林舟说，“暗巢就是我的房子。”
“外面冷的时候，你会躲进去吗？”
“会。”
“外面吵的时候呢？”
“也会。”
门后面的东西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了很久。
“我也想有一个房子。”它终于说，“不用太大。能挡住外面的冷和吵就行。”
林舟把手放在裂缝上。
“等你出来，我帮你建一个。”
裂缝中的橙黄色光芒闪了一下，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眨了一下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