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托德送来的。就是上次那个骑着灰色骡子的年轻信使。他从土路上慢悠悠地晃过来，在裂隙边缘勒住缰绳，抬头看着趴在洞口的大胖。这一次他的手没有发抖。不是不害怕了，是习惯了。一个人连续两次面对同一头六米长的巨蜥，第二次总会比第一次淡定一些。
“教皇的信。”托德从怀里掏出信封，双手递过来。
林舟接过信。信封是羊皮纸的，封口处盖着教廷的圣光纹章——展翅的白鹰，爪下是一本翻开的圣典。和上次那封信一模一样，只是封蜡的颜色从金色变成了黑色。黑色封蜡在教廷的礼仪中代表紧急，代表危险，代表“看到这封信的人，请立刻行动”。
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纸还是那种最贵的、表面光滑得像丝绸的羊皮纸，但这一次没有烫金边。字迹也不再是那种带着装饰性花体的华丽风格，而是潦草的、急促的、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写完了必须写完的话。
“边境领领主艾莉西亚·晨星·维尔德：
奥古斯都·德·拉罗什费科已于七日之前离开圣城。他的去向不明，但他的目标明确。他要你胸口的东西。不是一颗，是全部。他相信，只要拿到你的七颗心脏，他就能打开那扇门，释放门后面的东西，然后杀死它。他认为你是深渊眷属，门后面的东西也是深渊眷属。杀死你们，就是他活着的意义。
我在他离开后的第三天才发现这件事。不是我的情报网失灵了，是他太了解我的情报网了。他曾经是教廷最好的情报官，每一个暗桩、每一条暗线、每一个暗号，都是他亲手建立的。他要躲开自己的网，太容易了。
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但我能猜到他要做什么——他会先切断你和外界的联系。他会袭击你的补给线，收买你的盟友，散布关于你的谣言。他不会直接进攻暗巢，因为他知道你最强大的武器不是大胖，不是小八，不是七颗心脏，是门后面的那个东西。它看着你。如果你受伤了，它会生气。生气的孩子会做可怕的事。他不会给你让那个孩子生气的机会。
所以他会从外围下手。他会让你孤立无援，让你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离开你，让你自己走到他的面前。然后他会杀了你。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证明——深渊眷属都是怪物，没有一个例外。
保护好你的心脏，边境领主。保护好你的人。我会在圣城盯着他的残余势力，能帮你挡多少就挡多少。但你那边，要靠你自己了。
——奥古斯都二世”
林舟把信读了三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字迹——那些潦草的、急促的笔画里藏着一个人没有说出口的东西。他在害怕。不是怕死，是怕来不及。第三遍看封蜡——黑色的，教廷礼仪中只有一种情况会用黑色封蜡：发信人认为自己可能活不到收信人回信的时候。
他把信折好，塞进暗袋。托德还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骡子的缰绳，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刻意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平静。但他的手在发抖。信使什么都知道。教皇在信里写了什么，他看过——不是偷看，是教皇让他看的。教廷的信使在送信之前需要知道信的内容，因为有时候信送到了，收信人已经不在了。他需要知道该说什么。
“教皇还说了什么？”林舟问。
托德的嘴唇动了一下。“他说——‘如果她问你还说了什么，你就告诉她，我弟弟不是一个坏人。他只是一个被深渊眷属毁掉了一切的人。不要恨他。恨会让你变成他。’”
林舟沉默了。
小八趴在他肩头，八条腿收得很紧。它感觉到了林舟情绪的变化，那种从平静到沉重、从沉重到沉默的变化。它没有发出嘶鸣，只是把脑袋贴在他的脖颈处，用自己的体温告诉他——我在这里。
“你回去告诉教皇，”林舟说，“我不会恨他弟弟。但我也不会让他动我的心脏。”
托德点了点头，翻身上了骡子。灰色的骡子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沿着来时的土路慢悠悠地走了。托德的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了迷雾森林的雾气里。
林舟站在裂隙边缘，看着托德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大胖从地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低下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巨蜥的鳞片是温热的，带着一股硫磺味。它的金红色竖瞳中没有什么复杂的情绪，只有一种简单的、直接的、像是“我在”一样的东西。
林舟伸手抱住大胖的头，把脸贴在它的鳞片上。
“有人要来抢我的心脏。”他说。
大胖的尾巴在地面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不是现在。也许几天后，也许几周后。他在等。”
大胖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威胁意味的吼叫。它在说“让他来”。
“他会来的。但不是来打架。是来拆我的台。他会先让铁锤离开我，让莉迪亚离开我，让艾伦离开我，让所有人都离开我。然后他会来。”
大胖的尾巴停了一下。
“你不懂这些。你只知道谁对你好，谁对你不好。但他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他是一个被深渊眷属毁掉了所有的人。他恨我，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是因为我长着一张像塞西莉亚的脸。”
林舟松开大胖，走到石门前，把手掌贴在裂缝上。石头是温热的，比平时热了一些。门后面的东西的心跳很快——不是那种“在等他”的快，是那种“担心”的快。它听到了他刚才说的话。
“有人要来抢你的心脏。”晨曦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很轻，但很清晰。
“是。”
“他是坏人吗？”
“不是。他是一个被伤透了心的人。”
晨曦沉默了。裂缝中的橙黄色光芒闪了一下，像一个人在思考的时候眨眼睛。
“伤透了心的人会做什么？”
林舟想了想。“会做伤透了心的人会做的事。会恨，会报复，会伤害别人，不是因为想伤害，是因为不知道除了伤害还能做什么。”
“你也会变成那样吗？”
林舟靠着石门坐下来。小八趴在他膝盖上，八条腿摊开，头部搁在他的手心里。大胖趴在远处，金红色的竖瞳半闭着。星星在头顶一颗一颗地亮起来，银河在夜空中静静地流淌着。
“不会。”林舟说，“因为我有人。有人在我身边，有人在我心里，有人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等着我回去。伤透了心的人，身边没有人了。”
晨曦的橙黄色光芒变得更亮了。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一种温暖的、像黄昏时的阳光一样的亮。
“你身边有我。”晨曦说。
林舟愣了一下。
“我在门后面。但你身边有我。我的心脏在你的胸口里。不管那个人做什么，我都不会离开你。”
林舟把手放在胸口。七颗心脏在同时跳动。暗红色的沉稳，金色的明亮，暗金色的厚重，灰白色的冷冽，透明的安静，第二颗金色的温暖，以及晨曦的那颗——没有名字的颜色。它们在同一个频率上跳动着，像七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我知道。”林舟说。
那天晚上，林舟在石门旁边坐了很久。他讲了很多话——讲铁炉堡的石碑，讲矮人们的笑声，讲铁角编了辫子的胡子，讲铁锤啃干粮时的苦相。讲莉迪亚送的苹果，讲艾伦烤的面包，讲文森特断了一只手还在逞强。讲托德的灰色骡子，讲它怎么在土路上慢悠悠地走，怎么在岔路口毫不犹豫地选择正确的方向。
晨曦听得很认真。它没有插话，没有问问题，只是听。偶尔心跳会快一下，裂缝中的光会亮一下，像是在说“然后呢”。
林舟讲完了。夜已经深了。星星在天上密密麻麻地铺着，像有人打翻了一罐盐。
“明天见。”林舟说。
“明天见。”晨曦说，“那个人来了，你要告诉我。”
“好。”
“你不能一个人打他。”
“好。”
“你要叫大胖，叫小八，叫铁锤，叫我。”
林舟笑了。“你怎么打？你在门后面。”
晨曦沉默了一下。裂缝中的橙黄色光芒闪了一下。
“我用眼睛看着他。我生气了。他会怕。”
林舟靠着石门，看着天上的银河。小八在他膝盖上打瞌睡，呼吸平稳，体温温暖。
“好。”他说，“你看着他。我打他。”
裂缝中的光芒闪了一下，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眨了一下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