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古斯都的行动比林舟预想的更快。教皇的信送到之后的第三天,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就倒了。不是轰然倒塌,是悄无声息地、像被人轻轻推了一把那样倒了。
铁锤是第一个走的。不是他想走,是铁角来了。年轻的矮人骑着矮脚马从土路上狂奔而来,马背上驮着一个受伤的矮人——铁锤的表叔,铁炉堡遗民中最年长的那个。他的手臂断了,用两根木棍夹着,布条上渗出的血已经干了,发黑。
“矿道塌了。”铁角的声音在发抖,“第三层。表叔带了五个人去清理碎石,顶梁松了,塌下来,三个人压在里面。表叔的手臂是被石头砸断的,另外两个——还在里面。”
铁锤的脸色变了。他看了一眼铁角,又看了一眼林舟,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去吧。”林舟说。
铁锤站在那里,双手攥着战斧的斧柄,指节发白。他不走。不是因为不想走,是因为他知道这是奥古斯都的计谋。矿道早不塌晚不塌,偏偏在这个时候塌。铁角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来。受伤的表叔、被埋的两个人、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着他——矮人王国的最后一任工业部长,在族人最需要他的时候,选择留在深渊裂隙,陪一个深渊眷属。
“这不是你的错。”林舟说,“矿道不会等你。人也不会等你。”
铁锤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铁角面前,从他手里接过缰绳,翻身上了矮脚马。
“我处理完就回来。”铁锤说。
“好。”
铁锤拨转马头,策马而去。矮脚马的蹄声在碎石地面上急促地响着,很快就被风吞没了。铁角跟在后面,跑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林舟一眼。
“领主,不是表哥让我来的。是有人送了一封信到铁炉堡,说矿道第三层有裂缝,需要马上加固。表叔带人去看了,然后——”
“然后塌了。”
铁角点了点头。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矮人不哭。
“信是谁送的?”
“不知道。放在矿道口的,没有署名,没有纹章。只有一行字——‘第三层,顶梁,裂缝。’”
铁角转身跑了。他的辫子在风中甩来甩去,金色的细环碰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像风铃一样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暗色森林的深处。
林舟站在裂隙边缘,看着铁锤和铁角的背影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小八趴在他肩头,八条腿收得很紧。它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
“我知道。”林舟说。
莉迪亚是第二个走的。不是铁锤那种骑着马狂奔而去的走,是站在他面前、平静地、一字一句地告诉他“我要走了”的那种走。
她来的时候是下午,太阳还很高。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便服,金发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背后,手里没有提果篮,没有带任何东西。她就那么一个人从迷雾中走出来,脚步很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教廷召我回去。”莉迪亚站在他面前,蓝色的眼睛看着他,“不是文森特召的,是教廷人事部。一纸调令,没有理由,没有解释,只有一句话——‘莉迪亚·圣·克莱尔祭司,即日起调回圣城教廷总部,另行分配工作。’”
“你没有问为什么?”
“问了。回答是——‘工作需要,无可奉告。’”
林舟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的委屈。
“你不想走。”
“我不想走。”莉迪亚的声音很轻,“但我是教廷的祭司。我发了誓,服从教廷的一切安排。如果我不回去,就是叛教。叛教的人会被剥夺身份、驱逐出圣城、终身不得踏入教廷的任何设施。我可以在边境领留下来,做你的外交官,做你的翻译,做你的任何东西。但我不能再回圣城了。”
“那就别回去。”
莉迪亚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的老师埋在圣城。教廷的墓地里,圣光大教堂的东侧,第三排,第五个。没有墓碑,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1342。那是她死的那一年。教廷不承认她是圣光祭司,因为她把圣光之核的钥匙交给了塞西莉亚的朋友。他们说她叛教了,说她该死,说她死有余辜。但她是我的老师。她教了我一切。我不能让她一个人躺在那里,连个扫墓的人都没有。”
林舟沉默了。
莉迪亚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不是握手,不是拥抱,是那种很轻的、像风一样的触碰。
“我会回来的。等调令到期,等教廷忘了这件事,等风头过了。我会回来的。”
“好。”
莉迪亚转过身,走进了迷雾。她的辫子在背后轻轻晃动着,深蓝色的便服在灰白色的雾中越来越淡,最终消失了。
林舟站在那里,看着莉迪亚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小八趴在他肩头,八条腿收得很紧。它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这一次不是“我知道”,是“你还好吗”。
“还好。”林舟说。
但他的手在发抖。
艾伦是第三个。不是走的,是被调走的。白银之鹰的一纸调令,将他从北方边境要塞调到了南方的一个小哨所。那个哨所只有五个人,负责看守一条没有人用的古道。那是流放。不是明说,但所有人都知道。
艾伦来的时候是傍晚。他骑着那匹白马,从迷雾中冲出来,在裂隙边缘勒住缰绳,马还没停稳就跳了下来。他的脸涨得通红,不是骑马骑的,是气的。
“他们把我调走了!”艾伦的声音很大,大得大胖都抬起了头,“南方哨所!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看守古道!那条古道三百年前就没有人走了!他们说这是‘正常轮调’!正常轮调个屁!”
林舟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是那个姓奥古斯都的人干的,对不对?”艾伦攥着拳头,“他调走铁锤,调走莉迪亚,调走我。他要让你一个人待在这里。然后他就可以——”
“就可以来杀我。”
艾伦的拳头攥得更紧了。他的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有血渗出来。
“我不走。”艾伦说,“调令可以撕了。军籍可以不要。我不走。”
林舟看着他,看了很久。这个年轻人站在暮色中,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出血,眼睛里有一种他见过但又很少见的东西——不是勇敢,不是忠诚,是一种更笨的、更傻的、更不计后果的东西。
“你不能不走。”林舟说,“如果你不走,他们会以抗命罪逮捕你。军事法庭会审判你,你会被关进监狱,也许几年,也许十几年。你可以在监狱里等着,等我死了,或者等那个姓奥古斯都的人死了。但你等不到。不是因为你等不起,是因为他不会让你等。”
艾伦的眼睛红了。
“那我怎么办?”他的声音在发抖,“我就这么走了?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林舟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攥紧的拳头。艾伦的手很热,热得发烫。
“你不是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林舟说,“你是去南方哨所,帮我看着南边。如果姓奥古斯都的人从南边来,你要告诉我。”
“我怎么告诉你?南方哨所连只信鸽都没有。”
“你会找到办法的。”
艾伦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的手慢慢松开了,掌心里有四个深深的指甲印,血珠从印子里渗出来。
“你保证你会活着。”艾伦说。
“我保证。”
艾伦翻身上了白马,勒住缰绳。白马在原地转了两圈,他不肯走。他看着林舟,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走吧。”林舟说。
艾伦拨转马头,策马而去。白马的蹄声在碎石地面上急促地响着,很快就被暮色吞没了。他没有回头。
林舟站在裂隙边缘,看着艾伦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太阳落山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银河在夜空中静静地流淌着。
大胖趴在他身边,金红色的竖瞳在暮色中像两盏灯。巨蜥没有说话,只是把巨大的头颅搁在他的脚边,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他。小八趴在他肩头,八条腿松松垮垮地环着他的肩膀,呼吸平稳,体温温暖。小晶蜷缩在洞穴入口,体内的光芒在缓慢脉动,像一盏夜灯。小火趴在小晶旁边,嘴里含着一团火焰,火焰在暮色中跳动着,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大个站在岩台上,灰黑色的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黑影蹲在洞穴顶部的阴影中,幽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林舟转过身,看着他的军团。
“都走了。”他说,“铁锤,莉迪亚,艾伦。都走了。”
大胖的尾巴在地面上拍了一下。
“不是你们的错。”林舟蹲下身,把手放在大胖的鼻梁上,“是那个人的错。他想让我一个人待着。他以为一个人待着就会害怕,害怕就会犯错,犯错就会死。”
大胖的金红色竖瞳盯着他。
“但他不知道一件事。”林舟把手放在胸口。七颗心脏在同时跳动,暗红色的、金色的、暗金色的、灰白色的、透明的、第二颗金色的、以及晨曦的那颗。它们在同一频率上跳动着,像七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我不是一个人。”
他走到石门前,把手掌贴在裂缝上。石头是温热的,比平时热了一些。门后面的东西的心跳很快——不是那种“担心”的快,是那种“生气”的快。
“你听到了?”林舟问。
“听到了。”晨曦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很轻,但很冷,“那个人把你的朋友都赶走了。”
“不是赶走了。是调走了。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林舟想了想。“赶走是不让他们回来。调走是让他们暂时离开。暂时离开的人,还会回来。”
晨曦沉默了。裂缝中的橙黄色光芒闪了一下,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眨了一下眼睛。
“他们会回来吗?”
“会。”
“你保证?”
林舟靠着石门坐下来。小八趴在他膝盖上,八条腿摊开,头部搁在他的手心里。大胖趴在远处,金红色的竖瞳半闭着。星星在头顶一颗一颗地亮着。
“我保证。”林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