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锤走后的第一天,林舟起得很早。天还没亮,他就从旧毯子上坐起来,小八从他胸口滑到膝盖上,发出一声含糊的嘶鸣——它在说“天还没亮”。“你继续睡。”林舟把小八放回毯子上,蜘蛛的八条腿无意识地收拢了一下,把脑袋埋进了身体下面。
他走出洞穴,站在裂隙边缘。天边有一道细细的金线,那是太阳快要出来的征兆。大胖趴在洞口,金红色的竖瞳半闭着,听到他的脚步声,耳朵动了动。林舟走过去,蹲下身,开始给大胖擦鳞片。这是铁锤还在的时候养成的习惯——每天早上用湿布擦一遍大胖的鳞片,把昨夜的灰尘和露水擦掉。巨蜥的鳞片很粗糙,边缘锋利,擦的时候要顺着纹路,不然会割手。林舟的手上已经有很多细小的伤口了,都是被鳞片割的。他不介意。
大胖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在缓慢运转。它的尾巴在地面上缓慢地拍打着,一下又一下。它在享受。
擦完鳞片,林舟去给小八梳腿毛。深渊幼蛛的腿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绒毛,绒毛会打结,打结了就会不舒服。林舟用一把小梳子——莉迪亚留下的,她说这是梳眉毛的,但小八的腿毛比眉毛更需要梳——一根腿一根腿地梳。小八趴在他膝盖上,八条腿摊开,偶尔发出一声舒服的嘶鸣。
梳完腿毛,林舟去给小晶喂结晶颗粒。晶虫不需要每天喂,三天喂一次就够了,但林舟每天都去,把结晶颗粒放在掌心里,等小晶自己爬过来吃。小晶的嘴很小,吃得很慢,一颗一颗地嚼,发出细碎的、像咬碎冰糖一样的声音。它的光芒在进食的时候会变得更亮,从暗红色变成亮橙色,像一盏被调亮了灯。
喂完小晶,林舟去给小火添柴火。火蝾螈需要温度来维持体内的火焰储备,它喜欢趴在热的东西上面——灰烬、余烬、刚熄灭的火堆。林舟每天给它添一把干柴,把火烧得旺旺的。小火趴在火堆旁边,嘴里含着一团火焰,火焰随着它的呼吸一明一暗。
大个不需要任何东西。它只需要站在那里。林舟每次经过岩台的时候会看它一眼,大个也会看他一眼。橙黄色的眼睛和紫红色的眼睛在空气中交汇一下,然后各自移开。不需要说话。不需要任何东西。
黑影也不需要任何东西。它只需要黑暗。林舟每次走进洞穴的时候会看一眼洞穴顶部的阴影,那里有两团幽蓝色的光在黑暗中闪闪发光。他有时候会说一句“黑影”,那两团光就会闪一下,像是在回应。
这些事情做完,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林舟坐在裂隙边缘,啃着干粮——艾伦上次送的面包已经吃完了,现在是铁锤留下的那种硬得像石头的干粮。他啃一口,皱一下眉,再啃一口,再皱一下眉。
小八趴在他膝盖上,歪着头看着他。
“不好吃。”林舟说。
小八发出一声嘶鸣,像是在说“那别吃了”。
“不吃会饿。”
小八又发出一声嘶鸣,像是在说“那吃吧”。
林舟笑了。他把干粮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递给小八。蜘蛛用两条前腿抱住干粮,低头啃了一口,然后整只蜘蛛僵住了。它抬起头,八只单眼看着林舟,表情像是在说“你怎么吃这种东西活了这么久”。
“不好吃吧?”林舟说。
小八把干粮放在他手心里,用腿把它推了回去。
傍晚的时候,林舟去了石门旁边。他每天都去,不管多忙、多累、多不想去。因为晨曦在等他。
“今天来早了。”晨曦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比前几天清晰了一些,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有了重量。
“今天没什么事。”林舟靠着石门坐下来,小八趴在他膝盖上,“铁锤不在,莉迪亚不在,艾伦不在。事情少了很多。”
晨曦沉默了。裂缝中的橙黄色光芒闪了一下。
“你想他们吗?”
林舟想了想。“想。但想也没用。他们回不来。至少现在回不来。”
“你一个人害怕吗?”
林舟把手放在胸口。七颗心脏在同时跳动,暗红色的沉稳,金色的明亮,暗金色的厚重,灰白色的冷冽,透明的安静,第二颗金色的温暖,以及晨曦的那颗——没有名字的颜色。它们在同一个频率上跳动着,像七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不害怕。”林舟说,“因为我不是一个人。有你。有大胖。有小八。有小晶。有小火。有大个。有黑影。七颗心脏,七个人。够了。”
晨曦的橙黄色光芒变得更亮了。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一种温暖的、像黄昏时的阳光一样的亮。
“我也是人吗?”晨曦问。
林舟愣了一下。“你当然是。”
“但我没有身体。我只是一颗心脏。一颗被关在门后面的、还没有出生的心脏。”
林舟想了想。“人不是因为有身体才是人。是因为有人在乎你。我在乎你。所以你是人。”
裂缝中的光芒闪了一下。这一次不是稳定的亮,是跳动的亮,像一个人在笑。
“那你有多少人?”晨曦问。
“什么意思?”
“你说有人在乎你。有多少人?”
林舟想了想。大胖。小八。小晶。小火。大个。黑影。铁锤。莉迪亚。艾伦。文森特。教皇。还有那个叫凯尔的年轻人,他说他以后会来看我。还有那些被释放的佣兵,他们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还有铁角,他说“领主不是表哥让我来的”的时候,声音在发抖。还有托德,他每次送信来都会多待一会儿,喝一碗铁锤煮的汤。
“很多。”林舟说。
“数不清?”
“数不清。”
晨曦的橙黄色光芒闪了一下。它在笑。
那天晚上,林舟在石门旁边坐了很久。他讲了铁锤第一次来暗巢时的样子——矮人站在谈判桌前,战斧拄在地上,说“我不是不怕死,我是死过一次了”。讲了莉迪亚第一次送苹果时的样子——她把苹果放在审判庭客房的桌上,说“那是我的口粮”。讲了艾伦第一次送面包时的样子——年轻人的脸红了,说“新烤的,加了蜂蜜”。
晨曦听得很认真。它没有插话,没有问问题,只是听。偶尔心跳会快一下,裂缝中的光会亮一下,像是在说“然后呢”。
林舟讲完了。夜已经深了。星星在天上密密麻麻地铺着,像有人打翻了一罐盐。
“明天见。”林舟说。
“明天见。”晨曦说,“明天你要给大胖擦鳞片,给小八梳腿毛,给小晶喂结晶颗粒,给小火添柴火。你要啃那种很难吃的干粮,要喝水囊里已经不凉了的水。你会想铁锤,想莉迪亚,想艾伦。但你会来。你会来这里。你会坐在我旁边,跟我说话。”
林舟笑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天都这样。从你第一次来这里的那天起,每天都这样。”
林舟靠着石门,看着天上的银河。小八在他膝盖上打瞌睡,呼吸平稳,体温温暖。
“明天见。”他说。
裂缝中的光芒闪了一下,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眨了一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