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半个月后到的。不是托德送来的，是一个路过的商队。商队领头的是一个秃顶的中年人，穿着沾满灰尘的皮甲，脸上有风吹日晒留下的深纹。他站在裂隙边缘，抬头看着大胖，腿在发抖，但手没有按在剑柄上。他跑了很多年商，见过比巨蜥更可怕的东西——比如教廷的税吏。
“南边来的。”商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一个年轻人托我带的。他说他叫艾伦，是您的朋友。”
林舟接过信。信封不是羊皮纸的，是普通的草纸，薄得透光，边角被汗水浸得皱巴巴的。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纹章，只有一行字——“边境领领主收”。字迹很急，笔画潦草，但每一笔都用力到几乎要把纸戳穿。林舟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纸也只有巴掌大，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字小得像蚂蚁。他眯起眼睛，一行一行地看。
“领主：我到南方哨所了。这个地方比我想的还烂。哨所建在山坡上，风大得能把人吹跑。五个人，一个老兵，两个新兵，一个厨子，还有我。老兵说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二十三年，从黑发待到了白发。他说他不知道什么叫‘正常轮调’，他只知道自己被忘了。我不想被忘在这里，所以我决定自己找事做。我每天骑马出去巡逻，不是巡古道——那条路三百年前就没有人走了。我巡南边的大路，巡教廷的驿站，巡所有姓奥古斯都的人可能出现的地方。然后我看到了他。他不在圣城，不在北境，他在南边。在离南方哨所不到一天路程的一个小镇上。他住在镇子东边的一间老房子里，每天傍晚出门，在镇口的那棵老槐树下站一会儿，然后回去。他不是一个人。他身边有一些人，穿着便服，但走路的姿势、站立的姿态、看人的眼神，都像当兵的。而且是那种当过很多年兵的。老兵说那是他以前带过的兵。姓奥古斯都的人以前是教廷的情报官，带过一批人。那批人后来散了，有的退役了，有的转行了，有的失踪了。现在他们又聚在一起了。他在召集旧部。他在准备什么。领主，我不知道他在准备什么，但我知道那不是好事。你要小心。我会继续盯着他。能盯多久盯多久。如果有一天你没有收到我的信，说明我被发现了。你不要来找我。你来了，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艾伦。”
林舟把信读了两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那些被戳穿的纸面。艾伦写字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用力。每一个笔画都像刀刻的，刻在纸上，也刻在看不见的地方。
小八趴在他肩头，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
“他在南边。”林舟说，“在召集旧部。他在准备。”
大胖从地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低下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巨蜥的金红色竖瞳中没有什么复杂的情绪，只有一种简单的、直接的、像是“我在”一样的东西。
林舟伸手抱住大胖的头，把脸贴在它的鳞片上。
“我知道。”
商人还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骡子的缰绳，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刻意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平静。但他的手在发抖。他听到了林舟说的话，也听到了自己不应该听到的东西。
“你叫什名字？”林舟问。
“洛桑。”商人说，“北境商队，跑了二十三年。”
“洛桑，你回去的时候，能帮我带一封信吗？”
洛桑沉默了一下。“给谁？”
“给南方哨所。一个叫艾伦的年轻人。”
“那个给你写信的人？”
“是。”
洛桑又沉默了一下。“那地方不好找。哨所建在山坡上，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我会付钱的。”
洛桑摇了摇头。“不是为了钱。是那个年轻人——他来送信的时候，骑了三天三夜的马，到商队营地的时候，马已经累得站不住了。他把信交给我，说了一句‘求你了’，然后转身就走了。他走路的姿势不对，一条腿拖着。他的腿受伤了，骑马骑的。”
洛桑接过林舟递过来的信，塞进怀里。他翻身上了骡子，拨转方向，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领主，我在北境跑了二十三年，见过很多大人物。教廷的枢机主教，白银之鹰的骑士团长，矮人商会的会长。你是最小的一个，但你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跟着你，不会后悔。”
他走了。骡子的蹄声在碎石地面上哒哒地响着，很快就被暮色吞没了。林舟站在裂隙边缘，看着洛桑的背影消失在迷雾中。
太阳落山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银河在夜空中静静地流淌着。林舟走到石门前，把手掌贴在裂缝上。石头是温热的，比平时热了一些。
“今天来晚了。”晨曦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
“来了信。南边的。”
“那个叫艾伦的人写的？”
“是。”
“他说什么？”
林舟靠着石门坐下来。小八趴在他膝盖上，八条腿摊开，头部搁在他的手心里。大胖趴在远处，金红色的竖瞳半闭着。
“他说姓奥古斯都的人在南边。在召集旧部。在准备。”
晨曦沉默了。裂缝中的橙黄色光芒闪了一下。
“他要来打你了。”
“是。”
“你怕吗？”
林舟把手放在胸口。七颗心脏在同时跳动。暗红色的沉稳，金色的明亮，暗金色的厚重，灰白色的冷冽，透明的安静，第二颗金色的温暖，以及晨曦的那颗——没有名字的颜色。它们在同一个频率上跳动着，像七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不怕。”林舟说，“因为我有你。有大胖。有小八。有所有人。”
晨曦的橙黄色光芒变得更亮了。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一种温暖的、像黄昏时的阳光一样的亮。
“我不能帮你打他。我在门后面。”
“你能。你在这里。你跟我说话。你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裂缝中的光芒闪了一下。它在笑。
那天晚上，林舟在石门旁边坐了很久。他讲了艾伦第一次送面包时的样子，讲了莉迪亚第一次送苹果时的样子，讲了铁锤第一次在合同上签字时的样子。他讲了洛桑说“跟着你，不会后悔”时的表情，讲了商人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晨曦听得很认真。它没有插话，没有问问题，只是听。偶尔心跳会快一下，裂缝中的光会亮一下，像是在说“然后呢”。
林舟讲完了。夜已经深了。星星在天上密密麻麻地铺着。
“明天见。”林舟说。
“明天见。”晨曦说，“那个人来了，你要告诉我。”
“好。”
“你不能一个人打他。”
“好。”
“你要叫大胖，叫小八，叫我。”
林舟笑了。“你怎么打？你在门后面。”
晨曦沉默了一下。裂缝中的橙黄色光芒闪了一下。
“我唱歌。”
林舟愣了一下。“唱歌？”
“我的心跳。你听到了。它是一首歌。七颗心脏一起跳的时候，是一首完整的歌。那个人来了，我就唱。他会听到。他会害怕。”
林舟靠着石门，看着天上的银河。小八在他膝盖上打瞌睡，呼吸平稳，体温温暖。
“好。”他说，“你唱歌。我打他。”
裂缝中的光芒闪了一下，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眨了一下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