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狐来的那天，下着小雨。不是那种能浇灭火把的雨，是那种细密的、像针尖一样的、打在人脸上生疼的雨。雾气从地面上升起来，将整个暗色森林裹进了一个灰白色的茧里。
林舟站在裂隙边缘，看着那片雾。七颗心脏在胸腔里同时加速了跳动——不是恐惧，是预警。有什么东西在雾里，正在朝暗巢的方向移动。不是上次那种偷偷摸摸的移动，是光明正大的、像一支军队一样的移动。
小八趴在他肩头，八条腿收得很紧，头部的八只单眼全部盯着那片雾。大胖从地上站起来，鳞片上的金色纹路开始发光，像一块被烧红的铁。小火趴在大胖的头顶，嘴里含着一团火焰，火焰在雨中发出滋滋的声响。小晶从洞穴里爬出来，体内的光芒在剧烈闪烁，振动急促而尖锐——“很多人。很近了。”
林舟把手放在胸口，闭上眼睛。七颗心脏的能量在印记中汇聚，形成了一个清晰的画面——雾中，五十几个人正在穿行。穿着黑色盔甲，脸上涂着黑色油彩，手里握着出鞘的长剑。和上次几乎一样，只是这一次，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犹豫，没有人的心跳在慌乱地加速。他们是老兵。杀过人，见过血，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那种老兵。
领头的一个人骑着一匹黑马，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的伤疤。红狐。那个在暗色森林的雾中逃跑的佣兵头子。他回来了。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林舟睁开眼睛。
“大胖，你守暗巢。如果有人靠近洞穴，用火烧他们。”
大胖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金红色的竖瞳中满是杀意。巨蜥的尾巴在地面上重重地拍了一下，溅起的泥水打在小火身上，火蝾螈被烫得跳了一下。
“小八，你跟我来。”
小八的腿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它从他肩头跳下来，跑进了雨里。蜘蛛的八条腿在泥水中快速移动，速度快得像一道影子。
林舟走进了雨里。
雾气比上次更浓。走了不到五十步，身后的暗巢就已经完全看不见了。脚下的碎石地面变成了松软的泥土，泥土上有新鲜的脚印——五十几个人，重甲，走了不到半个小时。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些心跳。五十几个，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平稳，有的慌乱。但这一次，慌乱的不是大多数人。大多数人的心跳都很平稳，像一台台调好了节奏的节拍器。
他在雾中走了大约十分钟，然后停下了脚步。
前方有一个人。
不是红狐。红狐骑马，这个人步行。他穿着黑色的便服，没有盔甲，没有武器，只有一身的黑色。他的头发是灰色的，很短，像被什么东西烧过。他的脸上没有伤疤，但有很多皱纹，不是岁月的皱纹，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折磨出来的、像刀刻一样的皱纹。
奥古斯都·德·拉罗什费科。
他比画像上老了很多。三十年前的画像上，他是一个年轻的、英俊的、眼睛里还有光的人。现在站在林舟面前的这个人，眼睛里没有光了。只有一种东西——疲惫。那种活了太久、等了太久、已经不知道除了继续等还能做什么的疲惫。
“艾莉西亚·晨星·维尔德。”奥古斯都的声音很平静，像一潭死水，“我终于见到你了。”
“你就是奥古斯都。”
“我是。”
“你杀了很多人。”
“是。”
“你还要杀更多人。”
“是。”
林舟看着他。七颗心脏在胸腔里同时跳动，暗红色的、金色的、暗金色的、灰白色的、透明的、第二颗金色的、以及晨曦的那颗。它们在同一频率上跳动着，不急不躁，不快不慢。
“你为什么恨我？”
奥古斯都沉默了一下。“我不恨你。我恨的是你胸口的东西。七颗心脏。先驱者留下的诅咒。只要它们还在，这个世界就不会安宁。”
“你要拿走它们。”
“是。”
“拿走了，你会死。”
“我知道。”
林舟看着他。这个人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没有对死亡的任何抗拒。他不是不怕死，他是早就死了。三十年前，他的村子被深渊眷属屠掉的那天，他就已经死了。活着的这具身体，只是一具行走的、等待的、寻找目标的躯壳。
“你可以不死的。”林舟说。
奥古斯都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苦涩的、无奈的、像是在说“你不懂”的笑。
“你知道吗，塞西莉亚临死前也说了类似的话。她说，‘你可以不恨我。不是我的错。是心脏的错。是深渊的错。是创世的错。’”他看着林舟，“不是创世的错。是你的错。你们这些深渊眷属，你们不该存在。”
他从腰间拔出一把剑。不是普通的剑，剑刃是暗红色的，上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塞西莉亚之刃。和伊格纳修斯在圣光大教堂里拿出的那把一模一样。他有两把。一把给了伊格纳修斯，一把留给了自己。
林舟看着那把剑。“你用她的血铸造的剑来杀我。”
“她用她的血铸的剑。她临死前说，‘如果有一天，另一个深渊眷属走上我的路，用这个杀了我。’”
“你等了三十年。”
“我等了三十年。”
奥古斯都举起剑，朝林舟走过来。他的脚步很慢，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泥水里，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身后，雾中，五十几个穿着黑色盔甲的人同时走了出来。他们呈一个半圆形，将林舟围在中间。红狐骑在黑马上，伤疤脸在雨中泛着白色的光。
林舟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奥古斯都一步一步地走近。七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恐惧，是愤怒。不是他的愤怒，是晨曦的愤怒。门后面的东西在生气，它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
“你受伤了。他会怕。他生气了。他会做可怕的事。”晨曦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不是从门缝里挤出来的那种轻飘飘的声音，是一种沉重的、像雷鸣一样的声音，“我不想让他做可怕的事。所以我不生气。我不生气。我不生气。”
林舟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晨曦的心跳。它在发抖，不是在害怕，是在用所有的力气压制自己的愤怒。
“没关系。”林舟说，“你可以生气。”
晨曦的心跳快了一下。
“生气也没关系。我不会做可怕的事。你也不会。”
晨曦的心跳慢了下来。
奥古斯都走到了林舟面前，举起剑。暗红色的剑刃在雨中泛着冷冽的光。
“你有什么遗言吗？”他问。
林舟看着他的眼睛。“有。你杀了我之后，门后面的东西会出来。不是因为你拿了我的心脏，是因为它生气了。你杀了它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在乎的人。它会做可怕的事。你等了三十年，不是为了等这个。”
奥古斯都的手停了一下。
“你不是想杀我。你是想证明深渊眷属都是怪物。我死了，它变成怪物。你赢了。”
奥古斯都的手在发抖。
“但你赢了之后呢？这个世界多了一个怪物。少了一个想帮它的人。你赢了什么？”
奥古斯都的剑停在了半空中。
雨还在下。雾还在飘。五十几个老兵站在雨中，看着他们的指挥官举着剑，看着那个银发的魔女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只有雨声，只有心跳声。七颗心脏，一颗心脏，五十几颗心脏。它们在雨中跳动着，各自在不同的频率上，各自在说着不同的话。
奥古斯都的剑没有落下。
他看着林舟的眼睛。那双紫红色的眼睛里有七种颜色的光在流动，像七条不同颜色的河流汇入了同一片海。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仇恨，没有他见过无数次的那种“求你饶了我”的哀求。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平静。
“你为什么不躲？”奥古斯都的声音沙哑了。
“因为我躲了，你会追。你追了三十年，够了。”
奥古斯都的剑从手中滑落了。暗红色的剑刃插进泥水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跪在了地上。
不是投降，是腿软了。等了三十年，准备了三十年，恨了三十年。到了最后关头，他发现他下不了手。不是因为林舟说了那些话，是因为林舟的眼睛。那双眼睛让他想起了三十年前的自己——还没有被仇恨吞噬、还相信这个世界有好人、还觉得明天会比今天好的自己。
“杀了我。”奥古斯都说，声音很轻，像在求他，“你不杀我，我会继续。我会找更多的人，等更长的时间。我会杀了你。我保证。”
林舟蹲下身，与他平视。
“我不会杀你。也不会让你杀我。”
他站起身，看着那些站在雨中的老兵。
“你们可以走了。你们的指挥官需要休息。他累了。等了三十年，太累了。”
老兵们没有动。他们看着奥古斯都，看着跪在泥水里的、头发灰白的、眼睛里的光已经熄灭了的老人。
红狐从黑马上跳下来，走到奥古斯都面前，伸出手。
“走吧。”红狐说，“回家了。”
奥古斯都抬起头，看着红狐。伤疤脸在雨中泛着白色的光。
“我没有家了。”
“有。”红狐说，“你还有我们。”
奥古斯都看着红狐，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红狐的手。红狐把他从泥水里拉起来，扶着他走向黑马。老兵们让开了一条路，看着他们的指挥官被扶着上了马，看着他的背影在雨中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了雾气里。
然后他们也走了。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了暗色森林的深处。
雨停了。雾散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照在林舟的脸上。
小八从他肩头跳下来，趴在他脚边，用头蹭他的小腿。它在说“没事了”。
“没事了。”林舟蹲下身，把小八捧起来，放在肩头。
大胖从暗巢方向走过来，巨大的身躯在阳光下投下一片移动的阴影。它走到林舟面前，低下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胸口。七色光芒在它的瞳孔中跳动。
大胖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询问意味的吼叫。
“回家。”林舟说。
大胖的尾巴在地面上拍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