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盏花的种子发芽那天，下着小雨。不是春天那种细细密密的雨，是夏天那种一颗一颗的、砸在叶子上会响的雨。铁锤说这叫夏雨，北境不常下，下了就很大。雨点砸在紫色的花瓣上，花瓣被打得东倒西歪，蜜蜂都躲回了箱里，蝴蝶也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只有金还在外面。它趴在金盏花种子的土堆上，翅膀张开，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雨点。雨点砸在它的翅膀上，翅膀被砸得一颤一颤，但没有缩。
晨曦蹲在土堆旁边，用手遮在金的上方，手太小了，遮不住全部。雨水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流，滴在土堆上，把土冲出了一个小坑。
铁锤从矿道里出来，看到晨曦和金在雨里蹲着，从腰间解下一块油布——矿工用的，披在身上可以挡水。他把油布撑在晨曦和金的上方，雨水从油布边缘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条小溪。他蹲在那里，一只手撑着油布，一只手按着膝盖，没有说话。
金抬起头，看着头顶那块油布。油布是棕色的，旧的，边角磨破了，但雨进不来。金翅膀合拢了，水滴从翅膀上滑落。它不再挡雨了。有人在替它挡。
艾伦从南方哨所来的时候，雨还在下。白马在泥水里跑得很慢，从马背上跳下来，靴子陷进泥里拔了半天才拔出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布袋用油纸包了好几层，打开油纸里面是干的。“金盏花种子。上次那批被雨淋了，怕不发芽。老兵又给我寄了一包。”
他蹲在金盏花种子的土堆旁边，看到那个被雨水冲出的小坑，坑里有一棵绿色的小芽，比他的小指甲盖还小。两片叶子合拢着，还没有张开。金趴在旁边，翅膀张开，金色的光从翅膀上流下来照在小芽上。
“活了。”艾伦蹲在那里，雨从他头顶流下来，流进脖子里。
金盏花的花开在夏天快结束的时候。不是一朵一开，是一片一片开的。从树根旁边那块土堆开始，往南到裂隙边缘，往北到暗巢洞穴入口，往东到焦土荒原，往西到迷雾森林。橙色的，一大片橙色的，和那只蝴蝶的翅膀一个颜色。
蜜蜂从蜂箱里涌出来扑向橙色的花海，它们以前只采紫色的，现在连橙色的也采了。莉迪亚说蜜蜂不挑食，什么花开了就采什么。铁锤蹲在橙色花海边缘，用手摸了摸花瓣。花瓣是软的，薄的，像蝴蝶的翅膀。
“铁炉堡没有这种花。南方的花，在北境活了。”他揪了一片花瓣放进嘴里嚼了嚼。“苦的。”金盏花是苦的，不像紫花那样甜，不像苹果那样酸甜，不像蜂蜜那样甜。是苦的，和铁锤以前喝过的矮人啤酒一样苦。
铁锤又揪了一片放进嘴里。“像铁炉堡后山的那种野草。也是苦的。”
艾伦从南方哨所来的时候，橙色花海已经开满了整片草地。白马在花海边缘停下来，低着头啃了一口橙色的花，嚼了嚼咽了。它的嘴唇从紫色变成了橙色。
“老兵说南方人用金盏花泡茶，治嗓子。晨曦不是一直咳吗？可以试试。”艾伦蹲下来揪了一把橙色的花瓣，放在树根旁边的石头上。莉迪亚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小陶罐，把花瓣放进去，倒上热水，盖上盖子等了一会儿。打开盖子，水变成了淡金色，有一股淡淡的苦味。
晨曦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咽下去之后嗓子不痒了。“有用。”
艾伦的脸红了。
金从晨曦头发上飞起来，落在陶罐沿上，低下头用触须蘸了蘸金盏花茶，缩回去，翅膀张开又合拢。在说“苦”。
小八从树上滑下来，跑到陶罐旁边仰着头。它也想喝。晨曦用手指蘸了一点茶水伸到小八面前。小八伸出前腿碰了碰水珠，缩回去放在嘴里，螯肢动了动，整只蜘蛛僵住了。八只单眼看着晨曦，表情像在说“你怎么喝这种东西”。
那天晚上，晨曦坐在树根旁边，手里端着一碗金盏花茶。金趴在她头发上，翅膀一明一暗。小八趴在她膝盖上，离那碗茶远远的。
铁锤蹲在花海边缘磨斧头，嗤——嗤——嗤。金盏花的花瓣被磨刀声震得微微颤动。“明年多种点。金盏花好活，不挑土。”晨曦把碗里的茶喝完了，把碗放在树根旁边。
金从她头发上飞起来，落在碗沿上，低下头把剩下的茶根舔干净。苦的，但它喝了。它不怕苦。它是从门后面出来的，门后面比什么都苦，这点苦不算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