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锤在矿道里挖了一个地窖。不是专门挖的，是以前矮人用来存矿石的废旧巷道，在第三层矿道的东侧。铁锤清理了两个下午，把碎石头和锈掉的矿车轱辘搬出去，把塌了一半的洞口重新用木头撑住。巷道不大，但够深。往里走七八步，空气就凉下来，像是进了另一层地壳。洞壁是石头，顶上也是石头，温度比外面低很多。铁锤说北境人冬天把粮食存在地窖里，不会坏。
莉迪亚第一次下去的时候，举着火把在巷道里站了一会儿，火苗往右边歪了歪，说明有风在走。她用手指摸了摸洞壁，干燥、冰凉，没有潮气。她上来以后跟晨曦说，能用。
第二天她们就开始往里搬东西。艾伦从南方哨所带回来的干草捆成小把，先铺在木板箱底下。木板箱是铁锤用废矿车改的，车斗锯掉一半，钉上底板，边角用铁皮包住，怕老鼠咬。矿道里没有老鼠，但莉迪亚说还是包上好。
苹果是北境秋天收的最后一茬。树上的果子比以前小了，但更甜。莉迪亚一个一个地摘，手指捏着果柄轻轻一拧，果子就落在掌心里。她不让往下拽，说拽松了蒂把，存不住。摘下来的苹果先在草地上晾了半天，把表面的水汽晾干，再用干布一个一个擦过。金果子不用擦，那层金粉越亮越能放。
莉迪亚蹲在地窖里的木板箱旁边，把苹果和金果子一个一个码进去。一层果子一层干草，果子之间隔着空隙，不挨着，怕一个坏了传染一片。干草是艾伦从南方哨所带回来的，老兵说干草能吸潮，果子不会烂。艾伦带回来三捆，铁锤又去矮人废矿区的干河道边割了两捆，晒干了垫在箱子底下。
晨曦蹲在地窖口，把果子一个一个递下去。莉迪亚接过去，先看一眼，好的码进去，上面有个小疤的放在另一边，先吃。金从晨曦头发上飞起来，翅膀扑棱一下，飞进地窖里，落在苹果堆上。它在苹果上走了两步，歪着脑袋看，然后用嘴啄了啄一个果子的蒂把。莉迪亚把那果子拿起来看了看，蒂把旁边有一小块软斑，她放到一边去了。金又把翅膀张开，在箱子上面悬停了一会儿，像是在闻整个箱子的气味。它飞过每一个果子，最后落在箱沿上，抖了抖翅膀，不看了。
晨曦在地窖口探着脑袋问，好了吗。莉迪亚说好了，金检查过了。晨曦把金从地窖里唤出来，金飞到她肩膀上，用头蹭她的耳朵。
铁锤从矿道里出来的时候，背着一袋面粉。麻袋扎着口，面粉的细尘从布眼里渗出来，在他背上落了一层白。矮人自己磨的麦子，用铁炉堡旧址上种出来的。北境不产麦子，以前的种子在冻土里发不了芽。是艾伦从南方哨所带回来的种子，一小布袋，春天种在树根旁边的空地上。铁锤翻了地，把石头捡出去，把根周围落下来的金叶子碾碎了拌进土里。麦子一个夏天就长熟了，穗子比南方的短，但颗粒饱满。
铁锤把面粉袋放在树根旁边，蹲下来用手扒开袋口，手指蘸了一点面粉放进嘴里嚼了嚼。他嚼得很慢，眉头皱起来又松开，松开又皱了皱。然后他说，今年的麦子比去年的甜。土好了，根在养。
晨曦正在树根旁边坐着，把九只兔子一只一只抱起来看了一遍。羊毛的屁股上沾了一小片草叶子，她摘掉了。大胖的肚子圆滚滚的，还在呼呼睡。小火趴在火堆旁边，离火最近的地方，眼睛半睁半闭，尾巴在身后慢慢摆。小晶蜷缩在小火旁边，像是借小火的温度睡觉。小八趴在树枝上，看着西边的太阳往下沉。
金叶子开始落了。不是突然落，而是一片一片从枝头飘下来，像是树在慢慢地松开手。有的叶子在空中转了两三个圈才落到地上，落在草地上发出一声很轻很脆的响声。有的叶子落在晨曦的头发上，金粉在暮色里微微发亮。还有一片落在金的翅膀上，金的翅膀金黄色，金叶子也是金黄色，落上去差点没看出来。金翅膀一抖，叶子滑下去，落在树根旁边的草地上，翻了个身，安静地躺在那里。
艾伦从南方哨所来的时候，背着一袋蜂蜜。老兵今年养了更多的蜂，木箱从去年的三个加到了七个。南方的夏天热，花开得多，蜜蜂采的蜜也多。老兵说存了好几罐，自己吃不完，让他多带点。艾伦把蜂蜜罐一个一个从背袋里掏出来，码在树根旁边的石头架子上。罐子是陶的，口上用蜡封住，蜡上面盖了一层布，布上面又扎了绳子。晨曦帮着码，把罐子从大到小排成一排。金趴在罐沿上看着，脑袋跟着罐子转来转去。
艾伦说，老兵说蜂蜜不会坏，放几年都能吃。铁锤蹲在旁边听着，点了点头。铁锤说，金叶子也不会坏，干了还是金叶子，烧了能取暖，不烧能一直放着。就是别受潮，受潮了就碎了。
莉迪亚从地窖里上来，手上还沾着干草屑。她走到树根旁边坐下来，把靴子脱了，光脚踩在草地上。夕阳把她脸上的细纹照得很清楚，她在看那些正在飘落的金叶子。她说，像下雪，但不是白的。
铁锤蹲在树根旁边，看着那些飘落的叶子。他的手指在地面上轻轻敲了敲，像在数那些叶子落地的声音。然后他说，树比人活得久。它最早是长在铁炉堡墙根底下的，矮人盖城堡的时候它就在那儿了。铁炉堡倒了，它在。矮人搬走了，它在。现在它在这儿，过一千年，它还在这儿。
晨曦没有说话。她把黑兔抱在怀里，黑兔的耳朵垂下来，盖住她的手腕。金趴在她头发上，金黄色的翅膀收着，像一片长在她头顶的金叶子。小八趴在她膝盖上，脑袋缩在壳里，壳在夕阳底下发着暖黄色的光。
那天傍晚，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片草地染成了金色。树是金色的，叶子飘落时拖着金色的尾巴。草是金色的，兔子是金色的，晨曦的头发和脸上都镀了一层金。连金的翅膀都比白天更亮了一些。
铁锤从矿道里端出来两碗水。矮人用石头凿的碗，很沉，碗壁很厚，水面上映着夕阳。一碗放在树根旁边，一碗递给晨曦。
晨曦接过去喝了。水很凉，带着矿道里石头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铁腥味，但喝下去之后，喉咙里是甜的。她喝完以后把碗放在草地上，碗底剩下的一点水渗进土里。
树根旁边那碗水，碗底的石头慢慢变湿了，水从碗边沿一点一点漫出来，然后整碗水像是被什么东西拉住了，水面微微往下一沉，水就少了三分之一。然后又是三分之一。最后碗底干了。
铁锤把那两只空碗收回来，叠在一起夹在胳膊底下。天快黑了，他说。明天该搬木头了，冬天烧的木头还没劈完。
晨曦抱着黑兔站起来，金从她头发上飞到肩膀上，小八还趴在她膝盖上没动，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托着它。莉迪亚在旁边说，天黑了兔子该回窝了。九只兔子有的自己往窝里走，有的还要赶一赶。羊毛不听话，往反方向跑了几步，又回头看看晨曦，最后还是跟着走了。
铁锤走在最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叶子还在落，很安静。用不了多久，叶子就会碎成金粉，渗进土里，被根吃进去，明年再长出来。
金翅膀在夜色里亮了一下。
晨曦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看，金飞起来落在树根上，低头啄了啄树皮，像是在跟树说话。然后它飞回来，落在晨曦的头发上，翅膀收拢。
它不会死，它一直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