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子收完之后，天一直很好。太阳每天从东边升起来，西边落下去，中间不刮风不下雨，云都不多见。铁锤说这叫晒秋，北境人趁着天好把粮食晒干了存起来过冬。南方的秋天不是这样的，南方的秋天下雨，一场接一场地下，东西晒不干，容易发霉。北境的秋天干燥，风吹过来不带水汽，东西摆在太阳底下一两天就干了。
莉迪亚把苹果一个一个从地窖里搬出来。她只搬了一半，留了一半在地窖里存着，新鲜苹果冬天吃。搬出来的这些切成一片一片的，摆在树根旁边的石板上晒。切苹果用铁锤打的薄刀，刀刃很利，一刀下去苹果分成两半，再几刀就成了一片一片，厚薄差不多。莉迪亚切得快，金在旁边看着，怕她切到手。切完一片，莉迪亚把苹果片摊在石板上，每片之间隔着一点空隙。石板不够用了，她又搬了几块平整的石头过来，在草地上摆成一排一排的。
苹果片在阳光下慢慢卷起来，边儿翘着，像一朵一朵干枯的花。金从一片苹果片飞到另一片苹果片，每一片都趴一下，好像在确认味道。它在其中一片上停的时间最长，用触须反复蘸了蘸那片苹果片的表面，然后用口器轻轻咬了一下，翅膀张开抖了抖，像是在说这一片最甜。晨曦说金要是不吃那一口它就不会说甜。莉迪亚说金的判断很准的，它说最甜的那一片尝着就是最甜的。晨曦拿起来咬了一口，确实是。
艾伦从南方哨所来的时候，白马背上驮着两个大簸箕。簸箕是老兵自己编的，用南方的细竹篾，编得很密实，边沿缠了布条，怕划手。老兵说晒粮食要用簸箕，摊得开，干得快。艾伦把簸箕放在树根旁边，把莉迪亚切好的苹果片一片一片码进去。码得很整齐，一片挨一片，像鱼鳞。晨曦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我来码，艾伦说你码的没有我码的紧。晨曦说我不码紧，我码松一点，好干。艾伦想了想也是，就让她码了。
码到最后一片的时候，晨曦用手把苹果片压了压，对艾伦说，老兵还说别的了吗。艾伦说老兵说晒苹果干冬天泡水喝，甜。老兵还说苹果干可以放在粥里煮，粥就甜了，不用加蜂蜜。铁锤在旁边听到了，说矮人以前把苹果干磨成粉，撒在面包上。铁锤顿了一下，说铁炉堡以前有苹果干面包，烤出来外面一层脆壳，里面软的，咬一口有苹果的甜味。他说完就不说话了，蹲在那里看簸箕里的苹果片。晨曦看到他的耳朵尖动了一下，像在听很远很远的声音。
晨曦蹲在簸箕旁边，手里拿着一片刚晒好的苹果干放进嘴里。脆的，甜的，比新鲜苹果甜，水分晒干了，只剩糖。那种甜不是冲的，是慢慢地从舌头上化开，咽下去以后喉咙里还留着一点。她把苹果干举到金的面前，金没有吃，用触须蘸了蘸，翅膀张开又合拢，在说“甜”。晨曦又把苹果干举到黑的面前，黑兔闻了闻，扭头走了。黑兔不吃干的。
金从她头发上飞起来落在苹果干上，用触须蘸了蘸苹果干表面的糖霜，翅膀张开又合拢，在说“甜”。小八从树上滑下来，八条腿轮流往下爬，爬到树根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看石板上那些苹果干，然后继续往下滑，跑到簸箕旁边仰着头。晨曦递了一片苹果干到它面前，小八用前腿抱住，螯肢刺进去吸。苹果干没有汁，螯肢刺了个空。它把苹果干翻过来，又刺了一下，还是没汁。它把苹果干举到眼前，八只单眼盯着看了很久，放下来，不吃了。蜘蛛只吃有汁的东西。晨曦说小八你吃苹果片吗，小八把苹果干放在地上，转过身去，用后腿把苹果干往后推了推，像是在说不要了。金飞过去趴在那片苹果干上，金要吃。莉迪亚说金你不讲理，人家小八放下的你就要。金不理她，继续吃。
铁锤从矿道里出来的时候，看到树根旁边摆了七八个簸箕，上面摊满了苹果片、金果子片、萝卜片——萝卜是莉迪亚在树根旁边种的，一个夏天长了好几茬，吃不完就晒干。铁锤蹲在一个簸箕旁边，拿起一片萝卜干放进嘴里嚼了嚼。他嚼得很慢，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又嚼了嚼，眉头松开了。“咸的。萝卜片晒干了像肉。”
金从苹果干上飞起来，落在萝卜干上，用触须蘸了蘸，翅膀张开又合拢，在说“咸的”。然后它飞回苹果干上，不吃萝卜干了。莉迪亚说金你尝一下就跑了。金把翅膀张开抖了抖，像是在说尝过了，不吃。
那天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莉迪亚把簸箕一个一个收进洞穴里。露水下来了，苹果干受了潮就不脆了。铁锤帮她搬，一趟搬两个，矮人的手臂粗，一趟搬三个。莉迪亚说你把金叶子簸箕放最上面，别压碎了。金叶子片晒干了很脆，一压就碎。铁锤把金叶子簸箕单独端在手里，另一只手搬两个，稳稳当当走进洞穴里，放在储藏室的架子上。
晨曦蹲在树根旁边削苹果，一刀不断，皮从顶端垂下来垂到地上盘了一个圆。金趴在削下来的苹果皮上，触须蘸了蘸苹果皮渗出来的汁水。大胖趴在离晨曦不远的地方，眼睛盯着晨曦手里那个削好的苹果。它不是在等晨曦喂它，是在等金飞走。金飞走了它就过去用鼻子拱一拱苹果，晨曦就掰一半给它。但金一直没飞走。大胖闭上眼睛，睡着了。
羊毛站在苹果树旁边啃树叶。它不吃苹果了，苹果吃多了拉稀。铁锤说羊不能光吃苹果，得吃草。晨曦每天把羊毛牵到草地上去，让它自己挑着吃。羊毛爱吃一种叶子很细的草，不爱吃阔叶草。莉迪亚说羊比人挑食。
九只兔子在草地上追来追去，晒秋跟他们没关系。小火跑在最前面，小晶跟在后头，其他兔子在后面追。大胖在睡觉。黑兔趴在树根旁边，耳朵竖着，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沉。金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落在簸箕旁边的草地上。
艾伦把白马拴在树根旁边，坐在晨曦旁边帮她削苹果。两个人不说话，一人一把刀，一人一个苹果。金从晨曦肩膀上飞到艾伦肩膀上，又从艾伦肩膀上飞回晨曦肩膀上。艾伦说金今天不太老实。晨曦说它闻了晒秋的味道，有点激动。
太阳完全沉下去的时候，莉迪亚和铁锤把最后一个簸箕搬进了洞穴。石板上空空荡荡，只留下苹果皮的痕迹。金最后飞了一圈，落在树根上，翅膀收拢，看着那些已经搬空了的簸箕架子。明天还要接着晒。晒秋不是一天能晒完的，要晒好几天，把能晒的都晒干，存起来过冬。北境的冬天很长，铁锤说，冬天的雪能埋到膝盖。但树根旁边雪会薄一些，根把雪化了一些，根是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