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夏

作者:火花没 更新时间:2026/5/23 16:54:03 字数:3342

夏天来的时候,树上的叶子全绿了。

不是春天那种嫩绿,是深绿,绿得发黑。莉迪亚站在树根上踮起脚尖,伸手够最低的那根树枝,指尖刚刚能碰到叶片边缘。叶片肥厚,脉络清晰,叶背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她把叶子翻过来看,那些绒毛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铁锤从矿道里出来,满身灰,看见她站在树根上仰头看叶子,就笑了。铁锤说这叫夏绿,北境的树到了夏天就这样,绿得跟不要命似的。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手上灰抹了一脸,看起来更黑了。莉迪亚从树根上跳下来,从篮子里拿出手帕递给他。铁锤没接,怕弄脏手帕,就着袖子抹了一把脸,又说叶子夏天不拼命绿不行,就那么几个月能活,不拼就被别的树盖住了。

莉迪亚把手帕收回去,又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绿色。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子。金从她领口飞出来,落在一片被阳光照透的叶子上,翅膀张开,金色的光从翅膀上漫开来,跟夏绿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翅膀的光哪是叶子的光。

金叶子也变了色。

那棵从矿道深处带回来的金叶子,原本是金色的,现在变成了金绿色。阳光照在上面的时候,一半绿一半金,像铜锈没擦干净的旧币。莉迪亚蹲在花盆前面给它浇水,水珠落在叶片上滚来滚去,最后汇成一滴大的,从叶尖上掉下去,砸在土里,发出很轻很轻的一声响。金从领口飞到叶片上,趴在最大的那滴水珠旁边,用触须碰了碰水珠的边沿。水珠晃了一下,金往旁边退了退,翅膀拍了两下,在说“晃”。

蜜蜂在花间穿行,蝴蝶在草上飞。

去年那只橙色翅膀的蝴蝶又来了。莉迪亚认得它,因为它的左后翅缺了一个小角,像被谁咬了一口。它在莉迪亚面前飞了好几圈,翅膀扇动的频率不快不慢,橙色在空气里画出一个又一个看不见的圈。莉迪亚伸出手,蝴蝶没有犹豫,收拢翅膀落在她手背上。蝴蝶的六条腿轻轻抓住她的皮肤,痒痒的,像一根头发丝在上面扫。

“你来了。”莉迪亚说。蝴蝶翅膀一开一合。

金从晨曦领口飞出来,落在蝴蝶的翅膀上。两只虫在莉迪亚的手背上趴着。蝴蝶翅膀开合,金翅膀也跟着开合。橙色的和金黄色的,像两朵会动的花,一开一合,一合一开。蝴蝶的翅膀明显比金的大了一圈,金趴在蝴蝶翅膀上,像海面上的一叶小舟。蝴蝶扇了两下翅膀,带着金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又落回莉迪亚手背上。金翅膀急促地扇了好几下,莉迪亚感觉它像是在说“太快了太快了”。

莉迪亚从篮子里拿出那块绣了蝴蝶的布。

已经绣好了。她断断续续绣了一个春天,拆了绣,绣了拆,最后一针收尾的时候,她的手都在抖。现在她把布举到蝴蝶面前,布面上那只蝴蝶是橙色的,翅膀上绣了黑色的花纹,左后翅缺了一个小角。布面不大,刚好能铺满一只手掌。蝴蝶翅膀停了一下,一动不动,连翅脉都凝住了。

然后蝴蝶飞起来,在布面上方飞了两圈,两圈之后,它落在那只绣的蝴蝶旁边。翅膀一开一合,一开一合,橙色翅膀挨着橙色绣线,像在照镜子。

金飞回晨曦领口。晨曦替它翻译。金趴在她锁骨旁边,触须轻轻敲着她的皮肤,翅膀一张一合地在说。晨曦听完,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只蝴蝶,又看了看布面上那只,嘴角弯了一下。

“它说像。”莉迪亚说。蝴蝶翅膀又开合了一下。

“但没有它好看。”

蝴蝶翅膀猛地张开,比之前张得更大更圆,橙色的翅面完全展开,翅根的黑斑、翅缘的白点、翅尖的橙粉,全都暴露在阳光下。它保持这个姿势停了三秒钟,然后翅膀收拢,轻轻抖了一下,像是在说“当然”。

莉迪亚把布收好放回篮子里,布面上那只绣的蝴蝶被篮子的阴影盖住了,手背上那只活的蝴蝶又飞起来,落在她手指尖上,翅膀一开一合,慢慢扇着,不急着走。

艾伦从南方哨所来的时候,白马背上驮着两个大木桶。

木桶是橡木的,箍了铁圈,盖子用蜡封了口。艾伦翻身下马,脚落地的声音惊动了正在树根下睡觉的大胖。大胖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又闭上了。艾伦把木桶卸下来放在树根旁边,揭开其中一个桶盖,蜡封碎了,露出里面金黄色的蜂蜜。蜂蜜的香味飘出来,浓得化不开,像有实质一样撞在空气里。

蜜蜂从花上飞起来,从四面八方飞过来,围着木桶转。

金从领口飞出来,落在桶沿上,低下头用触须蘸了蘸蜂蜜。然后整个身体都顿了一下,触须上的蜜滴拉出一根细丝,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断了。金翅膀张开又合拢,在说“甜的”。金又蘸了一下,又顿了一下,翅膀又张了一下,又在说“甜的”。连说了三遍。

小八从口袋里爬出来,八条腿扒着口袋边沿,使劲往外探,身体晃来晃去,差点翻出去。莉迪亚用手指托住它,把它放到桶沿上。小八扒着桶沿往里看,看了三秒钟,艾伦用木棍从桶里蘸了一点蜂蜜伸到小八面前。小八用前腿抱住木棍,螯肢刺进蜂蜜里吸了一口。整只蜘蛛僵住了,一动不动,六条腿僵在半空中,像被施了定身术。

过了好一会儿,小八把螯肢从蜂蜜里拔出来,慢慢转头看向莉迪亚。莉迪亚觉得它在说“还有吗”。

艾伦又蘸了一棍子伸过去,小八这次没有急,先把自己清理干净了,才慢慢抱住木棍,慢慢吸。吸完之后在桶沿上转了两圈,找了块干净地方趴下来,八条腿摊开,下巴搁在桶沿上,看着桶里的蜂蜜,一动不动,像在思考什么很深的问题。

铁锤从矿道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铁镐,镐头上还粘着矿道的泥。他在树根旁边看了看,挑了一个平整的地方,开始挖坑。镐头插进土里,翻出一块一块的草皮。大胖被惊动了,站起来换了个地方趴,趴下去之前还回头看了铁锤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你为什么非要在那里挖”的意思。

铁锤挖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坑,大约半人深,又在坑底铺了一层干草。他把两个木桶放进去,桶和桶之间用草填满,桶上面盖上木板,木板上铺厚厚一层干草,干草上盖回挖出来的土,用镐背拍实了。

“地窖放不下了。”铁锤把镐头插在地上,两只手撑着镐柄,“埋土里凉快,蜂蜜不会坏。”

铁锤说完又看了看埋桶的位置,用脚踩了踩边缘的土,又加了两铲土盖在顶上,踩实了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又走回来,在埋桶的位置插了一根木棍做记号。木棍歪了,他扶正,又踩了踩旁边的土。

羊毛站在苹果树旁边啃树叶。它已经不是去年春天那只瘦弱的小羊羔了,长高了一大截,毛也厚了,白了许多。它啃树叶的时候嘴巴一歪一歪的,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九只兔子在草地上追来追去,从东跑到西,从西跑到东,跑累了就停下来啃两口草,啃完了又跑。最大的那只灰兔子跑在最前面,最小的那只黑白花兔子跑在最后面,跑着跑着就歪倒了,翻个身爬起来继续跑。松树苗已经长到晨曦腰那么高了,针叶从嫩绿变成了深绿,枝干也从浅棕色变成了深棕色,树皮上裂开了细细的纹路。莉迪亚蹲下来摸了摸树干,手感粗糙,跟去年的光滑完全不一样了。

大胖趴在松树苗旁边,尾巴卷在身体旁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金从桶沿上飞起来,落在大胖鼻梁上。大胖没有动,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只是鼻梁上的皮肤微微皱了一下。金翅膀张开抱住大胖的鼻梁,两只翅膀刚好环住鼻梁的一半。金的腹部贴在大胖鼻梁的皮肤上,一鼓一鼓地呼吸。

大胖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砰砰砰砰砰,是砰砰砰砰——停了一下——砰砰砰。莉迪亚在旁边听见了那一下停顿,像钟摆卡了一下又继续摆。大胖睁开一只眼睛,看了鼻梁上的金一眼,又闭上了。金翅膀又收紧了一些,整只虫趴在大胖鼻梁上,像鼻梁上长了一个金色的痣。

那天傍晚,晨曦坐在树根旁边,怀里抱着黑兔。

黑兔比去年肥了一圈,抱在手里沉甸甸的,毛又黑又亮,在夕阳下泛着红褐色的光。金趴在她领口,小八趴在她口袋,口袋布上鼓起一个小包,小包的形状在缓缓变化,是它在里面翻了个身。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片草地染成了金色。树冠是金色的,草是金色的,苹果树是金色的,羊毛是金色的,九只兔子是金色的,趴在地上的大胖也是金色的。连晨曦自己的头发都变成了金红色,像着了火又没着起来。

蝴蝶在花上睡,翅膀收拢,立在花瓣上,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橙色叶子。蜜蜂在箱里睡,箱口用草堵住了大半,只留了一个小缝透气。兔子在草上睡,九只兔子挤在一起,最大那只在最外面,最小那只被挤在最中间,黑白花的耳朵搭在灰兔的背上。羊站着睡,四条腿微微弯曲,头低着,嘴巴离地面很近很近,像是吃草吃到一半就睡着了。

大胖趴着睡,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卷了一圈又一圈。金趴在它鼻梁上,翅膀收拢,触须垂下来,六条腿轻轻环住大胖鼻梁的皮肤。大胖的呼吸很慢很慢,胸腔一起一伏,鼻梁上的皮肤也跟着一起一伏。金的身体被带得一起一伏,像睡在一艘缓缓摇动的小船上。

金翅膀闪了一下。很轻很轻的一下,像呼吸一样轻,像梦呓一样轻。

它在说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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