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树上的果子又熟了。苹果树的果子比去年多了，金树的果子也比去年多了。铁锤站在树下仰着头数了一遍又一遍。“苹果树结了六十三个苹果，金树结了二百多个。树长大了，结果就多了。”
莉迪亚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布兜，系在腰上爬上去摘苹果。她以前不会爬树，是去年学的。第一次爬的时候摔下来，铁锤在下面接住了她。矮人的手臂很粗，接住她的时候没动，连晃都没晃一下，像是接住了一颗从树上掉下来的小果子。今年她爬得稳了，脚踩在树杈上，手扶着树干，一个苹果一个苹果地摘放进布兜里。她的手指比以前有力了，捏住果柄轻轻一拧，苹果就落在掌心里。铁锤在树底下仰头看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你爬得比去年好了。”莉迪亚没回答，嘴角弯了一下，继续往更高处的树杈上爬。金从晨曦领口飞出来，落在莉迪亚的肩膀上，翅膀张开，薄薄的翅膀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翅膀里面细细的纹路，像树叶的脉络。她在替她看路，哪根树枝结实，哪根不结实。金翅膀指哪边，莉迪亚就往哪边爬。左边那根树枝上果子多，金的左翅微微抬了一下，莉迪亚就伸左手去抓那根树枝，脚踩上去之后树枝稳稳当当的，果然结实。右边那根看起来粗，金的右翅却往后缩了一下，莉迪亚就绕过去了，连碰都没碰。铁锤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半天，说：“它在指挥你。”莉迪亚说：“我知道。”声音从树叶间传下来，有点闷，但带着笑意。
莉迪亚从树上跳下来的时候，布兜里装了十几个苹果，布兜被撑得鼓鼓囊囊的，苹果的红色透过薄薄的布料透出来，像一盏一盏小红灯。她蹲在树根旁边，树根旁边有一条小水沟，水是从山上下来的，流到这里被树根拦住，聚成一小汪清亮亮的水，他们管这叫树根水。她用树根水洗了苹果，削了皮，削下来的皮连成一长条，从手指间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荡。她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几块放在石头上，大胖在远处趴着等金飞走。大胖是一只灰白色的羊，毛很厚，夏天的时候热得直喘气，铁锤给它剪过一次毛，剪完以后大胖瘦了一圈，看上去像一只从来没胖过的羊。大胖怕金，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金只要在附近，大胖就老老实实趴着，一动不动，连嘴边的草都不吃。金从莉迪亚肩膀上飞起来，落在一块苹果上趴了一下，苹果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印子，像是被露水打湿了一小块。金又飞到另一块苹果上趴了一下，然后飞回晨曦领口，钻进那片白色的绒毛里不见了。大胖睁开眼睛，先是看了看领口的方向，确认金已经回去了，然后慢慢站起来，慢得像一棵草在长高，走到石头旁边，低头把那几块苹果吃掉了，连那块被金趴过的也吃了，嚼得咔哧咔哧响，嘴边沾满了苹果汁。
艾伦从南方哨所来的时候，白马背上驮着两个大木桶，木桶是新做的，杉木板子还泛着浅黄色，桶箍是铁打的，亮闪闪的。老兵说装果子的桶，去年那两桶不够用。艾伦把木桶卸下来放在树根旁边，从树上摘金果子。金果子比苹果小得多，只有拇指大，皮薄得像一层雾气，阳光照上去能看见里面的果肉在微微颤动，金色的汁水在薄皮底下流动，好像随时都会破开。金果子不能用力摘，一用力就破了。艾伦用手指轻轻捏住果柄一转，果子就下来了，完整的，圆润的，金灿灿的，像一颗刚从天上掉下来的小太阳。铁锤在树下接。艾伦在树上摘，摘一个扔一个，扔的时候不敢用力，只是轻轻一抛，果子在空中划出一道短短的弧线。铁锤接住放进桶里，他的手大，手指粗，接这种小东西本来不容易，但他接得很稳，一个都没掉在地上。一个扔，一个接。金在艾伦肩膀上，翅膀张开，哪根树枝有果子翅膀就指一下。金的翅膀往左一指，艾伦就往左边探出手去，拨开叶子，果然藏着一串金果子。翅膀往上一抬，艾伦就踮起脚尖，举高手臂去够那根最高的枝条。翅膀往下压了压，艾伦就蹲下来，去看下面的枝杈。铁锤在树下仰头看着，说：“它在指挥你摘果子。”艾伦说：“我知道。”艾伦摘了一下午，铁锤接了一下午，太阳从树梢慢慢滑到西边的山脊上，两个桶装满了，金果子在桶里堆得冒了尖，在夕阳下像是两桶融化的金子。
羊毛站在苹果树旁边啃着落在地上的烂果子。羊什么都吃，烂的也吃。羊毛是大胖的跟班，一只黑脸羊，毛色灰扑扑的，永远像刚从泥地里打了个滚回来。它不挑食，苹果烂了更好啃，软软的，不用嚼就能咽下去。大胖在远处吃草，羊毛就守在苹果树下等烂果子掉下来，偶尔抬头看看树上，偶尔低头啃一口草，大部分时间在吃。铁锤说羊毛什么都吃，莉迪亚说羊毛还吃过她的袜子，晒在绳子上的，第二天早上只找到一只，另一只被羊毛嚼成了一团湿漉漉的毛线。
九只兔子在草地上追来追去，毛茸茸的一团一团，滚过来滚过去，像九团长了腿的蒲公英。松树苗已经长到比大胖还高了，树干有莉迪亚的手腕粗，树皮泛着淡淡的褐色，松针一簇一簇地长着，深绿色的，每一根都直直的，硬硬的，尖上挂着一颗露水。铁锤用木尺量了量，在树干上刻了一道印子，木尺上已经有几道刻痕了，一道比一道高。“明年这个时候，这棵树就能结果了。”莉迪亚蹲在旁边看着树干上的刻痕，想了想说：“松树结果吗？”铁锤说：“松树不结果。它结松塔，松塔里有松子。”莉迪亚说：“松子能吃吗？”铁锤说：“能吃，烤熟了很香。松鼠最喜欢吃。”莉迪亚看了看四周，没看到松鼠，只看到那九只兔子还在追来追去，追到东边又追回西边，追得气喘吁吁的，停下来喘一口气又开始追。
莉迪亚从篮子里拿出一个金果子削了皮，她削果子已经很熟练了，刀子贴着果皮走，一刀不断，果皮从顶端垂下来，金黄的一条，越来越长，越来越薄，垂到地上盘了一个圆，像一盘金色的丝线。她把削好的金果子放在树根旁边，露水从树根上渗出来，浸湿了果子底部。金从晨曦领口飞出来，落在金果子上趴了一下，翅膀微微张开又合拢，像是在拥抱这颗果子，然后飞起来，在空中绕了一圈，又飞回晨曦领口。大胖在远处看着这一切，等金回去了才慢慢走过来，低下头闻了闻那颗金果子，没有吃。金果子它不吃，它只吃苹果。铁锤说金果子不是给羊吃的，羊知道。
那天傍晚，晨曦坐在树根旁边，怀里抱着黑兔。黑兔是九只兔子里最安静的一只，不追来追去，不钻草丛，就喜欢窝在人的怀里，耳朵垂下来，眼睛半闭着，安安静静地呼吸。金趴在她领口，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翅膀收拢在身体两侧，像一枚别在领口的金色胸针。小八趴在她口袋，口袋鼓鼓的，小八在里面翻了个身，口袋上鼓起一个包，从这边滚到那边，又从那边滚回来。铁锤在数苹果，六十三只苹果在地上排成一排，大的大，小的小，红的红，青的青，有一个苹果上有虫眼，另一个苹果上有一道疤。莉迪亚在数金果子，两百多个金果子太小了，数着数着就乱了，数到一百二十三的时候忘了数到哪里了，又重新从头数。艾伦坐在树根旁边烤面包，面包是用新收的麦子做的，面团里揉进了碎金果子，烤出来的时候香得不行，金果子的甜味混着麦香，在傍晚的空气里慢慢散开，把大胖和羊毛都吸引过来了，两只羊站在火堆旁边，鼻子一抽一抽的，口水从嘴角淌下来。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整片草地都是金色的。金果子桶是金色的，苹果是金色的，面包是金色的，晨曦的头发是金色的，连大胖的羊毛也被染成了金色。松树苗在金色的光里站着，松针上挂着露水，露水在阳光中一闪一闪的，像很多颗很小很小的星星，密密麻麻地挂在松针上，每一颗都亮晶晶的，每一颗里面都装着一小片天空。风从山上吹下来，松针轻轻晃了晃，露水就跟着晃了晃，星光也跟着晃了晃，整棵松树像一座小小的灯台，亮着无数盏小小的灯。
艾伦把面包从火上取下来，掰了一块递给莉迪亚，又掰了一块递给晨曦。面包还是烫的，莉迪亚吹了又吹，咬了一口，金果子的甜味在嘴里慢慢化开，像一小口一小口的秋天。她把面包举到领口边，金的脑袋从领口探出来，在面包上啄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金翅膀闪了一下。它在说晚安。
所有的露水都亮了一下，像有人在夜幕降临之前最后点了一次灯，然后天边最后一抹金色褪去了，草地变成了深蓝色，松树变成了深蓝色，远处的山变成了深蓝色。大胖卧下来，羊毛卧下来，九只兔子挤成一团，黑兔把脸埋进晨曦的掌心里。铁锤把最后一个苹果放进篮子里，艾伦把最后一块面包用布包好。莉迪亚靠在树根上，眼睛半闭着，嘴角还沾着面包屑。晨曦抱着黑兔，金的翅膀在她领口又闪了一下，这一次很轻很轻，像呼吸一样轻。
夜深了，露水重了，松针上的星星从露水里挪到了天上，满天的星星亮起来，照着这片草地，照着这棵松树苗，照着苹果树和金树，照着树根旁边睡着的人们和羊群和兔子。金在晨曦的领口里缩成一团，翅膀收得紧紧的，偶尔在梦里微微颤动一下，像是在对谁说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