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吧里灯光昏黄,酒香混着柑橘的气息在空气中流淌。
沈雨宁坐在高脚凳上,眼神死死盯着面前的麦克风。
一首舒缓的民谣在略带颤音的尾调中结束,台下响起零星而礼貌的掌声。
沈雨宁放下麦克风,走下台,背对着灯光的瞬间,脊背像被人抽走了什么,悄悄塌陷了一截。
她低着头,径直走到角落处的阴影里,掏出自己的手机。
屏幕里幽白的光打在她脸上,通知栏干净得像一面空墙。
她盯着看了很久,拇指在屏幕上往下划了一格,又划回来,最终什么也没有做。
"雨宁。"
沈雨宁单薄的身躯猛地一颤,迅速将手机反扣在腿上,慌乱地转过头:"陆潇?"
陆潇双腿随意地交叠着,轻轻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沈雨宁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在离她半个身位的地方拘谨地坐下。
"你今天太紧绷了。"陆潇单手托腮,"刚才那首歌,你的气息都在发抖。真的不打算告诉我,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没有。"沈雨宁垂下眼,手指无声地收进了袖口里,声音干涩,"可能最近练少了。嗓子有点不在状态。"
陆潇轻笑了一声,将桌上那杯早就点好的浅黄色液体,缓缓推到了沈雨宁面前。
"先喝点东西润润嗓子。"
"谢谢,我喝白开水就好。"沈雨宁摇了摇头,"我不能喝酒,明天一早还有兼职。"
"这不是酒。"
陆潇微微倾身,距离瞬间拉近。
"雨宁,你看看你自己的手。"
陆潇的视线垂下,落在沈雨宁紧紧攥着手机的手上。
"我不知道你在等谁的消息,也不知道你在害怕什么。但是你现在的状态,就像一根绷到了极限,随时会断掉的琴弦。"
陆潇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一把带着钩子的羽毛,一点点刮擦着沈雨宁紧绷的神经。
沈雨宁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嘴唇死死抿着,却没有反驳。
"喝一口吧。"陆潇拿起那杯冰凉的玻璃杯,不容拒绝地塞进沈雨宁的手心。
交接的瞬间,她柔软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沈雨宁僵硬的手背。
"这是含羞草,百分之八十都是鲜榨橙汁,只加了一点点起泡酒。度数低到可以忽略。"陆潇顿了一下,"它不会让你醉,但它会让你暂时不去想那些事。你今晚还有三个小时要唱,撑不住是拿不到钱的。"
"钱"这个字,精准无比地击中了沈雨宁的软肋,击碎了她最后一点防线。
她看着杯子里不断升腾的细小气泡,眼底的挣扎逐渐平息。闭上眼,将杯子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小口。
酸甜的柑橘香气混合着微弱的酒精气泡,在干涩的口腔里瞬间炸开。
液体带着凉意滑过紧绷的喉咙落入胃中,几秒钟后,冰冷的四肢里升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
她紧绷的胃部松懈了下来,连带着那根快要崩断的神经,也随之松弛了一些。
陆潇看着沈雨宁逐渐舒展的眉心,嘴角悄悄上扬。
……
午夜十二点,驻唱结束。
两人站在门口,夜风毫不留情地迎面扑来。
沈雨宁下意识地拢了拢单薄的外套,白皙的脸颊上,不知何时已经浮现出了两团极浅的酡红。
这漫长的四个小时里,她只在每次休息时,被陆潇用各种无法反驳的理由哄着喝了几口,总共算下来,也不过喝了一杯半。
但酒精确实在她身上起了作用,脑子里那种如影随形的焦虑感被一层轻飘飘的薄膜隔开,变得迟钝而遥远。
"回宿舍太晚了,门禁过了。"陆潇站在路灯下,暖黄的光打在她身上,"就算阿姨给你单独开门,你身上也有酒味,你确定想带着这身味道回去?"
沈雨宁迟疑了一下,正打算开口说去自习室对付一晚。
陆潇已经抬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直接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走吧,去我那儿。床够大,你又不是没睡过。"陆潇侧过身,笑吟吟地看着她。
这一次,沈雨宁没有再像刺猬一样挣扎。她看着车厢里昏暗的灯光,顺从地低下头,弯腰坐了进去。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沈雨宁靠着座椅,没有说话,也没有再看手机。
回到公寓,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陆潇随手按下玄关的暖光灯,昏黄柔和的光线倾泻下来。她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干净的备用拖鞋,放在沈雨宁脚边。
"换上,去坐会儿。"
沈雨宁低低地"嗯"了一声,换好鞋。
她极其规矩地坐在了沙发的边缘,双腿并拢,双手紧紧交叠放在膝盖上。
陆潇脱下外套,转身去倒了一杯温水,径直走到沈雨宁身边,挨着她坐了下来。
"喝点水。"
沈雨宁迟疑了一下,顺从地接过水杯,低头抿了一口。
陆潇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她镜框的边缘,轻轻地给她正了回去,停在那里一会儿,才收回来。
沈雨宁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仓皇地抬起头,正好撞进陆潇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神里。
"今晚在酒吧,你一共看了四十七次手机。"
陆潇收回手,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每次休息看十几次,连在台上唱歌的间隙,余光都在往下瞟。"
"我……"沈雨宁握着水杯的手骤然收紧,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声音干涩得发哑,"我只是在看时间。"
"撒谎!"陆潇毫不留情地戳破了这层薄弱的窗户纸。
她彻底转过身,一只手臂搭上沈雨宁背后的靠背,整个人往她这侧倾过来,压了上去。
"你当初亲眼撞见李泽,当天就提了分手。"陆潇顿了顿,"你不是会被小事绊住的人。"
陆潇没有把视线挪开,就那么看着她,像是在等一道门自己打开。
"雨宁,能让你恐慌成这样的,只有你无法掌控的事。而且,是很大的事。"
话音落下,沈雨宁猛地低下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水杯倾了一下,水差点漫出来,她却并未注意。
陆潇定定地看了她几秒:"先去洗澡。"
她站起身,走到卧室衣柜前翻出一套自己的纯棉睡衣,递到沈雨宁面前。
"去洗个热水澡,把一身酒气冲干净。有什么事,我们等会儿躺在床上,慢慢说。"
沈雨宁默默地接过睡衣,低着头往浴室走去。
半小时后,浴室的水声停了。
伴随着一声短促的开门声,沈雨宁带着一身氤氲的热气走了出来。
那套纯棉的睡衣穿在她身上略显宽大,领口松松垮垮地向一侧倾斜,露出一截脆弱纤细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陆潇坐在床沿,低头刷着手机。听到动静,她抬眼扫了一眼,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搁,站起来拿起换洗的衣物。
"你先休息吧。"
她走进浴室,带上了门。
沈雨宁站在原地片刻,走到床的另一侧,小心翼翼地掀开被角,躺了上去。
浴室里的水声哗哗地响着。也不知过了多久,水声终于消停了。
陆潇走到床边关掉顶灯,房间里瞬间暗了下来,只留下一盏昏黄柔和的床头灯。
她躺上床,侧过身,面向沈雨宁。
没一会儿,被子底下,她的手探了过去,覆上沈雨宁握成拳的那只手,不动声色地,将那个拳头整个包进掌心里。
沈雨宁浑身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要往回缩。
"别躲。"
陆潇的声音轻巧,却又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她没有松手,大拇指在沈雨宁手背上轻轻摩挲,感受着那层因为常年奔波兼职而留下的粗糙感,一点点将自己的体温渡过去。
"雨宁。"陆潇的嗓音在静谧的夜里透着一股致命的温柔,"我带你去酒吧赚钱,我把你带回我的家,现在,你躺在我的床上。"
陆潇的身子微微往前凑了凑,两人的距离被拉近,温热的呼吸在咫尺间交融。
"如果你到现在,还只是把我当成一个'欠了人情、需要防备的舍友',连遇到难处都不肯对我吐露分毫……"
陆潇故意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分恰到好处的低落:"那我真的会很伤心。"
沈雨宁紧闭的双眼猛地颤抖起来,她缓缓地,将头偏向了一侧。
——她太累了。
在这座城市里独自走了太久,久到以为自己已经不需要任何人。
可是现在有人握着她的手,她什么都守不住了。
"我……"
沈雨宁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音节。
她缓缓睁开眼睛,眼眶已经红透了。
视线在昏暗的灯光里迅速模糊,她看着陆潇近在咫尺的脸,什么都没说出来。
陆潇没有催促,只是将覆在她手上的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我奶奶……"
沈雨宁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第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落进枕头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她反手握住了陆潇的手,用的力气比她自己意识到的大得多,声音哽咽得几乎变了调。
"村里的王大伯上午给我打电话……奶奶昨晚就出事了。她昏迷前抓着大伯的手,死活不让他告诉我——"
她停了一下,喉咙里像是卡住了什么,说不下去,只能把脸埋进被子里,等那口气过去,再继续。
"他们陪在手术室外守了一宿,直到今天早上手术做完,医生说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才敢打给我。"
"可是医生说,奶奶出血量太大,能不能醒过来……全是未知数,手术钱不够,还是王大伯他们凑钱垫了一些。后续……"
话没说完,她已经彻底撑不住了。
压抑的呜咽声从被子里透出来,沉闷,细小。
陆潇看着她,没有动。
沉默了很久。
她往前挪了挪,把沈雨宁颤抖的肩膀揽进怀里,揽得很稳,用了力气。
"没事了。"
陆潇的下巴抵着她发顶,没再说什么废话,只是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
"我在。"
过了很久,沈雨宁慢慢地将额头抵上陆潇的肩膀,轻轻靠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