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内的冷气钻进来,打了个转,又散了。
陆潇攥着手机,后颈先热起来了。
"姐。"
她开口之前,后槽牙咬了一下。
"有件事想麻烦你帮个忙。"
话出口的瞬间,耳根热了一截。
听筒那头没有回应,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很浅的呼吸声,不急不缓。
"什么事。"
陆潇换了只手拿手机,拇指不自觉地摩挲了好一会儿手机侧边。
"我有个朋友——同学,家里出了事,摊上了不小的债务缺口。"她停了一下,"我想让她去你大学创办的翻译公司做实习。"
"实习。"
陆潇知道她在等,但还是没忍住先填满了沉默:"她成绩很好,全系第一,翻译……"
"陆潇。"陆晚打断她。
"……嗯。"
"你绕了半天弯子。"
陆潇的喉咙里有些发紧,挣扎了一会儿才出来:"我……我想让你先预支她一些薪水。"
话音刚落,那边又是沉默。
这次的沉默更长,长到陆潇的手心里不断冒出冷汗,她把手机换了只手,用袖子把掌心抹了抹。
动车站广播忽然响起来,播报一趟赣州出发的列车进站。
"你在哪!"
陆潇愣了一会儿:"动车站。送朋友过来的,还没走。"
"站在原地。"
电话那头,隐约有椅子摩擦地板的声音,然后静了下来。
陆潇慢慢地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那个"通话中"的界面——电话已经挂断了。
她站在门口,被冷气和暖气的交界线切成两半。
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是湿的。
陆晚来得很快,仅仅三十分钟,深灰色的轿车稳稳停在站外的落客区。
车门打开,陆晚踩着黑色的细高跟鞋走出来,黑色长款羊绒大衣,头发盘着,一丝不乱。
周围的人来人往,噪音、行李箱的滚轮声。
她的视线直接落在陆潇身上,走了过来。
陆潇不自觉地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她面前,视线落到她的领口,没敢再往上。
"姐。"
陆晚垂眼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回走。
"上车。"
陆潇顿了一下,才抬脚跟上去。
坐进副驾,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按在膝盖上。
陆晚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
车内是熟悉的安静,陆潇能听见自己呼吸有些乱。
回到陆晚的住处,两人再玄关换好了鞋。
"坐。"
陆晚把外套挂上,理了理袖口,走进客厅。
陆潇在沙发上坐下,只沾了个边。
陆晚坐到了旁边,拿起那本书,把书签仔细夹好,合上,放在了旁边。
陆潇盯着茶几,深吸一口气,默默地把沈雨宁的情况交代清楚了。
说到最后,她停下来,端起茶几上的水喝了一口,放回去。
陆晚一直在听,没有打断。
她的手搭在大腿上,食指轻轻叩着。
"她叫什么名字。"
"沈雨宁。"
“英语六级680,你说的。”
"嗯。"
陆晚的食指停了下来:"所以你怎么判断她适合翻译。"
"她读书很认真,认真到病态那种。"陆潇说,"一直兼职,学习却没落下。系里英文文献量不少,她的阅读速度比别人快,我看见过。"
陆晚把桌上那本书拿起来,随意翻了一页,又放下了。
"翻译公司要的不是学霸,是能按时交稿的人。"
"她能。"陆潇说,"而且她很需要钱。这两件事加在一起——"
"所以你打算用我的钱,"陆晚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陆潇一眼,"替你做事。"
"……"
"想法挺聪明的。"
她说完,把视线重新挪开了。
陆潇张了张嘴,什么都没出来。
沉默拉出一段距离来。
"沈雨宁,是你什么人。"
陆晚忽然开口,语气随意。
陆潇愣了一下:"舍友,算是好朋友。"
"好朋友。"
陆晚重复了一遍,随后站了起来。
她走到书桌旁,拉开最上面的抽屉,取出一张名片,放在了桌面上。
"公司现在不是我亲自管理。"她的目光落在窗外,"她去了,先过考核,两周试用期,达不到标准直接退。"
"好。"
陆潇低下头,呼出一口气,肩膀往下落了一截。
"薪酬制度你没问过我。"
陆潇立刻闭上了嘴,手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陆晚重新落座,把视线落在陆潇脸上,定了定。
"底薪三千,按件计酬。中英,一百块每千字。金融法务类文本,在此基础上加三十个点。质量A级,单项再加发百分之十五。"
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没有上限。"
陆潇把这几个数字在脑子里默算了一遍,一直压在胸口的东西慢慢往下沉了沉。
——雨宁若是把空档全拿来翻译,半年,缺口能填上大半。
"预支方面——"陆潇开口。
"三个月,以预期产能为基数,折合两万八。"陆晚接过话头,不等她说完,"算公司垫付,从此后每月薪酬里扣,扣完为止。"
陆潇眼睫颤了一下,这个数字,能覆盖王大伯垫的那部分,也能堵上眼下最紧的一截。
她把"谢谢"两个字咽了下去,直接开口:"可以。"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陆晚把视线投向桌面,指腹轻轻压住那张名片的一角。
"你呢。"
"嗯?"
陆晚将那张名片按在茶几上,没有推过去。
她抬起眼,视线从名片移到陆潇脸上。
不再是公事公办的漠然——是审视。
一寸一寸地,从眼睛往下移,掠过睫毛,停在她被咬得发红的下唇上。
陆潇察觉,想把嘴唇松开,又抿得更紧。
“这个忙我帮了。”陆晚开口,“你打算用什么还。”
陆潇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声音干涩。
“姐姐你说。”
陆晚身体前倾,直到陆潇能感觉到她呼吸的温度。
陆潇的身体往后缩,但名片还压在陆晚指尖下,她僵在了原地。
“专属女仆。”
四个字,陆晚贴着她的嘴唇说出来的,气息拂过她的鼻尖。
陆潇呼吸一滞,酥麻从后颈炸开,顺着脊椎窜到尾椎骨,耳根滚烫。
“什……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发哑。
陆晚前倾着,视线下移,落在陆潇起伏的锁骨上。
“什么意思。”陆晚重复,“你知道的。”
“你不是还要工作——”
“这是两件事。”她偏了偏头,看着她泛红的颈侧,“工作是我的事,专属女仆是你的事。”
她顿了顿:“以后有空了过来。换上,待着。”
陆晚的视线落在陆潇的手背上,停了一停,然后收回来。
“我说让你做什么,你做什么。”
那几个字撞进来,陆潇腰眼一软。
“……我什么都不用做?”
“我说让你做什么,你做什么。”陆晚重复,“你听清楚了。”
窗帘边角被风吹起来,光影在地板上晃了一下。
陆晚重新靠回沙发,距离拉开了,但那股气息还留在陆潇鼻尖里。她的脚趾在鞋里蜷了一下。
“怎么,”她看着陆潇抿住的嘴,“不值?”
陆潇抬起头,对上她平静的眼神,手在膝盖上握紧。
“……行。”
听到回答,陆晚交叠的双腿在西裤下紧绷了一下,又放松下来。
她低下头,把名片推到陆潇面前。
“让她明天下午两点去,带成绩单和语言资质证书。”
“……明天?”
“有问题?”
“她今天刚回老家,国庆在那边。”陆潇停了一下,“国庆后——”
“回来了让她去。”
陆潇张了张嘴。
“好。”
她把名片捡起来,捏在指尖。
陆晚重新靠回沙发,拿起那本书,翻到书签的位置。
“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
“那就留下来吃饭。”
陆潇抬起头——陆晚已经垂下眼皮,重新看向书页。
她握着那张名片,指尖压着边角,在沙发上定了一下。
最后,她把名片收进口袋,站了起来。
“我去洗手间。”
她没敢看陆晚,低着头快步走向走廊。
身后,陆晚的视线跟着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转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