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陆糖细碎的抽噎断断续续地平息了下去。
陆潇搭在陆糖发顶的手,没有摩挲,只是压着。
等哭声彻底停了,陆潇才把手收了回来。
"坐起来。"
陆糖慢慢用手撑着地板,膝盖上被木地板压出了浅浅的红印,脚踝有点麻。
她忍着没有表现出来,挪到沙发边缘坐好,双手摞在膝上,垂着头。
陆潇侧过身,手肘支在膝盖上,就这么看着陆糖,等了大约半分钟。
"抬头。"
陆糖慢慢抬起脸,对上陆潇的眼睛。
她眼里的冰冷已经退了,沉下去的是更冷静的东西。
"昨天,"陆潇开口,语气像在叙述一件既成事实,"你发给我的照片,手的照片。"
陆糖的心跳一下子乱了,手指悄悄抠进了裙边的褶皱里。
那张照片,发过去后,她以为陆潇会慌的,哪怕只是一点点的急,哪怕回复的语气稍微快一些。
等来的是和平时一模一样的口气:【最近乖不乖?我说的事情,有没有做到!】
"那张照片,"陆潇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你发的时候,想让我有什么反应。"
"就是……"陆糖的声音不够稳,"想让你看看我的手。"
"为什么要让我看你的手。"
"就……就是想。"
"再给你一次机会,真的?"
陆糖喉咙里卡了一下,整个人僵在那里。
"你发那张照片,"陆潇说,"是在测试我看到之后,反应会有多大。"
陆糖刚抬起的头,又一次慢慢低下。
"发现我的反应没有你期待的那么大,那么在意,"陆潇继续,语速不快,却不给她任何喘息的缝隙,"所以你想——那就来一道真的。"
"自己掐一下,不会太严重,"她顿了一顿,"而且,说不定我会来。"
陆糖的头越垂越低。
"你在期待。"
陆糖攥着裙边,手心有点出汗。
按照她最初设想的,陆潇大约会担心,会着急,会问她"糖糖怎么了,好不好",哪怕骂她几句,哪怕凶一点,只要看见她——
结果陆潇走进来,没有说一个字,在沙发上坐下,五分钟没有分给她任何视线。
那五分钟,陆糖才真的慌了。
"回答我。"陆潇的声音不重,却压着人。
"……是。"陆糖的声音抖动着,"是我自己弄的。我不是……不是真的想伤害自己。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她的声音细得几乎无法听清,"就是想让你来看看我。"
说完,她像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沙发垫里消失。
那句话悬在空气里,落在陆潇耳朵里,落在客厅的安静里。
她把目光从陆糖身上移开,看了一眼窗外,沉默了片刻。
"你之前保证过不止一次了,"陆潇重新开口,声音平稳,"你自己知道。"
"知道……"
"所以,我不需要你再发一次誓。"
陆糖慢慢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带着没落定的惶惑。
"我需要你记清楚一件事,"陆潇说,"以后,不管你有多想让我来,想见我了,就发一句话——潇潇姐,我想见你。"
"就这一句话,"她停了一下,"我不一定来,但我会回。"
"但如果我再看到今天这样的照片,或者——"
"不会了,"陆糖几乎是抢着开口,"潇潇姐我真的不会了,我发誓——"
"我还没说完。"
陆糖把剩下的话咽回去,用力咬住嘴唇,拼命忍着,不敢出声。
陆潇看着她这副模样,顿了会儿。
"你记住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陆潇站起身,往卧室方向看了一眼。
"药膏呢。"
陆糖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从沙发上起来,跑进卧室,捧着一管药膏出来。
她在陆潇面前站定,把那只手腕往前伸了一点。
陆潇拧开盖子,在手指上挤了一点,俯下身把药膏薄薄地抹上去。
陆糖一声不吭,安静地看着那只手落在自己手腕上的动作。
药膏涂好了,陆潇把盖子旋回去,药管随手放在茶几上,站了起来。
"今晚我住这里。"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清楚这不是个好示范。
但她看了一眼陆糖现在这副样子,把脑海里的顾虑压了下去。
陆糖猛地抬起头,那双哭过之后红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迅速亮了一下。
但她很快咬住下唇,把那点雀跃拼命压了下去,生怕惹恼了陆潇。
"去换身衣服,"陆潇移开视线,语气淡淡,"出去吃晚饭。"
"好。"
陆糖应了一声,转身走向卧室。她的步子虽然还有些发软,但背脊却比刚才直了一些。
两人下了楼,在附近找了一家还算清净的餐厅。
吃饭时,陆糖出奇的乖巧。
她安静地坐在陆潇对面,低头小口扒着碗里的饭,连夹菜的动作都小心翼翼。
甚至不敢主动搭话,只敢偶尔抬起眼,拿余光偷偷瞄一眼对面的陆潇。
陆潇靠在椅背上,手里握着水杯,并没有怎么动筷子。她的目光越过桌面,静静地落在陆糖小半张白皙的侧脸上。
昨天的照片她不是没有警觉,只是漏掉了那道缝。
她以为线划得够清楚——不能伤害自己。
却没想到陆糖找的不是线,是线和线之间的空白。
陆潇轻轻转动了一下手里的玻璃杯。今晚之后,这件事还没完。
吃完饭回到出租屋,夜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
两人各自洗漱完毕,陆潇换上陆糖找出来的干净睡衣,推开了卧室的门。
房间里只留了一盏光线昏暗的床头灯。
陆糖已经先一步上了床,乖乖地躺在床的一侧,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
看到陆潇进来,她本能地往床沿又缩了缩,把中间的位置让出大半。
陆潇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下,伸手关掉了那盏小灯。
黑暗里,陆糖把半张脸埋进枕头。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沐浴露香气——那是和她用着同一款沐浴露的潇潇姐。
被严厉警告的恐惧还未完全消散,但身侧那道平稳温热的呼吸,让她那颗悬了太久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她不敢动,怕惊扰什么。
但她在黑暗中悄悄弯了弯嘴角。
陆潇同样没有睡着。
身旁那人的呼吸压得极轻,她听了一会儿,睁开眼,望着漆黑的天花板。
留下过夜,确实不是个好示范。
但今晚,先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