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泡磨破了第三次的时候,伊莎终于把脚上的铁靴蹬掉了。
她把沾着血泥的戎装扒下来,塞进河边的烂泥坑里,又从淹死的罗马逃兵身上扒了一件半旧的粗布衬衫套上——直到露出脖颈处浅浅的喉结假痣,她才松了口气,靠着河岸的柳树滑坐在地。三天了,从曼斯曼边境的血战里逃出来,她整整走了三天,身边的同袍死的死,降的降,最后似乎是只剩下她一个人。
伊莎今年十九,出生在罗马帝国统治下的一个边境小农家庭。父亲交不起领主的税,被罗马税吏扔进监牢活活饿死,母亲被贵族抢去做了女奴,不到半个月就没了消息。十五岁那年,领主庄园要抽壮丁,为了活下去,她只能把长发剪短,女扮男装顶了死去哥哥的名字,混进了罗马军队当长矛手。
她以为只要熬过三年兵役就能拿到一块属于自己的份地,可谁能想到,刚到边境就遇上了曼斯曼帝国的突袭。整整一万罗马守军,不到三天就打光了,曼斯曼人的弯刀砍碎了罗马军团的旗杆,也砍碎了伊莎仅存的念想。趁着曼斯曼帝国兵还没想起打扫战场时,她直接抱着长矛跳进护城河,顺着水流漂了几十里,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滚”进了赤色黎明区的地界。
路边放牛的老阿婆听见伊莎咳嗽,抬头看了她一眼,递过来一块黑面包。伊莎接过面包,狼吞虎咽地啃着。老阿婆叹了口气,又往她手里塞了一块奶酪:“去吧,往前再走十里就是瞭远镇,那里收落难的人,只要你是受苦的,就能分一口饭吃。”
伊莎攥着那块奶酪,手指捏得紧紧的。她听长官说过,赤色黎明区都是一群妖魔鬼怪,领头的是三个女人,一个是会妖法的占星女巫,一个是背叛主人的贱女仆,还有一个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女恶魔,专门蛊惑人心造反。她不信什么恶魔,但她也不信这些造反的人能成气候——罗马帝国统治了几百年,多少人造反都被碾成了泥,这三个女人,还能翻了天?
她就是逃过来讨一口饭吃的,等养好了伤,就去南边找活干,绝对不掺和这些造反的事。伊莎打定主意,顺着老阿婆指的路往瞭远镇走。远远就能看见镇子的城墙,不是石头砌的,是用树干和夯土堆起来的,城门上插着一面红布旗子,上面绣着一颗歪歪扭扭的五角星,风一吹,红布飘得猎猎响。
城门口坐着两个穿粗布衣服的年轻人,都带着长矛,看见伊莎过来,笑着站起来:“你是落难的逃兵吧?我们听说帝国边境打了败仗,已经等好几天了。进去吧,亚可斯姐在广场开粥棚,先去喝碗热粥。”
伊莎低着头,嗯了一声,跟着他们走进镇子。镇子里比她想象得热闹得多,街道两边都是摆摊的,铁匠铺里叮叮当当响,面包房飘出麦香,还有几个孩子在街边认字,一个姑娘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字,教孩子们念“劳”“动”“自”“由”。伊莎看愣了——在帝国统治的地方,农奴哪里有读书识字的份?连面包都吃不上,怎么可能这样安稳?
“走吧,我带你去见亚可斯姐。”带她进去的小伙子热情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伊莎下意识躲开了,小伙子也不介意,笑着往前走。走到广场中央,粥棚支在那里,冒着白汽,一个穿着浅蓝色围裙的女人正在给大家盛粥,她皮肤白白的,手指纤细,舀粥的动作却利落得很,看见谁穿得薄,还会额外多给一块面包。
那就是亚可斯?伊莎攥紧了兜里剩下的那半块奶酪,心脏砰砰跳。她跟着小伙子走过去,亚可斯抬起头,对着她笑了笑,眼睛弯成了月牙:“饿坏了吧?先喝碗热粥。”说着,就给她盛了满满一碗,还额外放了两块咸肉,“你身上有伤,多吃点肉补补。”
温热的粥进了肚子,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全身,伊莎的鼻子一下子有点酸。她从逃出来开始,就没吃过一口热饭,罗马军队里的老兵欺负她,抢她的口粮,军官从来不管死活,可这个造反的女头子,居然会给她额外放咸肉。她低着头喝粥,听见亚可斯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我叫伊恩,家里没人了。”伊莎压低了嗓子,模仿着男人的声音回答。她不敢说自己是女人,更不敢说真话,万一被发现了,不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亚可斯没怀疑,点点头:“那你先在镇子里住下,我们这里人人都有活干,如果你有力气,可以去帮着修城墙,或者去田里帮着收麦子,每天管三顿饭,月底还能分一斤面粉。”
伊莎抬起头,有点不敢相信:“真的?干多少活,分多少粮?”
“当然是真的。”亚可斯笑着说,“卢森堡小姐说了,这里不养懒人,但也不会饿干活的人,多劳多得,人人平等。”
人人平等?伊莎心里嗤笑了一声。什么人人平等,还不是领头的人说了算?她嘴上答应着,心里却已经打好了主意:先在这里混着,吃饱饭养好了伤再说,反正她不相信这些鬼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