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被安排去了城墙工地搬运所需的城砖。
一起干活的都是附近村庄的农民,大家都很热情,休息的时候会分给她野果,晚上住工棚,还会给她让出最干燥的位置。可伊莎从来不和他们多说话,每天闷头干活,干完活就早早躺下,听见大家聊起安可拉、亚可斯和卢森堡,她也只是闭着眼装睡,从不搭腔。
她倒是见过安可拉几次。安可拉每天都会带着几个年轻人去后山的观测台,扛着星图和望远镜,有时候会下来给大家讲星星的故事,说什么星星不是神控制的,是天体运行,打雷下雨都是自然现象。大家围坐着听,时不时发出惊叹,只有伊莎坐在最远的地方,抱着长矛冷笑。
什么天体运行,不是神明控制?那教皇说的都是错的?这个女人果然就是个女巫,用妖法蛊惑人心。伊莎从小就在教堂长大,神父说不信神的人都会下地狱,安可拉说这些话,就是“魔鬼的信徒”。
有一次,安可拉讲完星象,走到伊莎身边坐下,递给她一块糖:“我看你每天都不怎么说话,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伤口还疼吗?”
伊莎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躲,撞到了身后的树干。糖掉在地上,滚进了草里。伊莎立刻站起来,闷声说:“我没事,我去干活了。”说完就慌慌张张地走了,留下安可拉站在原地,有点莫名其妙地眨了眨眼。
“他是不是还不习惯啊?”亚可斯后来来找安可拉,皱着眉说,“我看他总是独来独往,不跟大家说话,吃饭也总是最后一个去。”
安可拉擦着望远镜,笑了笑:“估计还没放下戒心吧。慢慢来,总会好的。他搬石头很卖力,每天都比别人多搬三分之一,是个肯干活的。”
伊莎躲在门外,听见她们的话,攥紧了拳头。她就是要卖力干活,早点攒够面粉,早点离开这个鬼地方,谁要和你们慢慢来?她才不相信什么慢慢来,这些人就是要拉拢人去当炮灰,等拼完命,什么分土地都是假的。
改变是从分土地开始的。
秋收之后,卢森堡宣布把原来领主的土地都分给大家,每家按人口分,每个人三亩,谁种归谁,收的粮食除了留十分之一当公粮,剩下的全归自己。伊莎因为是单身壮劳力,分了五亩最好的水浇地,还有一间原来领主家放杂物的小屋子。
拿到地契的时候,伊莎的手都抖了。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属于自己的土地。父亲种了一辈子地,都是领主的,连一粒麦子都不属于他。可现在,她居然有了五亩地,还是写着她名字的地契。她拿着地契,跑到自己的地里,蹲下来抓了一把泥土,泥土带着麦子的香味,软软的,是活的。
“这是梦这是梦这一定是梦罢……”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动摇了。可第二天,她看见亚可斯去挨家挨户收公粮,有一家老人病了,交不出公粮,亚可斯只是笑了笑,说那先欠着,等来年丰收了再说,还留下了两斤面粉给老人治病。伊莎躲在树后面看着,心里又硬了起来——这都是收买人心的手段,等哪天她们需要打仗了,还不是要把这些土地都收回去,让大家去送死?
真正的矛盾,是在征兵的时候爆发的。
罗马帝国吃了亏,肯定会再派大军来打,卢森堡号召赤区的年轻人参加守卫军,保卫自己的土地。大部分年轻人都报名了,大家都说,土地是我们的,家是我们的,当然要自己守。征兵点设在广场,伊莎本来躲着走,结果被一个小伙子拉过去:“伊恩,你原来就是罗马军队的长矛手,肯定会打仗,你快报名啊。”
伊莎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冷冷的:“我不去。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有一口饭吃,有一块地种,凭什么要我去卖命?”
这句话一下子让周围安静下来。大家都转过头看她,有人皱起了眉:“伊恩,你怎么能这么说?如果罗马贵族打过来,我们的土地就会被收回去,我们都会死,不抗争怎么行?”
“那是你们的事,我不管,”伊莎抱着胳膊,抬着头,“她们三个要打你们自己去打,凭什么拉上我?我看就是她们就想让我们给她们当炮灰!”
这话刚说完,人群就炸开了。有人气得冲上来要推伊莎,亚可斯刚好过来,连忙拦住了大家:“别这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我们不强迫任何人报名。”
她走到伊莎面前,脸上还是带着温和的笑,“伊恩,你不想去就不去,没关系,你好好种地,我们不会怪你。”
伊莎愣了一下。她以为亚可斯会生气,会把她的土地收回去,结果她居然说没关系?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晚上,伊莎躺在自己的小屋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白天亚可斯的样子,想起大家看她的眼神,心里有点不舒服。可她又想起父亲死在税吏手里,母亲被抢走的样子,想起长官说的“这些造反的人就是要拉人垫背”,心里的不舒服又变成了敌意。
这些人就是想利用大家达到自己的目的,她才不会上当。
矛盾彻底激化,是在那批粮食被抢的时候。
有一队商队从赤区过,拉着一船粮食,是要卖给罗马军队的,被守卫军拦下来,没收了粮食,分给了缺粮的村庄。商队里有一个老板,认识伊莎原来的队长,认出伊莎是罗马逃兵,就偷偷找到伊莎,给了她一袋金币,让她帮忙把一份情报送出去——让她帮忙画一张远瞭镇的布防图,事成之后,还会给她更多的钱,还能让她回罗马军队当百夫长。
伊莎拿着那袋金币,心里乱得不行。金币沉甸甸的,足够她在南边买一块不小的地,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她本来就敌视安可拉她们,本来就不想待在这里,送一份情报,就能拿到钱走人,这不是挺好的吗?
可她走到城墙边,看着镇子里孩子们嬉笑打闹,看着亚可斯在夜校里教女孩子们识字,看着安可拉在后山观测台上看着星星,她又停下了脚步。这些人,好像没有她想的那么坏。她们真的给了她土地,给了她饭吃,从来没逼过她做什么。
“你在干什么?”
一声清脆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伊莎吓了一跳,手里的布防图掉在了地上。她回头一看,是安可拉,她正疑惑地看着她,又看向地上的图纸。
伊莎的脑子一下子空白了,她本能地捡起图纸,塞进怀里,对着安可拉恶狠狠地说:“关你什么事?我在这里走走不行吗?”
“这是……布防图?”安可拉看清了图纸一角的标记,那是城门的箭楼位置,她皱起眉,“伊恩,你画这个干什么?是不是有人让你送给罗马军队?”
“是又怎么样?”伊莎破罐子破摔,见安可拉上前,并拔出腰里的匕首对着安可拉,“你们这群妖女,骗大家给你们卖命,我就是看不惯你们!罗马帝国才是正统,你们迟早要被消灭,我拿了钱,送个情报怎么了?”
安可拉停了下来,脸上没有害怕,只是有点难过:“伊恩,我们什么时候骗大家了?土地分给你了,房子分给你了,我们逼你做过什么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是你们收买人心!”伊莎吼道,“我才不相信你们!我父亲就是被罗马税吏逼死的,可你们呢?你们也不过是想当新的贵族,新的领主!等你们坐稳了,还不是一样压迫我们?我才不上当!”
“我们从来没想过当贵族。”安可拉静静地看着她,“卢森堡小姐说,我们要建的是我们自己的世界,没有领主,没有税吏,人人都有地种,人人都能读书,没有人压迫人。你为什么不愿意相信呢?”
“我不信!”伊莎拿着匕首,手都在抖,“让开,不然有你够受的!”
就在这时,亚可斯带着几个守卫军赶了过来。她听见动静,就知道出事了,远远就喊:“安可拉,你没事吧?”大家看见伊莎拿着匕首对着安可拉,立刻举起长矛围住了伊莎。
“把她抓起来!居然给敌当间谍!”有人愤怒地喊。
伊莎看着围过来的人,知道自己跑不掉了,她如坠冰窟,心想这下完了,肯定会被当场处决。可她没想到,一只温柔的手拉住了要冲上去的小伙子,亚可斯走到她面前不远处,看着她攥着匕首的手,轻声说:“伊恩,你别害怕,我们不会随便杀你。你告诉我们,是谁让你做的?我们知道,你不是坏人,你只是被罗马人骗了。”
伊莎睁开眼,看见亚可斯温和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仇恨,没有愤怒,只有惋惜。她突然绷不住了,手里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哭着,把头上的布巾扯下来,一头长发散了下来:“我不是男人,我是女人!我叫伊莎,我不是伊恩!我就是怕你们害我,我就是不想死,我错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安可拉走过来,看着哭得浑身发抖的伊莎,轻轻拉住她的手:“我们知道你受过很多苦,你不相信我们,很正常。我们不怪你,你先跟我们回去,慢慢说好不好?”
伊莎看着安可拉温柔的神情,看着亚可斯眼里没有敌意的样子,哭得更凶了,鼻涕糊了满脸。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对她这么温柔,从来没有人在她做错事的时候,还愿意拉她一把。她跟着她们走,脚步软软的,心里那堵堵了很久的墙,好像裂开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