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正殿陷入了一种极其短暂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安静。
不是鸦雀无声的死寂,而是所有窃窃私语在同一瞬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一齐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此起彼伏的吸气声、压抑着的惊叹声,以及无数道投向红毯的热切目光。
这短暂的安静只持续了不到一个呼吸,紧接着便被另一种更加热烈的声响冲破——那是压低的惊呼、由衷的赞叹、以及扇子掩住嘴角却掩不住眼底惊艳的窃窃私语。
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交织在一起,终于汇聚成会场里一股抑制不住的骚动。
【天啊,她们也太好看了……】
先前夸夸其谈的那位年轻贵族小姐的扇子差点脱手滑落,她连忙将扇子攥紧在胸前,目光牢牢锁在红毯上那两个并肩而行的身影上,声音压得极低,却依然掩不住那股发自内心的震撼。
【我原先以为新公主的身份已经够让人震惊了,可她们站在一处,简直像画里走出来的。】
【左边那个就是新册封的卡斯兰娜王女吧?深紫色的礼裙衬得她整个人像夜色里走出来的精灵。】
【右边那个才是乌尔亚公爵的长女——母亲从前跟我提过她好多次,说她是帝国里数一数二的冷美人,我还不信。现在我信了,能让人屏住呼吸地看着,这种从容的冷漠,可不是随便哪个贵族小姐能装出来的。】
【新公主眼睛里的光好特别,像是……】
【我原本以为今晚最值一提的是那几位远道而来的使节,现在看来,这两位公主才是全场的焦点。】
原本分散在各处的人群开始不自觉地朝红毯两侧靠拢。
那些先前还在讨论边境贸易协议的人族使节忽然忘了话题,那些方才还在争论教义异同的神殿代表也安静了下来,连印弥学府的几位老院长都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将目光从手中的酒杯移向那两个年轻得过分的少女。
所有视线,像被同一块磁石吸引的碎铁屑,齐刷刷地汇聚在同一个方向。
无末感受到了这些视线。
它们密密麻麻地落在她的肩头、发顶、大^腿、脸颊和胸前,落在她露在礼裙外的手臂上,甚至落在她那双小心翼翼踩着步伐的鞋面上。
她当然知道自己会被看——罗丝莉亚也早就说过,她是卡斯兰娜家的新公主,今晚她会被无数双眼睛打量、审视、评估。
但知道和亲身经历是两码事。
此刻她只觉得那些目光像无数根细针,虽然并不带恶意,数量却多到让人头皮发麻。
每一根针都穿透她精心维持的镇定外壳,直达那个正在脑海里疯狂默念步法口诀的咸鱼灵魂。
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擂得咚咚作响,能感觉到掌心里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甚至能在灯光的照射下隐约捕捉到前排几个贵族小姐正用扇子指着她,嘴唇快速翕动,大概是正在交流什她不敢去猜测的评价。
她的步伐不自觉地慢了半拍。
左脚落地的节奏乱了,差点踩到裙摆边缘那一圈细碎的魔力晶石。
她慌忙稳住身形,将脚底压得更低,但心肺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呼吸变得有些发紧。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极其自然地往前跨了半步,挡在了她的侧前方。
纯白色的双马尾随着那个动作轻轻晃动,垂落在腰际的发尾扫过无末的手背,触感冰凉而柔软。
伊蒂尔没有回头。
她只是沉默地、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身形往前挪了那么一点点,恰好足够将无末侧对人群的半边身体挡在身后。
那半步走得极其自然,像是她本来就打算在这个位置停下,像是她只是在调整自己的步调与罗丝莉亚保持一致,像是在替无末挡住那些即将落到她肩上的、过于密集的目光。
这个动作是一个宣告,一个姿态,一个无需开口的声明:她是被护着的。
然后,伊蒂尔的目光扫向台下。
那道目光并不凌厉,甚至没有刻意的威压。
只是那双猩红色的竖瞳极其缓慢地、从左到右,扫过了那几个方才起哄声最大的贵族——刚才带头讨论无末出身的那位子爵夫人。
被这道视线扫过时,手中的扇子僵在了半空中,她张了张嘴,本想对旁边的同伴说句什么,却在伊蒂尔的目光落向她身侧的那一刻,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换成一个略显笨拙的欠身致意。
那个刚才还在高谈阔论公主容貌的年轻男爵,与那双竖瞳对视了不到一秒,便讪讪地移开了视线,手里的酒杯差点打翻,慌乱地用袖子接住洒出来的几滴酒液,嘴里嘟囔着“失态了失态了”。
还有那几个“你不敢我先去”闹哄哄的贵族小姐,纷纷低下头假装整理裙摆,谁也不敢再往台上多看一眼。
场面安静下来的速度,比刚才号角响起时还要彻底。
整个大殿里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像被一阵无形的寒风扫过,从最靠近红毯的前排便已开始层层消弭,先是最靠近台前的几排贵族纷纷噤声,然后那份安静像投入湖面的涟漪。
一圈圈扩散到中排、后排,最终连远处蔷薇庭园里那些原本不打算进殿看开幕仪式的散客,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静默吸引,不明所以地朝正殿方向望了过来。
伊蒂尔收回目光,重新面无表情地面向前方。从头到尾,她一个字都没有说。
连嘴唇都没有动过,但整个大殿都读懂了那道目光里无声的宣告。
无末怔怔地看着伊蒂尔的背影。
纯白色的发丝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银辉,肩胛骨线条透过薄薄的礼裙面料隐约可见,脊背挺得笔直。
她平时话少到近乎失语,表达感情的方式不是蹭就是沉默地陪伴,可此刻她往前跨出的这半步,比任何言语都要响彻。
无末忽然觉得呼吸顺畅了许多——不是因为那些目光消失了,而是因为有人挡在了她前面。
那些目光依然密集地落在周围,但被伊蒂尔的身形一挡,便像是隔了一层柔软的滤镜,不再刺得她浑身发麻。
她悄悄深吸一口气,重新稳住步伐,跟上罗丝莉亚的节奏。
走在前方的罗丝莉亚微微侧头,目光从伊蒂尔身上轻轻掠过,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笑。
她什么也没说,继续踩着优雅从容的步伐,朝王座的方向走去。
这段红毯并不算长,从殿门到王座之间大约只有数十步的距离。
但走在红毯上的无末却觉得这一步一步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一段拉得很长的时光里。
她悄悄抬眼环视了一圈——那些在灯下闪烁着温润光泽的鎏金廊柱上,每一道藤蔓雕纹都被拭得纤尘不染;铺满整面墙壁的蔷薇挂毯上,金线织就的花蕊在银光中若隐若现。
头顶那排巨大的彩绘玻璃窗描绘着古老的传说,每一块玻璃上的色彩都在夜色中愈发饱和而深沉。
这一切都很美,比她想象中还要美。
而她走在红毯正中,和伊蒂尔并肩,和罗丝莉亚只差两步,是今晚这场盛会的核心——这个念头让她有些恍惚。
不久之前在乌尔亚领的宅邸里,她还是个躲在被子里偷偷哭泣、连刀叉都用不太顺手的穿越者。
而现在,她穿着王室的定制礼裙,裙摆上缀着魔力晶石,走在这条铺满目光的红毯上,接受那些最有权势的人们的注目。
她攥了攥垂在裙侧的手指,将掌心那层薄汗悄悄擦在裙摆内侧的衬里上。
然后重新抬起头,望向不远处那个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光泽的王座,望向王座旁边正朝她微微侧头、用那双猩红竖瞳无声注视着的伊蒂尔,望向前方那个步伐从容、浅银白色双马尾随着走动轻轻摇曳的罗丝莉亚。
然后她弯了弯嘴角。
不是强装镇定的社交微笑,而是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很小很小的弧度。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当罗丝莉亚终于停步转身,稳稳落座于王座之上时,大殿里已经彻底恢复了平静。
她抬起眼,亮红色的竖瞳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从最前排的使节团到中排的贵族,再到后排翘首以盼的宾客,每一个角落都没有遗漏。
然后,她开口了。
【今日,妾身召请诸位远道而来,一是为庆贺一位新的家族成员正式加入卡斯兰娜家。】
她的声音通过魔力扩音清晰地传到殿外蔷薇庭园的每一个角落,平稳而庄重,却并不疏离,像是在向所有来宾宣布一件她等待了许久的事。
【她名为无末·卡斯兰娜,从今日起,享有与妾身同等的血脉尊荣,受帝国庇护与传承,是卡斯兰娜家族的第八位正式成员,也是千年以来唯一一位加入此家族的新血脉。】
她微微侧身,抬手向无末示意。
那只手的指尖在灯光下泛着莹白的光泽,每根手指都伸得笔直而优雅,指向无末的方向时没有丝毫犹豫,仿佛这个动作她已经演练了无数次。
无末上前一步,按照菲丽反复让她练习的动作——右手轻轻提起裙摆,左手自然垂在身侧,身体微侧,将重心平稳地移到左脚,然后躬身。
她感受到无数视线如细密的光柱般落在自己身上,心跳又一次加快了,但这一次她没有慌。
她默念了一遍颔首的角度,然后稳稳地完成了一个标准的王室屈膝礼。
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在人群面前发飘。
【无末·卡斯兰娜,见过诸位。】
那声音清亮而坚定,在大殿的穹顶下轻轻回荡。
后排几个贵族小姐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压低的赞叹,随即被身旁的长辈用眼神制止。
罗丝莉亚微微颔首,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满意——她注意到无末这次颔首的角度精准无比,比她任何一次练习都做得更到位。
然后她转向另一边,抬手示意。
【二是庆贺乌尔亚公爵长女,伊蒂尔·乌尔亚,成功晋升真祖血脉。伊蒂尔·乌尔亚是帝国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也是妾身看着长大的后辈。今日她以真祖之姿重回社交圈,是乌尔亚家族的荣耀,也是帝国的荣耀。】
伊蒂尔上前一步。
银白色的礼裙在灯光下泛着月辉般的冷光,她没有像无末那样提起裙摆,只是安静地站定,然后微微躬身。
动作幅度极小,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像一把出鞘又入鞘的刀,锋芒内敛,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把刀就在那里,无形无声地压着场。
抬起头时,淡淡开口。
【伊蒂尔·乌尔亚,见过诸位。】
声音淡漠,如冰层下的暗流,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台下却爆发出比无末行礼时更热烈的掌声——不是因为更偏爱谁,而是因为乌尔亚家族在帝国的人脉根基太深,台下起码坐了一半与乌尔亚领有交情的贵族。
前排几位老者甚至带头鼓起掌来,其中一位白发苍苍的侯爵边鼓掌边频频点头,那眼神里带着一种长辈看着自家孩子长成的骄傲。
罗丝莉亚等高台下这阵热烈掌声的余韵完全消散后,才缓缓站起身,从侍从手中接过一只晶莹剔透的水晶高脚杯。
杯中盛着深红色的酒液,在光辉的映照下像一颗流动的宝石。
她举杯向众人示意,高脚杯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她的声音也随之抬高了几分,带上了一种王者的慷慨豪迈,但依然不失那抹特有的慵懒与从容。
【此次宴会一共举办三天三夜,一是为庆祝无末正式加入我的家族,拥有卡斯兰娜之名;二是庆祝伊蒂尔·乌尔亚公爵小姐成功晋升真祖血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仰望着她的面孔,然后仰头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空杯放下时,杯底与托盘轻轻相碰,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轻响。她的声音却比那声脆响更加掷地有声——
【妾身宣布,宴会正式开始!】
话音落下,台下几乎在同一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所有宾客齐齐高举酒杯,按照罗丝莉亚方才的动作一般无二地仰头饮尽,猩红的酒液在灯光下映出无数道流动的暗红光泽,仿佛是整座大殿在这一刻同饮共醉。
女宾们裙摆随之晃动,各色晚礼服在转身时旋开一片片斑斓的云霞;男宾们放下酒杯便朗声大笑,彼此用力拍着对方的肩膀,酒杯碰撞声、笑声、脚步声在穹顶之下沸腾成一片热烈而真挚的声浪。
片刻之后,优美的舞曲从乐池中流淌而出,弦乐与竖琴交错缠绵,像是被夜风送入殿内的蔷薇花香,将这片高亢的情绪轻柔地包裹起来,引导着喧闹逐渐沉淀为一种节制的热烈与优雅。
人群开始缓缓流动,朝庭园那边扩散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