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丝莉亚坐回王座上,无末和伊蒂尔分立在她两侧。
从这里朝下望去,整个大殿和庭园尽收眼底。
宾客们三五成群地散去,他们脸上带着喜悦、满意和尚未褪去的好奇。
有人频频回头朝王座这边投来探究的视线,大概是还在消化那位新公主惊为天人的容貌。
有人已经端着新斟的酒杯在人群中穿梭,寻找下一个值得攀谈的目标。
还有人围住了乌尔亚公爵,显然是想从他口中套出更多关于两位年轻主角的信息。
轻快的闲谈声、碰杯声、裙摆曳地的窸窣声,在舞曲的旋律里交织成一片繁华而有序的图景。
【你们俩不下去转转吗?】
罗丝莉亚从侍从手中换过一杯新斟的红酒,轻轻摇晃着杯身,深红的酒液沿着水晶杯壁缓缓挂下,她的目光在无末和伊蒂尔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语气随意却意有所指。
【这可是与那些贵族势力打交道的好机会。今夜来的不仅有本国公爵和侯爵,还有神殿和神教在帝国各处的代表,七大帝国驻血鲁使节,甚至有几个大商会的会长——诺亚辉卿已经在替你们挡酒了,你们总不好意思让他一直挡到天亮吧?】
【呃……人好多呀……】
无末看了一眼前方黑压压的人群,下意识地往伊蒂尔身后躲了半步,银白色的碎发蹭过伊蒂尔的肩头,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台下的人听出自己是个社交废物。
【我害怕……】
【噗。】
伊蒂尔偏过头,看着无末那一脸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她羽毛披肩里的模样,忍不住轻轻发出一声极短促的笑音。
虽然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那声笑却是今晚以来她发出的最柔和的声响。
【你又笑我QAQ!】
无末从伊蒂尔肩膀后面探出半张脸,红宝石般的竖瞳瞪得滚圆,脸颊却不争气地浮起一抹淡淡的粉色。
伊蒂尔没有回答她,只是微微侧过头,猩红色的竖瞳里那抹温和的光泽还挂在眼角,像一个冰湖深处若隐若现的暖流。
【害怕什么?你怕他们吃了你吗?】
罗丝莉亚抿了一口红酒,语气里带着几分没好气的纵容。
她将酒杯搁在王座扶手上,那只水晶杯的杯壁上还残留着她唇上极淡的红色印记,然后交叠双腿换了个更慵懒的坐姿,裙摆在王座上铺成一片优雅的褶皱。
【前几日趁着试礼服的空隙溜出去满城跑的时候,怎么从没见你害怕过?】
无末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她想反驳,但发现罗丝莉亚说的确实是事实——她在街上蹿来蹿去的时候确实从没害怕过,哪怕是一个人穿过陌生的小巷。
但那是平民区,没有人盯着她看,没有人用审视的目光从头到脚地打量她。
她可以在平民区街上边走边啃苹果,把帽檐压得低低的,混在人堆里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可这里是王宫大殿,她是卡斯兰娜家的新公主,每一个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都带着某种她从未习惯的期待。
罗丝莉亚看她这副哑口无言的样子,没再继续调侃,只是轻轻哼了一声,话锋一转,语气里却带上了一丝不太像她的抱怨意味。
【说起来,我想起我当初跟那些血族长老们说我要收你为女儿时,最初大多数都是反对的。那些老家伙絮絮叨叨,说什么收养女儿不如去找一个女婿,说什么王室血脉不宜混杂外人,说什么要为卡斯兰娜家族的延续着想,不如趁早联姻……】
【我当时听完差点就当场发飙——要不是那天我心情好,他们现在大概还在宫门外排队谢罪。】
她说着,将手中的红酒杯重新端起,轻轻摇了一下,像是要将那些不愉快的记忆晃出杯壁。
她抿了一小口,酒液在唇间停留了一瞬,然后咽下,余下的话里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快意。
【后来我跟那些迂腐的臭鱼烂虾说你已经通过了血脉鉴定,确认是始祖血脉,他们就一个都没声了。当时还有人一脸不可置信,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难不成我会骗他们?最后的结果就是——这场宴会所有的资金,全部由那些老家伙掏腰包包下了。】
【从正殿的布置到庭园的灯饰,从乐队到酒水,甚至你们俩身上这两套礼服的料子,都是他们的钱,只求我能代替他们,给无末你赔个不是。】
无末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几日她忙着试礼服和偷偷做巧克力,完全不知道罗丝莉亚在朝堂上还替她挡了这么一出。
她看着罗丝莉亚轻描淡写地将一场本该严肃沉重的事件随口带过,还是用惯常那种慵懒的语气,像是在讲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让人心烦但已经过去的家务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堵,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好家伙……】
她最终挤出这两个字,红宝石般的竖瞳里那层水光还没来得及压下去,只是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这不就是他们应该的吗?】
伊蒂尔在旁淡淡开口。
她靠在王座旁边的柱基上,双臂环胸,微微偏过头,纯白色的双马尾随着这个动作偏向一侧。她没有往下看人,只是那双猩红色的竖瞳里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不屑,语气平淡却刻薄得恰到好处。
【那些老家伙,我都不想多说。】
无末转过头看着伊蒂尔,忽然觉得她这个表情有点眼熟——然后她想起来了,刚才罗丝莉亚提到那些长老时,露出的也是几乎一模一样的表情。
她看看左边,罗丝莉亚靠在王座上晃着酒杯,眉宇间写满“那些不中用的东西”,再看看右边,伊蒂尔环胸而立,眼底写满“一堆老古董真够啰嗦的”。
这两个人平时气场天差地别,一个永远懒洋洋的,一个永远冷冰冰,此刻却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差点把这个发现脱口而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觉得如果说了,大概会被两个人同时盯住,然后用不同的语气说出同一句话:“你在胡说什么。”
【好了,我该下去应酬了。】
罗丝莉亚从王座上站起身,将手中那只空了小半的水晶杯搁回侍从的托盘上,然后伸手轻轻抚平裙摆上刚被坐出的一道细微褶皱,动作从容而优雅。
她转过身,亮红色的竖瞳最后落在无末身上,目光里夹杂着几分温柔的威胁。
【无末~今天别给我出岔子,听到没?】
“啊哈哈哈……我尽量……尽量。”无末一脸无奈地回应着,声音越来越小,底气越来越不足。
罗丝莉亚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你最好是。
然后她转身,踩着那双银白色的浅口高跟鞋,朝人群中走去。
深红色的裙摆在黑曜石地板上拖曳出一段优雅的弧度,像一抹融进夜色里的陈年红酒。
她刚刚走下台阶,几位公爵便已端着酒杯迎了上来,神殿代表紧随其后,使节们已经准备好了各自的外交辞令。
王座旁边,只剩下了无末和伊蒂尔两个人。
无末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深红色背影,深吸了一口气。
舞曲依旧在穹顶下流淌,弦乐与竖琴交织出柔和的旋律,人群的喧闹被音乐稀释成一片低沉的背景和声。
她将目光从台下那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收回来,垂在自己那双微微发颤的指尖上。
然后她感觉有人轻轻地牵住了她的手。
是伊蒂尔。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无末身侧,那只手极轻极轻地落在无末的手上,指尖微凉,触感却带着一种笃定的温热。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猩红色的竖瞳安静地注视着她,眼眸里没有催促,没有调侃,只有一种无声的陪伴。
就像方才她往前跨出那半步一样,但这一次她同样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
【没事的。】
伊蒂尔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珍贵的东西。
她微微侧过头,纯白色的双马尾随着这个动作轻轻扫过无末的手臂,发尾柔软地拂过那层薄纱礼裙,带起一道极细微的香风。
【我陪着你一起,不用太担心。】
无末怔怔地看着她。
看着那张与自己有相似却气质截然不同的面孔,看着那双平时冷若冰霜、此刻却倒映着自己影子的猩红色竖瞳。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这句话太像伊蒂尔了。
“我陪着你一起”——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夸张的承诺,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她认定了的事实。
【呜……还是蒂蒂你心疼我……】
无末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一丝黏糊糊的鼻音,红宝石般的竖瞳眨了又眨,把眼角那点还没来得及溢出来的湿意用力眨了回去。
伊蒂尔看着她这副又感动又努力不哭出来的别扭模样,唇角极其细微地动了动,像是又想笑,却又被她自己压了下去。
然后她收回手,重新站直身体,微微朝台下的人群偏了偏头。
【走吧,我们也下去吧。】
【好~】
两个人的身影从王座旁缓缓走下台阶。
一个银白如月,一个纯白如雪,深紫与银白的裙摆在台阶上轻轻曳过,在身后流淌成一片柔和的颜色。
她们并肩走进人群,就像两颗彼此环绕的星辰,终于融入了这场灯火璀璨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