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伊蒂尔牵着无末的手，两人并肩从王座侧阶走下，真正踩到大殿那光滑如镜的黑曜石地板上时，无末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在台上被伊蒂尔用半个身位护住的待遇，已经是今晚最温和的社交开局了。
两人并肩走下台阶时，她的指尖始终若有若无地勾着无末的手腕，不是牵，不是握，只是松松地搭在那里，像一个随时可以收紧的锚。
一下台，那种被无数目光同时锁定的感觉便重新涌了上来，甚至比方才更加密集，也更加热切。
台上的她们是画中人，隔着一层礼仪的薄纱，宾客们只能远远地仰望、赞叹、低声议论。
但一旦踏入平地，她们就从画里走了出来，变成了可以被靠近、被攀谈、被递名片的存在。
大殿里的人群已经散成了几十个小圈子，各自围绕着不同的核心人物缓缓旋转。
乐队换了一支更舒缓的曲子，弦乐如同一匹被晚风轻轻拂动的丝绸，将所有人的谈话声裹在一层柔和而优雅的白噪音里。
端着托盘的侍从们开始穿梭于人群之间，托盘上整齐排列着晶莹剔透的水晶杯，杯中深红的酒液在灯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宝石光泽。
那些方才在台下窃窃私语的贵族男女们，此刻仿佛都忘了方才伊蒂尔那道冰冷的目光，纷纷端着酒杯朝她们的方向靠拢过来，如同被同一盏灯火吸引的飞蛾。
伊蒂尔显然早就习惯了这种场合。
她的步伐没有一丝犹豫，牵着无末的手稳稳地穿过人群，偶尔朝认识的面孔微微颔首。
她的颔首角度总是恰到好处，对同级贵族是寡淡的、对试图上前搭讪的年轻男爵则直接是不屑，连目光都懒得给。
她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走着，像一把无形的刀，将那些过于热情的、带着明显试探意味的视线一一划开，为身后的人清出一条相对安静的路。
无末跟在伊蒂尔身后，努力模仿着她那种淡然自若的步伐。
深紫色礼裙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裙摆边缘的魔力晶石在灯光下闪烁着星子般的光芒。
她重复着菲丽教她的那些细节：腰背挺直但不僵硬，目光平视前方但不死板，面对他人投来的视线时回以一个浅淡而礼貌的微笑。
她做得很努力，努力到能感觉到自己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还好礼裙是深紫色的，看不出来。
伊蒂尔领着她首先拜会了几个与乌尔亚家族世代交好的老牌贵族。
那些白发苍苍的公爵和公爵夫人们对伊蒂尔的归来表现出由衷的欢喜，一位拄着黑檀木拐杖的老侯爵甚至放下酒杯，双手握住伊蒂尔的手，用苍老而颤抖的声音说了好几句“回来就好”。
伊蒂尔面对这些长辈时，那张冷冰冰的脸终于有了些许松动。
虽然依旧惜字如金，只是垂着眼帘轻声应一句“让您挂心了”，但那微微放柔的语气，已经足以让无末暗暗吃惊。
而对于站在伊蒂尔身后的无末，这些老牌贵族们则表现出了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善意。
没有人追问她的来历，没有人用审视的目光打量她，只是用长辈特有的慈祥语气说几句“殿下今日真是光彩照人”、“往后还要多靠殿下关照”。
无末则以事先排练过的标准措辞：“您过誉了”、“往后还请多多指教”一一回应。
颔首的角度、微笑的弧度、措辞的分寸，都精准得让菲丽在旁边远远看着暗暗点头。
但也有不那么顺利的时候。
血族的贵族社交圈里，年轻一代的贵族小姐们是一个特殊的群体。
她们对伊蒂尔的回归充满了好奇，但对站在伊蒂尔身旁的无末，这个横空出世的卡斯兰娜王女，则投射了更为复杂的目光。
有惊艳，有好奇，也有不易察觉的审视。
无末能感觉到她们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从发顶到裙摆，从项链到戒指，每一个细节都不曾放过。
【殿下方才在台上行礼的时候，姿态真是优雅极了。】
一位身着鹅黄色礼裙的子爵小姐笑盈盈地开口，话是对无末说的，目光却在无末颈间那枚紫白色的{始源之心}上停留了一瞬。
【那条项链和您今天的礼服搭配得真是天衣无缝，想来是陛下特意为殿下挑选的吧。】
【确实是陛下选的。】
无末微笑回应，按照礼仪课的指导将问题轻轻抛回去。
【您的耳坠也很别致，和裙子的颜色很配。】
那位年轻小姐显然很受用这句赞美，扇子掩住嘴角，笑容多了几分真切。
无末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社交技能点上分，阿谀奉承永远是最稳妥的输出手法。
她已经开始不自觉地把这套对话流程当成某种和战斗类似的机制：观察对手的装备、预判对方的走位、然后打出最安全的连招。
就在她以为自己已经逐渐适应这种节奏的时候，一位身着墨蓝色礼裙、身形高挑的年轻女公爵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她的步幅比在场所有女眷都要大，却不显仓促，裙摆在她身后划出利落的弧度，整个人透着一股行伍出身的干脆利落。
周围的贵族们纷纷侧身让开，态度十分恭敬，甚至有几位老侯爵主动向她微微欠身。
从众人的反应来看，这位女公爵的地位显然与众不同。
【伊蒂尔。】
她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种久别重逢的笃定。
【之前听说你从古遗迹回来的时候，我还有些不敢相信。看到你还站得这么直，我就放心了。】
【艾莉妮。】
伊蒂尔微微转过身，唇角以极其细微的弧度动了动。
无末注意到那个弧度，心里暗暗吃惊——能让伊蒂尔露出近似于微笑的表情，这位女公爵的地位显然比外人看到的还要特别。
【扎伊切克家族，帝国北部边境的守护者，领地与乌尔亚领相邻。】
伊蒂尔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无末耳边低语。
她的吐息轻轻拂过无末的耳廓，带着一丝极淡的、属于蔷薇的冷香。
【他们家老爷子跟我父亲从小打到大，关系却意外地好，等下要是遇到他们家的人，你跟着我叫就好。】
无末认真地点了点头。她还没从方才被罗丝莉亚拎着后颈的阴影里完全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已经勉强调整到了“端庄王女”的模式。
只是那双红宝石般的竖瞳偶尔会不受控制地往人群最稠密的方向瞟一眼，像一只被推进陌生猫群的幼猫，在努力维持镇定。
艾莉妮·扎伊切克。
扎伊切克公爵家族与乌尔亚家族并驾齐驱，是血族帝国两大公爵家族之一。
若以某些暗地里的势力人情来说，扎伊切克与卡斯兰娜之间的渊源，比远居乌尔亚领的诺亚辉公爵还要厚上几分。
而这位艾莉妮小姐，则与伊蒂尔自幼结识，算是为数不多能让伊蒂尔多开口的人之一。
随后，伊蒂尔简短地向艾莉妮介绍了无末。
她的介绍方式和她惯常的语言风格一样简洁高效，没有罗丝莉亚那种仪式的庄重感，也没有王宫辅佐官那种繁琐冗长的头衔铺排，只是直截了当地说。
【这是无末，新任王女。】
然后转向无末。
【这是艾莉妮·扎伊切克，扎伊切克公爵家的女儿。】
艾莉妮向无末行了一个标准的觐见礼，动作干净有力。
起身后，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没有像其他贵族那样急于移开，反而坦然地迎上无末的目光。
她与伊蒂尔年纪相仿，却有着与伊蒂尔截然不同的气质——伊蒂尔是冰，她是铁。
五官线条分明，下颌轮廓干净利落，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女性惯常的温婉与矜持，反而透着一股沙场宿将才有的敏锐与沉着。
她的礼服裙是墨蓝色的，没有任何蕾丝或缎带装饰，只在腰侧别了一枚扎伊切克家族的银质徽章，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久仰殿下之名。】
她的语气不卑不亢，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种超越年龄的老练。
【陛下宣布您加入卡斯兰娜家之前，我就已经注意到您了，方才伊蒂尔瞪那群起哄的贵族时候，您在她身后偷偷松了口气。那个表情，不像一位习惯了这种场合的公主。】
无末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她没想到自己那么细微的动作居然被人看了去，而且这个人还当面说出来，丝毫不在意社交礼仪里的客套。
【我……】
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噗哈哈，我没有恶意。】
艾莉妮轻轻摆了摆手，灰蓝色的眼眸里多了一丝不掩饰的兴味。
【只是觉得，您和我印象中的王女不太一样。能让伊蒂尔心甘情愿挡在前面的人，我很好奇。今晚我会多留一会儿，希望王女殿下不介意我在旁边观察。】
无末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位小姐说话的方式，和她在《终末之界》里组过的野队里那些完全不Care社交礼仪的硬核玩家简直一模一样。
她一时不知道该觉得亲切还是头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