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男人向三人走来,一头深灰色短发剃得极短,鬓角已见花白,但脊背挺直如松。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礼服,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狼头纹章,狼头的眼睛是两颗细小的红宝石,在灯光下闪烁着凌厉的光芒。
【伊蒂尔小姐。】
那男人率先开口,声音浑厚低沉,像闷雷从远处的山脊上滚过。
他朝伊蒂尔微微欠身,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惊喜。
【我还以为今晚人太多,怕是要等到宴会尾声才能见到你,恭喜你晋升真祖,乌尔亚家族可算是有了一位真正能打的后辈了。】
【卡兰叔叔过誉了。】
伊蒂尔微微躬身还礼,语气依旧平淡,但比对待其他人时明显柔和了几分。她的手终于从无末的手腕上移开,改为轻轻按在无末的后背上,将她往前推了半步。
【这位是想必是王女殿下了。】
【嗯。】
被称为卡兰的男人已经先一步将目光转向无末,他右手抚胸,弯腰行了一个标准的觐见礼,那姿势干脆利落,丝毫没有中年贵族常见的迟缓与敷衍。
【扎伊切克家族现任家主,卡兰·扎伊切克,见过卡斯兰娜王女。方才在迎宾时没能上前问候,失礼了。】
无末连忙按照菲丽教过无数遍的流程回礼。
她微微侧身,将重心落在左脚,双手轻提裙摆两侧,躬身十五度,罗丝莉亚在排练室里敲着她的后脑勺说过,扎伊切克是世袭公爵,与乌尔亚同级,颔首角度不能多也不能少。
她的动作流畅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大概是肌肉记忆终于在这一刻战胜了大脑空白。
【卡兰叔叔不必多礼。】
她顺着伊蒂尔的叫法称呼,声音平稳,没有发飘。
伊蒂尔在她身旁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那动作太细微了,如果不是无末一直在用余光留意她的反应,根本不会注意到。
卡兰直起身,打量了无末一眼。那目光并不冒犯,更多的是一种长辈审视晚辈时特有的、带着几分好奇与探究的温和。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眼尾深刻的皱纹因为这个笑而变得更加明显,却意外地让他整个人柔和了几分。
【殿下与伊蒂尔小姐站在一起,倒真有几分像姐妹。】
他说这话时,目光在两人相似又不同的面孔上来回扫了一圈。
【女王陛下今日的笑容,是我这些年来见过的最多的一次。看来殿下深得陛下喜爱。】
无末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好微微笑了笑。
她的笑容有些羞涩,却意外地真诚,没有贵族社交场上那种精心计算过角度的客套。
卡兰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探究又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似于长辈看晚辈的温和。
【对了,差点忘了。】
卡兰侧过身,朝身后招了招手。
【米娅,别躲了,过来见见王女殿下和伊蒂尔小姐。方才不是还一直念叨着想见新公主吗?怎么到了跟前反倒躲起来了?】
一个身影从他宽厚的背影片后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身量纤细,比无末矮了小半个头。
她有一头极其惹眼的浅金色长发,发量蓬松丰厚,在脑后松松地编成一条侧辫,辫尾垂落在右肩前方,系着一根墨绿色的丝带。
几缕细碎的短发从鬓角溜出来,贴在她微红的脸颊旁,衬得她的脸型愈发小巧精致。
她的眼睛是极淡的天蓝色,虹膜的颜色浅得像是冬日清晨的薄冰下隐约透出的湖水,在灯光下泛着清透而柔和的光泽。
眼尾微微上挑,睫毛浓密修长,眨眼时像蝴蝶轻轻振翅。鼻梁小巧挺直,唇角天然地微微上扬,即使不笑也带着三分亲和。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及地长裙,裙身的设计比无末那件深紫礼裙要简约许多,没有繁复的晶石点缀,只在腰侧别了一枚银质狼头胸针——与卡兰领口那枚如出一辙,只是尺寸更小巧精致。
领口和袖口镶着细密的银色藤蔓纹绣,走动时那些银线在灯光下闪烁,像缠绕在墨绿绸缎上的月光。
【见过王女殿下,见过伊蒂尔小姐。】
米娅走上前来,提起裙摆屈膝行礼。
她的动作比卡兰更加郑重,腰弯得更深,垂下头时那根浅金色的侧辫从肩头滑落,发尾的墨绿色丝带轻轻扫过裙摆。
她的声音清脆柔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尾音微微上扬,像是每一句话都带着一个小小的问号。
【方才在侧殿远远看到殿下和伊蒂尔小姐走过红毯,我就一直想找机会过来问候。】
她直起身,天蓝色的眼眸亮晶晶地看着无末,脸颊上浮着两团浅浅的红晕,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
【殿下比我想象中还要好看……头发的颜色好特别,像……】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快太直白了,连忙收住话头,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裙摆的一角,脸颊的红晕又深了几分。
那双天蓝色的眼眸飞快地眨了眨,目光在无末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不好意思地移向旁边,落在无末肩侧那几缕散落的银白色碎发上。
【像月光照在雪地上。】
她小声地把话说完了,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却更加认真。
无末愣住了。
她习惯了被注视、被行礼、被恭敬地称呼“殿下”,却还没有习惯被人用这样直白又真诚的方式夸赞。
她下意识地偏过头看了伊蒂尔一眼,像是在求救,却发现伊蒂尔和艾莉妮正若无其事地望着窗外的蔷薇庭园交谈着。
原本侧脸平静如水,像是察觉到什么,唇角那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又一次出现了。
她又笑。
无末在心里狠狠地记了这笔账,然后转回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端庄。
【米娅小姐过奖了,你的发色也很漂亮,像……】
她卡壳了。
罗丝莉亚教过她怎么行礼、怎么颔首、怎么婉拒邀舞,却没教过她怎么用贵族的方式回夸对方。
她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脑子里蹦出来的全是“像蜂蜜”“像麦田”“像烤得焦黄的面包”——每一个都不太对劲。
【像秋日的麦浪。】
她最终选中了这个相对安全的比喻,虽然她自己也没见过几次麦浪,只在游戏里某个副本的背景贴图里瞥到过几眼。
米娅听后,先是微微一怔,然后脸上的红晕更深了,却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小排整齐的贝齿。
她那双天蓝色的眼眸弯成了两道细细的月牙,虹膜的颜色在灯光下愈发显得清透柔和。
【殿下的夸奖,我就收下了……】
她语调轻快地回了一句,然后往前迈了小半步,顺势便站在了无末身侧偏后一点的位置。
那位置选得极其自然,既不会显得逾矩,又恰好与无末保持在一个可以随时交谈的距离。
无末注意到她的裙摆在转身时轻轻扫过自己的裙摆边缘。
墨绿的绸缎与深紫的薄纱在灯光下短暂地交织了一瞬,像两片不同颜色的花瓣被同一阵风恰好吹到了一起。
【殿下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盛大的宴会吗?】
米娅侧过头,天蓝色的眼眸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我方才注意到殿下在迎宾时有些紧张……啊,我不是在说殿下表现不好!殿下表现得很好!只是……】
她忽然又一次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连忙收住话头,手指又开始下意识地绞弄辫尾那根墨绿色的丝带。
无末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女孩和莉莉沙有几分相似——都是那种小心翼翼却又控制不住好奇心、一紧张就绞衣角的性格。
只不过莉莉沙的绞衣角藏得更隐秘,而米娅绞辫尾的动作几乎要被她当成了某种固定的习惯。
【确实是第一次。】
无末如实承认,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奈的坦诚。
【排练的时候觉得没什么,真到了场上,看到那么多人盯着自己看,说不紧张是假的。】
【我也是!】
米娅像是找到了什么难得的同盟,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连语速都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我第一次参加王都社交季的宴会时,紧张得连手套都戴反了。左手套戴在右手上,右手套戴在左手上。我父亲看到我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就像吞了一只活的青蛙。】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起来,纤细的手指在空中模拟着当年那只被戴反的手套,墨绿色的丝带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说到父亲的表情时,她的眉毛拧成一团,嘴巴微微张着,自己先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即又觉得失态,用手虚掩住嘴角,但眼睛里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无末被她绘声绘色的描述逗得笑了起来。
不是那种社交场上点到为止的矜持微笑,而是真的觉得好笑、肩膀轻轻耸动的那种笑。
她银白色的碎发随着笑容轻轻晃动,红宝石般的竖瞳弯成了两道温柔的弧线。
米娅看着她的笑容,也跟着笑了起来。两个人就这样站在彩绘玻璃窗前,在满殿的丝竹声和觥筹交错里,交换着小声的、只属于初次见面却意外投缘的人之间的笑意。
伊蒂尔依旧站在无末的另一侧,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她双臂环胸,纯白色的双马尾安静地垂在肩前,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但当无末笑出声的时候,她那双猩红色的竖瞳极其细微地柔和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平时的冷冽。
她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沉默的树,并不需要被看见,却始终在那里。
【看来我们的小米娅找到伴了。】
卡兰·扎伊切克端着酒杯低声说了一句。
他的目光落在女儿难得放开的笑容上,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欣慰与宠溺。
米娅的母亲走得早,她从小跟着自己在北境的风雪里长大,性子温软却不容易真的亲近谁。
今晚在王都的宴会上能看到她这样自然地笑出来,对卡兰来说,比任何外交成果都更值得欣慰。
【殿下。】
米娅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天蓝色的眼眸认真地注视着无末。
【虽然这话由我来说可能有些冒昧,但我是想说您不用太紧张的。今天来赴宴的人虽然多,但大多数人都只是来凑热闹的,您只管做您自己就好。】
她顿了顿,又认真地补了一句,声音里透着一股不知从哪里来的笃定。
【而且我觉得,殿下本身就是很好很好的人了。】
无末怔怔地看着她。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你”,想说“我真高兴遇到你”,但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她只好用力地点了点头,银白色的长发随着这个动作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她微红的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