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给公爵和伊蒂尔的礼物送出去之后,无末在蔷薇庭园的喷泉边站了片刻。
夜风从花架那边吹过来,带着晚开的蔷薇香气和远处舞池里新一曲弦乐的旋律。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最后一只礼盒——浅色的,盒盖角落里嵌着一朵极小的干制矢车菊,和给父亲大人那盒一样的野花,但盒面比那只要更小一些,也更圆润一些。
这是给莉莉沙的那一盒。
那个从她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夜晚起,就把她当作姐姐的少女。
她把礼盒轻轻握在掌心,朝庭园东侧那片被星光和魔法灯同时照亮的花架走去。
莉莉沙还在那里。
隔着喷泉的水雾,无末看到那群围在一起的贵族女孩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两三个还在与她说话。
莉莉沙站在花架下,浅冰蓝色的长发在月色与灯火交织的光晕里泛着柔和的银辉,侧脸上带着那种不卑不亢的温婉笑意,正朝最后一个告别的小姐轻轻挥手。
她今晚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薄纱礼裙,裙摆上缀着细小的银色星点,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不是王室那种庄重华丽的款式,却格外契合她安静柔和的气质。
那位小姐消失在花架尽头之后,莉莉沙轻轻呼出一口气,抬手理了理肩上被夜风吹乱的发辫。
然后她若有所觉地转过身,恰好看到无末站在月光下,一只手背在身后,正朝她笑。
【让姐姐久等了?】
莉莉沙提着裙摆快步迎上来,琥珀色的眼眸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她注意到无末藏在背后的那只手,却没有点破,只是歪了歪头,唇角的笑意多了几分好奇。
【方才远远看到姐姐在正殿那边和伊蒂尔姐姐说话,我就没过去打扰……我还以为姐姐会直接去休息呢。今晚的应酬好累人,姐姐的脸都还有些红。】
无末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然后发现自己上了当……
莉莉沙说“有些红”的时候眼里分明藏着几分洞悉一切的了然。
这孩子,永远是所有人里最细心、最通透的那一个。
她明明什么都看出来了,却从来只是安静地看在眼里,不说破,只是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温柔地注视着你,等你自己愿意说。
【被罗丝莉亚亲的。】
无末小声嘟囔,决定破罐子破摔。
反正莉莉沙早晚会知道。
【噗。】
莉莉沙低头轻轻笑了一声,笑声清澈如泉水击石。
她显然并不意外,只是伸出手将无末被夜风吹乱的额发拢到耳后,指尖轻柔地拂过她的耳廓,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陛下今天的目光,就没从姐姐身上离开过。菲丽大人说,陛下批文书的时候十次里有八次会突然提起姐姐的名字。】
【别提了……】
无末用自由的那只手捂住脸,从指缝间发出一声闷闷的呻吟。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捂住脸的手放下,将藏在身后的那只礼盒轻轻举到莉莉沙面前。
那只礼盒比给其他人的都要小一些,圆角打磨得格外光滑,盒盖角落里嵌着一朵极小的干制矢车菊——和给父亲大人那盒一样的乌尔亚领野花。
【这个,给你的。】
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银白色的睫毛低垂着,在月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本来想早点给你,但刚才看你跟那些小姐们在一起好像很开心的样子,就没舍得打扰你。你难得有这样和同龄人好好相处的机会。】
莉莉沙怔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那只小小的礼盒,看到盒盖角落里那朵干制的矢车菊——乌尔亚领苹果园外围特有的野花,每年初春只开两周,是她小时候和伊蒂尔姐姐一起在果园里采过无数次的花。
她的指尖轻轻触到那朵干花脆弱的蓝色花瓣,动作极轻极轻,像是怕一用力就会让它化为齑粉。
然后她双手接过那礼盒,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就像小时候捧着刚从果园里摘回来的第一颗熟透的苹果。
那些苹果是红彤彤的,在阳光下泛着亮晶晶的光泽,她舍不得吃,总是放在床头直到有些发皱了才被公爵笑着切成好几瓣分给大家。
【这是什么?】
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里已经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声音却依然平稳温柔。
她从来都是这样,哪怕心里翻涌着再多的情绪,面上也只会流露出最克制的那一小部分。
【打开看看。】
无末在她身旁的花坛边沿坐下,深紫色的礼裙裙摆铺在青石板上,仰着头看她。
她的声音里藏着一丝紧张的期待——那是把自己亲手做的东西送给在意的人时,怎么也掩饰不住的忐忑。
莉莉沙轻轻解开细麻绳。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圈麻绳松开时都在指尖停留一瞬,像是在品味某种值得被拉长的期待。
盒盖缓缓打开,月光从花架的缝隙间倾泻而下,照亮了礼盒里排列整齐的几块深褐色巧克力。
每一块的断面里都嵌着细碎的冻干莓果——草莓和覆盆子,红宝石般的果肉颗粒嵌在深褐色的巧克力胚体里,像是琥珀里封存的微小星辰。
巧克力表面还撒了一层极薄的糖霜,在月光下泛着细雪般的微光。
【这个叫巧克力哦。】
无末双手托腮,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自觉的紧张。
【我自己做的。在惠光酒馆的厨房里,做了好几批才成功。这批是专门给你做的——我放了莓果碎。】
【因为莉莉沙喜欢酸甜的东西。上次一起吃苹果派出的时候你说太甜,上次喝茶的时候又说太腻,可是草莓糖画你吃了两个还觉得不够。】
她忽然顿了顿,意识到自己好像说得太多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银白色的碎发从耳侧滑落遮住了泛起淡粉的脸颊。
【总之……希望你喜欢。】
莉莉沙没有说话。
她只是拈起一块巧克力,放入口中。
牙齿轻轻咬下,巧克力在齿间断开的脆响在安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然后莓果的酸甜在舌尖炸开,覆盆子的微酸与草莓的清甜交织在一起,在可可脂的醇厚包裹下缓缓释放。
她的眼睛忽然就红了。
不是哭,是那种想要忍住却怎么也忍不住的湿润,从眼眶深处一点点漫上来,模糊了月光下那只小小的礼盒。
【好吃。】
她用力点了点头,浅冰蓝色的发辫随着这个动作轻轻晃动,那颗别在发辫上的银色星形发饰也随之闪烁了一下。
然后她又摇了一次头,仿佛觉得“好吃”这两个字不足以表达此刻心里翻涌的一切/。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从没吃过这样的东西。莓果很酸,又很甜,在这里面像宝石一样嵌着。巧克力很苦,可是苦过之后一股醇厚的甜味在嘴里萦绕……它比那些宴会上的甜点要好吃太多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剩下的半块巧克力,断面上露出更多的莓果碎粒,在月光下闪烁着宝石般的红。
【姐姐记得我喜欢什么。】
她的声音轻得像夜风里飘落的一片蔷薇花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姐姐一直记得,从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连我名字都不知道的时候——姐姐就记得我。】
无末张了张嘴,想说“那当然啊”,想说“你是我妹妹呀”,想说“我不记得谁记得”——但所有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她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看到了更多的东西。
莉莉沙不是在说巧克力,不是在说莓果碎。
她是在说那些只有她们两个知道的夜晚。
是在说那些莉莉沙还没戳破她身份时,她笨拙地学着给莉莉沙掖被角的夜晚。
是在说她偷偷在莉莉沙床头放苹果、以为没被发现、其实莉莉沙每次都是醒着的夜晚。
是在说她们一起睡在同一个房间里,她以为自己睡相不好会抢被子,而莉莉沙就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把所有秘密都藏在心里、等她愿意说的每一个夜晚。
【姐姐。】
莉莉沙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很轻,却有一种从未在她身上出现过的笃定。她把礼盒小心翼翼地合上,放进自己腰侧的储物空间里,然后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前所未有地认真。
【那个时候……你在乌尔亚领的宅邸里第一次跟我坦白、说你不是伊蒂尔姐姐的时候……我就想告诉你一件事……但你当时太紧张了,我怕吓到你,就一直没有说。】
她伸手轻轻握住无末的手,掌心温热而柔软。她的手指很细,却在这一刻握得很紧,像是怕稍微松开一点就会失去说出口的勇气。
【无末姐姐很好。不是因为你用了伊蒂尔姐姐的身体,不是因为你会替伊蒂尔姐姐照顾我。】
她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珍视,像是第一次在众人面前读出自己珍藏了很久的诗。
【你那个时候,躲在被子里偷偷哭,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知道……你怕我因为被吸血而讨厌你,你怕自己不该拥有这具身体,你怕自己不该拥有这个家——那些担忧,我都知道。】
她微笑着,泪水却终于从琥珀色的眼眸里滑落,顺着脸颊落在浅蓝色的礼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可是姐姐,你值得。你从来都值得。】
无末看着她。
她忽然觉得鼻子酸得不像话,眼眶热得不像话,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些不争气的泪水逼回去。
然后伸出双手,把莉莉沙连人带礼裙一起揽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在交叠,紧到那颗戴在莉莉沙发辫上的星形发饰硌在她的锁骨上,凉凉的,却又很温暖。
【莉莉沙。】
她把脸埋进莉莉沙浅冰蓝色的长发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你永远是我妹妹。不管发生什么,不管以后还有多少麻烦事,我都会陪着你。巧克力还有第二批,我已经把配方记住了。以后都可以做。】
莉莉沙在她怀里轻轻点头,点了点头又摇了一下头,最后把脸埋进她的肩窝,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
【那我也会一直陪着姐姐……】
月光从花架的藤蔓间倾泻而下,落在那只已经空了的礼盒上,落在无末深紫色的礼裙上,落在莉莉沙浅冰蓝色的发辫上,落在那颗沾着泪痕的星形发饰上。
远处舞池里的弦乐正转入一曲新的慢板,旋律悠长而温柔,像有人在夜深时低声诉说着一个不需要被所有人听见的故事。
无末就这样抱着莉莉沙,在月色与乐曲交织的夜晚里,完成了今晚所有礼物的投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