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的氛围在舞曲声浪轻轻一转的瞬间，从觥筹交错的喧闹悄然滑向了另一种更为深沉的期待。
那是一种无需任何人宣布、却能让所有宾客同时感知到的默契。
乐池里的弦乐组在奏完一支轻快的波罗乃兹之后，没有像之前那样紧接着切入下一首曲目，而是全体静默了短短几息。
这几息的空白里，只有宾客们衣袂摩擦的窸窣声、酒杯放回托盘的清脆碰撞、以及远处蔷薇庭园里喷泉落水的潺潺微响。
然后，首席小提琴手缓缓起身，将琴弓轻轻搭上琴弦，拉出了一个悠长而温柔的长音。
那个长音像一只无形的手，将大殿里所有的目光都牵向了同一个方向。
王座之上，罗丝莉亚·卡斯兰娜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深红色的曳地礼裙随着她起身的动作轻轻流动，裙摆在黑曜石地板上拖曳出一小段优雅的弧线。
她缓步走下台阶，浅银白色的双马尾在三千颗水晶灯的银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在台阶最后一阶停下，微微侧头，亮红色的竖瞳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无末身上。
大殿里响起了零星的轻笑声。
那些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宾客们纷纷安静下来，目光在女王与那位新册封的王女之间来回移动，眼底满是期待与好奇。
谁都知道，今晚的第一支华尔兹理应由女王亲自开场——这是血鲁帝国宫廷宴会的古老传统，千年未变。
但今晚不同的是，女王选择的舞伴不是任何一位使节，不是任何一位公爵，而是她刚刚收入家族的养女。
这个选择的含义，在场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这位从半空中落下来的新公主，是真的被女王纳入心底的。
不是形式，不是交易，不是利益置换。
是真正的、来自女王本人的接纳。
【来吧，小无末。】
她的声音并不响亮，却在忽然安静下来的大殿里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畔。
那语气里没有女王的威严，没有始祖的高傲，只有一种慵懒的、带着几分纵容的期待。
【我来检验一下……这些天你的舞蹈课上得怎么样了。】
无末站在人群边缘，手里还捏着刚才莉莉沙塞给她的半块覆盆子挞。
听到罗丝莉亚的声音，她差点被那口挞噎住，连忙将剩下的半块塞进莉莉沙手里，用她的手背擦了擦嘴角的碎屑，深吸一口气。
她能感觉到周围所有人的目光在同一瞬间齐刷刷地转向了她。
和前几次被围观时不同，这一次的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打量，只有善意的好奇和期待。
但她还是紧张。
因为这不是礼仪课、不是颔首角度、不是标准措辞……
这是跳舞。
是华尔兹。
是和罗丝莉亚一起跳舞。
她提着裙摆一步步走向台阶前那片已经被宾客们自发清出的圆形舞池，深紫色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感觉自己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走到罗丝莉亚面前时，她停下来，微微喘了口气，仰起头，正对上那双亮红色的竖瞳。
【呃……罗丝莉亚……】
她小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只有近距离才能察觉的颤抖。
她也知道周围所有人都在等着她和女王跳这支舞，这个认知让她的后背又开始冒汗了。
罗丝莉亚却抬起手，轻轻打断了她。
那只手没有落在她肩上，也没有落在她发顶，而是极其自然地将她耳边一缕被肩带蹭乱的碎发拢回耳后。
【以后就叫我莉亚吧。】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无末一个人能听到。那语气不是命令，不是调侃，而是一种温柔的、带着几分撒娇意味的商量。
【别老是“罗丝莉亚”“罗丝莉亚”的……太正式了，听着怪累的。】
无末怔怔地看着她。
那张精致得不真实的面孔此刻离她很近，近到她能在两人的呼吸之间闻到那股熟悉的蔷薇花香与独属于罗丝莉亚的清冷气息交织的味道。
那双亮红色的竖瞳里此刻倒映着她的脸——紧张、不安、却又试图表现得很镇定的脸。
【莉亚……】
她轻轻念出这个名字，音节在唇齿间短暂停留，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像是生平第一次拿起一件她从未奢望过能触碰的珍宝，指尖还不敢真正合拢，却已经舍不得松开。
罗丝莉亚弯起嘴角，那个笑容和她平时在朝堂上的从容微笑截然不同。
带着几分恶作剧得逞的愉悦，几分毫不掩饰的满意。
然后她将无末的手轻轻搭在自己肩头，自己则抬手虚扶住无末的腰侧，摆出了标准的华尔兹起始姿势。
她比无末高出半个头，低头时银白色的双马尾从肩前滑落，发尾轻轻扫过无末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的手背，触感微凉柔软。
【别担心。】
她压低声音，在第一个音符即将落下之前，用只有无末能听到的声量说。
【跟着我就行。】
然后音乐响了。
第一段旋律从首席小提琴的琴弓下流淌而出，像月光洒落湖面，像暮春夜风穿过蔷薇花架。
无末闭上了眼睛，只凭身体的本能跟随罗丝莉亚的舞步。
她感觉到那只扶在自己腰侧的手忽然微微收紧了一下，将她往前轻轻一带，她的脚便自然而然地跟了上去。
第一步踏出时她还有些僵硬，舞步略带迟疑，但罗丝莉亚的舞步却比她练过的任何一次都要稳——不，不是“比任何一次都稳”，而是稳得让她根本没有出错的余地。
罗丝莉亚的每一个转身都留出了恰到好处的牵引空间，每一次抬手都预先为她的下一个动作铺好了轨道。
她不是被她带着跳舞，是被她包裹着跳舞。
就像被一片极柔极暖的羽毛托着滑过水面，不需要思考步法，不需要默念节拍，只需要信任。
她们的身影在舞池中缓缓旋转。
深红色的裙摆与深紫色的裙摆相互拖曳、交叠，时而散开如两瓣被风同时吹落的蔷薇，时而聚拢如一朵双色并蒂的花。
头顶的水晶灯将银辉洒落在她们的发顶、肩头与裙摆上，每一次旋转都在地板映出流动的星光。
罗丝莉亚微笑着，看着无末渐渐褪去僵硬的动作如行云流水般舞动起来，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轻声称赞道。
【不错嘛，小无末。舞步很流畅，比上次练习时好太多了，一点也不生硬。】
【我……我练了很久……】
无末小声嘟囔，耳尖又红了。
【怕给你出丑，每天晚上睡前都在床上数节拍，有几次数着数着就睡着了……梦里还在被你纠正手势。】
罗丝莉亚微微讶异，随即弯起的眼角溢出不加掩饰的欣喜。
她轻轻将无末往外送出去半个旋身，又在下一个音符落下时稳稳地将她带回臂弯。
那个回旋的弧度比之前练习时更利落了几分，是专属于她罗丝莉亚·卡斯兰娜的、独一份的优雅与稳健。
【小家伙……】
她的声音里含着笑意，那笑意在舞曲的旋律里一圈圈荡漾开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与骄傲。
【今天晚上，所有看到你跳舞的人都会知道——我的女儿，是最好的。】
【你的女儿……】
无末的舞步极其短暂地顿了一下。
只是极其细微的一瞬，连周围的宾客都不曾察觉。
但罗丝莉亚察觉了。
无末垂着眼帘，盯着罗丝莉亚肩上那枚金色刺绣的族徽纹样，不敢抬头看她。
她方才只是很努力地在跳舞、在专注地跟上罗丝莉亚的舞步，完全没预料到她会说出这句话。
而此刻这句话就悬浮在她们之间不到一肘的距离里，像一个太烫的东西，让人不敢伸手去碰。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被旋转时带动微风淹没了一半，但唇角的弧度却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罗丝莉亚没有追问。
她只是一边带着无末完成最后一个华美的回旋，在那段不断升高的弦乐旋律最高处与她的舞伴一同停下，一边轻轻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很轻，在舞曲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瞬间飘散在空气里，但她知道无末听到了。
因为她看到她的耳尖又红了一层。
舞曲最后一个音符从首席小提琴的琴弦上袅袅散尽，余韵在空中悬停了短暂的一息，然后被骤然响起的掌声淹没。
罗丝莉亚松开扶在无末腰侧的手，退后半步，以标准的宫廷礼向自己的舞伴微微欠身。
无末连忙提起裙摆回以一礼，颔首角度精准得无可挑剔。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罗丝莉亚直起身时，忽然压低声音，在二人即将分开的间隙丢下一句只有无末能听到的话。
她的语气轻快，却藏着一丝让无末警觉的熟悉的狡黠。
【对了，小无末……一会儿晚些时候，来我房间里找我。我有事要跟你说。】
无末抬起头，正好捕捉到罗丝莉亚转身前最后那一闪而过的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恶意，没有严厉。
却有一种让她莫名后背发毛的熟悉预感，像是在乌尔亚领第一次被她从走廊阴影里拎住后颈时的那个表情，又像是每次舞蹈课开始前她说“今天加倍”时的那个弧度。
【好吧……】
她小声应了。
舞曲结束。
罗丝莉亚松开无末的肩，将她的手轻轻放下，然后退后半步，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极其优雅的谢幕礼。
无末连忙跟着躬身还礼，两人同时在漫天余音中直起身。
整个大殿陷入了极其短暂的、仿佛所有人都忘记了呼吸的安静，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那掌声不是礼节性的、点到为止的拍手，而是真诚的、发自内心的喝彩。
【王女殿下跳得真好！】
【女王陛下与殿下共舞的画面太美了……】
【真不愧是卡斯兰娜家的新公主！】
罗丝莉亚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无末的头顶，动作温柔。
【跳得很好，小无末。看来那些舞蹈课没白上。】
她重新恢复那副慵懒的语调，但眼底的欣慰并未完全褪去。
然后她转身朝人群走去，深红色的裙摆在地板上拖曳出最后一道优雅的弧线，很快便被重新围拢过来的使节和官员们簇拥着离开了舞池。
无末站在原地，还沉浸在方才那场舞的余韵中。
她的右手掌心还残留着罗丝莉亚腰侧的余温，肩膀被搭过的位置还隐隐留存着那种轻柔却笃定的触感。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被拍过的发顶，嘴角弯起一个有些不自在却又藏不住的笑。
然而这片平静只持续了不到三息。
罗丝莉亚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重新朝王座方向走去，深红色的裙摆随着她优雅从容的步伐拖曳出一道流动的酒红弧线。
那个背影一如既往的雍容华贵，但无末此刻看着它，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又要搞什么飞机……？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多想，舞曲的旋律便已悄然再起。
这一次不再是庄严沉稳的宫廷华尔兹，而是一支更为轻快、更为自由的圆舞曲。
弦乐与竖琴交替领奏，节奏明快得像是被春风吹散的蔷薇花瓣，在空中打着旋，轻盈地飘落在舞池中央。
大殿中央那片被女王开场舞赋以隆重意义的圆形舞池，此刻向着所有人敞开。
乐队的首席长笛手站起身来，以一连串清脆而欢快的跳音向在场的每一位宾客发出无声的邀约。
在那乐声转换的间隙里，罗丝莉亚走向不远处的伊蒂尔。
【来吧，伊蒂尔……你也是主角之一呢。】
伊蒂尔接过邀约的手，微微一笑，再次踏入舞池。
而在她身后，公爵诺亚辉也牵着莉莉沙的手缓缓步入舞池，莉莉沙提着那件浅蓝色星点礼裙的裙摆，浅冰蓝色的发辫在灯光下轻轻晃动，脚步轻盈得仿佛踩在落满月光的草地上。
更多的贵族与使节们相视一笑，纷纷放下酒杯，挽起各自的舞伴，成双成对地汇入那片旋转的光海。
而舞池的另一侧边缘，无末正站在一根廊柱旁，手里端着一杯刚续的红茶，打算趁这个空档喘口气。
她的体力其实还没完全恢复，和罗丝莉亚的那支舞虽然完美，但也耗尽了她今晚最后一丝正经社交的能量。
此刻她的打算是：靠着柱子喝完这杯茶，然后找个没人注意的角落瘫一会儿，再去思考罗丝莉亚那句“来我房间”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但这个打算在第三口红茶入喉的瞬间便宣告破产。
【王女殿下。】
一位身着深蓝色礼服的年轻男爵不知什么时候穿过人群，已经站到了她面前，右手抚胸，朝她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邀请礼，姿态优雅得无可挑剔。
【不知在下是否有这个荣幸，能与殿下共舞一曲？】
他身后，还有好几位同样等待着的年轻贵族，穿着各色礼服，身姿笔挺，目光热切地望向这位新册封的卡斯兰娜王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