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他们。
还有不远处几位贵族小姐也正朝她这边看过来,手执扇子,眼神里不再是方才那种好奇与打量,而是某种跃跃欲试的、想要和新公主跳上一支舞的期盼。
舞池里的乐声正酣,而她的存在像是另一块被放置在这场宴会正中心的磁石,不断吸引着新的邀约者围拢过来。
她短暂地闭上眼睛,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好想当咸鱼……
但罗丝莉亚方才那句“我的女儿是最好的”还萦绕在耳边,像一个沉甸甸却又舍不得摘下来的枷锁。
她睁开眼睛,挂上那个她已经越来越熟练的社交微笑,将红茶杯搁在旁边侍者的托盘上,正要朝那位年轻男爵伸出手……
然后她看到了人群的骚动。
随后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逐渐消退的,而是从外圈向内圈层层递进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人群中无声地分开了一道波浪。
那些原本挤在最前排的贵族们不约而同地往两侧退了一步,让出一条通向无末的通道。
来人穿着一件银白色的露肩礼裙,裙身的设计极简冷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她双手垂在身侧,缓缓朝无末走来,步伐沉稳而从容。
那双猩红色的竖瞳依旧如冰湖般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但无末注意到,伊蒂尔在走过来的过程中,目光一直在锁定她。
不是注视,是锁定。
那种目光带着某种极其隐秘的、只有她们两人之间才能读懂的信息。
众人像是明白了什么,纷纷礼让。
方才还在拼命往前挤的那位贵族小姐讪讪地收回了伸向无末的手,退到一边。
几位原本打算向伊蒂尔邀舞的贵族公子互相对视了一眼,也识趣地让开了路。
伊蒂尔在无末面前停下脚步。
银白色的露肩礼裙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月辉,纯白色的双马尾披散在肩侧,发尾垂落在腰际轻轻摇曳。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穿过那条人群主动为她让出的通道,一步一步朝无末走来。
那双猩红色的竖瞳安静地、专注地落在无末脸上,将周围那些年轻男爵、贵族小姐、以及所有投来的目光都隔绝在外。
无末怔怔地看着她越走越近。
她忽然想起方才在台上,伊蒂尔朝前跨出那半步挡在自己面前时,也是这样的眼神——不是保护,不是占有,而是一种无声的、笃定的参与。
你不需要独自面对。
我在这里。
然后,她以在场所有人都不曾见过的最标准的宫廷邀舞礼——右手抚胸,微微躬身,左手优雅地摊开,掌心向上,朝无末伸出了手。
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每一个细节都标准得可以直接写进王室礼仪教科书。那双猩红色的竖瞳倒映着水晶灯的光芒,也倒映着无末愣在原地的倒影。
【无末·卡斯兰娜。】
她开口,声音并不响亮,但在忽然安静下来的人群里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她的语气庄重而认真,像是在宣读一份只有她和她两个人知道的誓词。
摊开的左手稳稳地悬在半空中,等着另一只手放上来。
【可以和我跳一支舞吗?】
周围的人群瞬间读懂了这一幕的含义。
那些方才还围在无末面前等待邀舞的年轻贵族们,此刻不约而同地后退了几步,脸上没有丝毫不悦,反而带着一种了然的笑意。
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有促狭的,有惊讶的,也有懊恼地拍拍额头、意识到自己刚才在和谁竞争的。
而那些方才还跃跃欲试的贵族小姐们,则纷纷用扇子遮住了嘴角,眼波里流转着一种介于羡慕与欣赏之间的复杂情绪。
有人轻声嘀咕了一句
【伊蒂尔小姐居然会主动邀舞……】
旁边的人便用扇子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肩膀,示意她安静些。
无末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那个标准的邀舞礼太过正式。
虽然这确实是今晚她从伊蒂尔身上见到的最正式的礼仪举止。
而是因为伊蒂尔说她的名字。
“无末·卡斯兰娜”,不是“末末”,不是“殿下”,而是她刚刚获得的全名。
罗丝莉亚在台上宣布这个名字的时候,伊蒂尔只是安静地站在一侧,什么也没有说。
但此刻她重新念出这个名字,用一种只属于她的方式告诉无末——我很认真地承认你。
你是卡斯兰娜,你是女王颁发授印的公主,你是这满堂贵族理应尊敬的首席主角。
而我是伊蒂尔·乌尔亚,公爵长女,真祖血脉。
我以这份身份,向你正式邀舞。
而在这一切复杂含义的最里层,在任何一个他人都无法触碰的深处。
她只是伊蒂尔,只是她自己。
想和她最重要的人跳一支舞。
无末看着那只摊开在自己面前的手。
白皙,纤细,掌心朝上,稳稳地悬在半空中,没有一丝颤动。
这只手和伊蒂尔本人一样,从来不多说话,却永远在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最该出现的地方。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方才被那群年轻贵族围住时她只想快点应付完然后去角落瘫着,但现在她忽然觉得,那些疲惫都不重要了。
她将手放进了伊蒂尔的掌心。
【好……】
她的声音有些发软,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银白色的睫毛在灯光下轻轻颤动。
伊蒂尔收拢手指,将那只手稳稳握住。
她的动作并不用力,却给人一种绝对不会松开的笃定。
然后她微微侧身,牵着无末并肩朝舞池中央走去,就像方才她们并肩走下王座台阶时那样。
通道两旁的宾客们纷纷退让,更多的目光朝她们聚集而来,那些方才还在各自的舞伴臂弯中旋转的贵族们,此刻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舞步,自发地退向舞池边缘,将整个圆形舞池的中央空出来。
几位正在跳舞的公爵夫妇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主动让出了位置。
甚至有一位正牵着新婚妻子练习基础步法的年轻骑士,在看到两人走进舞池中央后,连忙拉着妻子退回人群中。
没有人觉得惊讶,也没有人觉得冒犯。
所有人都知道,今夜的主角是谁。
舞池中央只剩下了两个人。
一个银白如月,冷冽而沉静地站着,像一面从不颤动却映出所有光华的镜子。
一个深紫如暮,抬起头来,红宝石般的眼眸里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丝只有面前这个人才能读懂的安然。
乐池里的首席小提琴手抬起头,与同伴们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
然后,琴弓重新搭上琴弦,这一次奏出的旋律不再是方才那支轻快的圆舞曲,而是一支更慢、更深沉的华尔兹。
大提琴用低沉的泛音铺出底色,长笛在高音区点缀出细碎的星光般的装饰音,竖琴的琶音如月光洒落水面的粼粼波光,一层层荡漾开来。
整首曲子仿佛专为这一刻而谱写,温柔、庄重,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的深邃。
伊蒂尔抬手,让无末的手搭在自己肩头。
另一只手虚扶住无末的腰侧,力道很轻。
轻得像是怕捏碎一朵缀在夜色里的花,却又稳得让无末不由自主地放松了肩膀。
【末末。】
她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嗯?】
【之前那个神色……】
伊蒂尔顿了顿,猩红色的竖瞳安静地注视着她,语气平淡,却带着只有无末能读懂的那种认真的探究。
【方才你送我们礼物,从陛下那边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的样子都不太对劲……是罗丝莉亚做了什么?】
无末的心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
她正迈出第一步,差点踩到伊蒂尔的脚尖。
她连忙稳住步伐,低下头,借着旋转的动作把脸埋进伊蒂尔的肩侧。
她忘了。
伊蒂尔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她脸上的异常,只是当着公爵的面没有追问。
现在她们单独在舞池里,音乐舒缓,四周的宾客都退到了舞池边缘,只有旋转的旋律在她们耳畔流淌。
伊蒂尔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蒂蒂……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无末小声嘟囔,声音闷在伊蒂尔肩侧的银白色礼裙里。
【我方才那个样子……是被罗丝莉亚亲的……】
伊蒂尔的舞步顿了一瞬。
只是一瞬。
短到周围的宾客不可能察觉,短到连乐池里的提琴手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但无末察觉到了。
因为她搭在伊蒂尔肩上的那只手感觉到了那一瞬间极其细微的肌肉紧绷,像是冰层下有什么东西突然动了一下。
然后伊蒂尔重新接上了舞步,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停顿从未发生。
【多久……?】
沉默片刻之后,伊蒂尔开口。
语调平稳,但用词比平时更短了。
【什么?】
【她亲了多久?】
【就一下!就一下……脸颊上碰了一下,真的!】
【实在是太突然了,我都没反应过来。我又急着找你们,所以……所以我就直接过来了……】
无末连忙补充,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快得几乎像是在为自己辩护,抬起头看着伊蒂尔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却从那片看似平静的冰层下读出了一丝极其微妙的——不,不可能。
伊蒂尔不可能在吃醋。
她只是好奇……
对,是好奇……
一定是好奇……
【哦。】
伊蒂尔吐出这个字,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极其自然地移开了视线,像是只是在确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她的右手,那只虚扶在无末腰侧的手,却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一点点。
刚好在舞步进入下一个回旋的时候。
刚好是两人身体因旋转而短暂贴近的那一拍。
刚好她低下头,鼻尖轻轻蹭过无末耳后那一小片柔软的碎发。
【末末真可爱呢……?】
她轻声说。
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但无末从这句话里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古怪的、从未在伊蒂尔身上出现过的语气……
不是调侃,不是敷衍,而是一种似乎在确认什么的、略带磨牙般的低语。
然后舞曲进入了最亲密的段落。
这一段是华尔兹中被称为“亲密回旋”的经典编排,舞伴之间距离缩短到最近,步伐放缓到最慢,几乎是以拥抱的姿态在原地缓缓旋转。
周围的灯光仿佛也暗了几分,只有头顶那盏水晶灯的一束银辉恰好落在舞池中央,将两个人的身影照得格外清晰。
伊蒂尔把脸轻轻贴过来。纯白色的双马尾从肩前滑落,发尾扫过无末的手腕。
她们之间的距离在那一拍近到无末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冷气息——不是香水,不是花香,而是伊蒂尔本身的气味。
那股只在最宁静的深夜里才会浮现的、极淡极干净的冷香。
她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的鼻息轻轻落在无末的脸颊上,带着比她平时冰冷的体温略高一些的温热。
然后她微微侧头。
一个极轻极轻的吻,落在无末的脸颊上。
不是碰到就离开,不是礼节性的象征。
是温热的、柔软的、停留了刚好超过心跳一拍的亲吻。
和罗丝莉亚端庄的亲吻截然不同,没有红酒的气息、没有长辈的宠溺、没有“谢谢你的礼物”这样温和而体面的解释。
只有伊蒂尔自己。
【蒂蒂——!?】
无末小声而急切地唤了一声,原本好不容易稳住节奏的舞步顿时在这一瞬乱了分寸,左脚差点踩到右脚,整个人的重心往后晃了一下。
她慌忙攥紧伊蒂尔肩侧的衣料,感觉自己整个人像一只被人突然挠到了痒处的猫。
伊蒂尔稳稳地接住了她。
扶在她腰侧的那只手稍稍一带便将她的重心重新拉回臂弯里,步伐无缝地融入了下一个旋转。
周围的宾客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只看到两位公主在亲密回旋的旋律里完成了一个极其自然的、几乎接近拥抱的贴近。
【既然罗丝莉亚亲了你,那么我也要。】
伊蒂尔在她耳边轻声说。
语气依旧是那种陈述事实的平静,但这次无末终于从那片冰层下听到了那个她一直不确定是否存在的情绪。
不是好奇。
是醋意。
是那种“她可以,我也可以”的、被压得很低却依然能听见涟漪的醋意。
无末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社交礼仪什么标准舞步全部被扔到了九霄云外。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用尽全力稳住自己的步伐,不要在这万众瞩目的舞池中央踩到伊蒂尔的脚。
她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低下头,将眼角那道不由自主弯起的弧线藏进了旋转的阴影里。
伊蒂尔说完那些话之后便没有再出声。
她只是安静地带着无末完成接下来的每一个回旋、每一个抬手、每一个在慢板旋律中缓缓展开的舞步。
她们的舞步默契得像经过了千百次的排练,没有一个人出错,没有一个人慢半拍。
月光与灯光交织在她们身上,将深紫与银白的裙摆染成一片流动的星海。
当最后一个音符从首席小提琴的琴弦上缓缓滑落,世界短暂地静止了一瞬。
然后,掌声如潮水般涌起。
那掌声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从舞池边缘一直蔓延到蔷薇庭园的最深处。
没有人带头,却所有人都自发地将双手合在了一起。
有人高喊着
【太美了……】
有人交头接耳说
【造物主为何偏爱如此。】
站在人群后方的公爵,白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金瞳里泛着温和的湿润光芒,将掌声鼓得又慢又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心底的节拍。
无末和伊蒂尔并肩站在舞池中央,向四周的宾客们行了一礼。
伊蒂尔的动作依旧简洁利落——微微躬身,幅度很小,却无可挑剔。
无末则提裙屈膝,这一次她连颔首的角度都对准了,而且比以前任何一次练习都更自然。
两人缓缓退下舞池。
人群为她们让开一条路,掌声依旧未歇,一直持续到她们走到舞池边缘,被公爵、莉莉沙和几位老牌贵族团团围住。
【你们俩跳得真是太好了。】
公爵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那只大手在伊蒂尔肩上拍了拍,又转向无末,拍了拍她的肩,却在她抬起眼时忽然露出一个有点懊恼的表情。
【殿下啊,我一直想说……要是那天掷骰子赢了,我就是殿下名正言顺的父亲了……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
他摇头叹息,白发随着感慨微微抖动,仿佛那场骰子决斗的失利是他征战沙场多年唯一未能翻盘的滑铁卢。
伊蒂尔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父亲,你又开始了。】
莉莉沙在一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用手掩住嘴角。
无末则看着公爵这副壮汉抱憾的诚恳表情,忍不住弯起眉眼,笑了。
【公爵大人……】
她轻声说,声音在那片依旧此起彼伏的热烈声浪里几乎被淹没,但她知道他会听到。
【不管掷骰子的时候谁赢……您和莉亚,都是我心底认定的家人,这一点不会变。】
公爵怔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抬手极轻极轻地按了按那两片薄物。
金瞳里那层湿润的光泽又重了几分,仓促地清了清嗓子,用惯常那副严肃的语调宣布——“这种时候不说点好听的话可不行”,但话说到一半自己先笑了出来,只好装作整理衣领,偏过头去。
而伊蒂尔站在无末身旁,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微微侧过头,用那双猩红色的竖瞳安静地注视着她。
那目光仍然是冰封的湖面,但无末从湖面的倒影里,看到了自己。
还有一个只有她们能读懂的、冰层深处的暖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