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我们离开这个地方吧。】
天枢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被她自己藏得很好的得意。
她将无末又往怀里拢了拢。
无末的身体很轻,轻得让她有些意外,抱在怀里几乎感受不到什么重量,反而像抱着一团被揉得柔软蓬松的云朵。
她臂弯里的触感透过衣料传递过来,温热、柔软,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清甜而纯净的气息。然后她转过身,迈着从容的步伐朝牢房门外走去。
【玥玥小姐!】
慕斯从角落里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来,猫耳朵因焦急而完全压平,紧紧贴着发顶。
那条棕色的尾巴早已炸成一团,尾尖不住地微微抽搐。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每一个字都在颤抖,金黄猫瞳里已经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朝铁栏的方向迈了一步,又生生刹住。
不知道自己贸然冲上去会不会反而害了玥玥小姐。
【慕斯……】
无末被天枢抱在怀里,听到这声呼唤,艰难地从天枢的肩头探出半张脸,朝慕斯的方向回望过去。
紫水晶色的眼眸与琥珀色的猫瞳在昏暗的烛火下交汇,紫水晶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光芒。
有不舍,有愧疚,还有一丝被强压下去的、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副模样的难堪。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用尽量平稳的语调轻声说道。
【照顾好自己,我没事。】
她当然希望自己说的这句话是真的。
事实上她自己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现在什么力量都没有,什么武器都没有,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这个把她从地牢里捞出来的、她完全摸不清意图。
她只是在尽最大的努力不让慕斯担心,就像她曾经在乌尔亚领里尽最大的努力不让莉莉沙发现自己躲在被子里哭。
她自己都无法确定这算不算欺骗。
什么都做不到。
魔力被封,武器拿不出来,仓库打不开。
外面的人不知道她在哪,里面的人指望不上。
她连保护那个给她血的猫族女孩都做不到,只能用这种苍白无力的话来安慰她。
也安慰自己。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一瞬。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只有她自己能察觉到的战栗,从后颈蔓延至脊椎,又顺着脊椎向下传递到双腿。
她怕天枢会注意到。
她怕天枢会从这句话里读出什么。
她更怕天枢会因为这句话而意识到,这个猫族女孩对她来说,很重要。
以此来要挟自己,然后做出一些奇怪的事……
她的身体在说完这句话后极其细微地紧绷了一下。
但天枢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怀里这具身体的微小变化。
刚刚跨出牢门的脚步微微一顿,她偏过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
【对了,忘记了这个小家伙。】
天枢察觉到怀里那个身体在这句话出口时那一瞬间的紧绷。
她的步伐顿了一下,微微偏过头,目光从无末脸上扫过。
那双紫红色的竖瞳在无末故作镇定的面孔上停留了不到一拍心跳的时间,却仿佛已经将这副面具下的所有慌乱尽收眼底。
然后她转向方才为她们打开牢门的那位辅佐官,声音轻快而从容。
【薇薇安娜,把那个小家伙也带上吧。】
【是,陛下。】
薇薇安娜应声,动作干脆利落地朝慕斯走去。
她的步伐轻而稳,腰间那柄细长的银色刺剑随着走动发出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她在慕斯面前停下,微微弯下腰,让自己与那个还在发抖的猫族少女平齐,然后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开,像在邀请一个受了惊的孩子。
【慕斯小姐,请随我来。】
她的声音低而柔和,与方才向天枢行礼时的冷峻判若两人。
那双冰晶般的银蓝色眼眸在慕斯因恐惧而微微散开的金黄瞳孔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极其微不可察地放柔了几分。
无末松了一口气,将脸重新转向天枢的胸口,不再挣扎也不再说话。
慕斯抬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天枢怀里那个正回头望着自己的紫发少女,犹豫了几息,最终还是伸出手,将那只有些颤抖的小爪子轻轻放进了薇薇安娜的手心里。
那只手温热而干燥,握住她时力道恰到好处,不会让她觉得被钳制,却也足以让她的颤抖渐渐平息。
就这般,在整座塔里斯地牢无数囚犯惊愕的目光注视下,天枢抱着无末踏出牢门,薇薇安娜牵着慕斯紧随其后。
护卫们如同训练有素的雁阵般无声地收拢队形,将四人护在中央。
这一路上的囚犯都从铁栏的缝隙间偷偷窥视着走廊里正在发生的这一幕。
那些先前还在此起彼伏哀求的人此刻全部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极其压抑的呼吸声和铁链偶尔因身体颤抖而发出的轻微碰撞声在空气中回荡。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走廊中央那个被魔王亲自抱在怀里的紫发少女身上——她穿着白色囚衣,手脚戴着链铐,却被魔王以一种近乎呵护的姿态稳稳地托在臂弯里。
这是谁?
为什么会被魔王亲自带出地牢?
等待她的是什么——是处刑,是审问,还是某种比这两者更加可怕的命运?
没有人敢问出这些问题。
只有一双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各色光芒的眼睛,默默地注视着这行人沿着走廊渐行渐远,直到最后一片衣角也消失在转角尽头。
就这样,在两侧牢房里无数囚犯惊恐与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魔王天枢抱着无末,首席官薇薇安娜牵着慕斯,一行人沿着昏暗潮湿的走廊,一步步向地牢出口走去。
那些方才还在哀嚎乞求的囚犯们,此刻全都鸦雀无声。
他们瑟缩在牢房最阴暗的角落里,瞪大眼睛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魔王陛下亲自进入地牢最底层,不是为了审讯什么重犯,而是为了带走一个穿着白色囚服、看起来柔弱得连走路都费劲的少女。
更让他们震惊的是,魔王抱着那个少女的姿势——那不是一个征服者押解俘虏的姿态,而更像是一个人不舍得让怀里的人沾到地面上任何一丝尘土。
无末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恐惧,有好奇,有不解,有敬畏。
她的脸颊开始微微发烫。
她下意识地将脸往天枢的肩窝里埋了一点,试图遮住自己越来越红的面颊。
这个姿势让她能闻到天枢身上那股混合着某种冷冽花香与淡淡檀木尾调的气息——那味道并不令人反感,甚至带着几分让人安心的沉静,却让她的大脑变得更加混乱。
塔里斯地牢建在魔王城地下极深处,光是通往上层的旋转阶梯就有数百级之多。
石阶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便嵌着一盏魔力晶石,散发出微弱的暗黄色光芒,勉强照亮前路。
越往上走,空气中的霉菌与血腥味便越淡薄,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若有若无的、类似于熏香与旧书混合的清淡气息。
无末被天枢抱在怀里,一路上思绪混乱得像是被搅乱的万花筒。
她的视线偶尔扫过石壁上那些快速后退的魔力晶石,偶尔落在天枢下巴那线条分明的轮廓上,又飞快地移开。
她的心跳声太吵了——砰砰砰,快而有力,像是有人在用指节急促地叩击她的胸腔内壁。
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甚至有些担心天枢也能听到。
因为她的脸正贴着她的胸口。
这个姿势太近了。
近到她能隔着衣料感受到天枢平稳的心跳,近到她能闻到天枢身上那股独特的气息——不是她在古遗迹记忆碎片里闻到的血腥与硝烟,而是一种更日常、更私密的味道。
像是冷冽的雪松木被冬日的阳光晒过之后散发出的清冽木香,又隐约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类似于黑巧克力融化时的醇厚暖意。
这味道与罗丝莉亚那种蔷薇花香与红茶暖意交织的清冷温柔截然不同,与伊蒂尔那股极淡极干净的冰雪冷香也完全不同。
这是属于天枢的、独一无二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