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天枢抱着走了十几分钟,才终于看到头顶出现了一缕不同于魔法壁灯的、更加明亮的光线。
那是自然光。
虽然被层层结界过滤后只剩下柔和的乳白色,但那是真正的、来自天空的光。
无末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光了。
不是在地牢里的时间有多长,她清醒过来才不到两个时辰。
而是那种被困在黑暗中的感觉,会让人的时间感变得扭曲。
每分每秒都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让人以为自己已经在那片黑暗中待了一辈子。
天枢抱着她走出地牢出口的那一刻,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
不是地牢里那种陈腐的、混着霉味和铁锈味的空气,而是带着青草香、泥土气息和远处某片花田飘来的淡雅芬芳的、属于地面的空气。
无末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才发现,自己方才在地牢里的呼吸一直是短促而浅的,像一只被困在密闭容器里的生物,本能地节约着每一口氧气。
天枢低头看了她一眼,紫红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极其隐蔽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憋坏了吧?】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无末没有回答。
她只是继续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地面上的空气,贪婪得像一个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水源。
天枢没有催促她。
她只是安静地抱着无末,站在地牢出口的石阶上,任由这个紫发少女在她怀里贪婪地呼吸。
薇薇安娜牵着慕斯站在几步之外,安静地等待着。
慕斯也在呼吸着地面上的空气,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茫然。
她抬起手擦了擦眼角,那条棕色的尾巴终于从腿间松开来,垂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无末才从那种近乎贪婪的呼吸中缓过神来。
但她的脸依旧埋在天枢的肩窝里。
她已经不再挣扎了,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挣扎没用。
况且,她不得不承认,天枢的怀里确实很暖。
不是那种灼人的炽热,而是一种恒定的、包裹全身的暖意,像是冬日里靠在烧得恰到好处的壁炉边,困意自然而然地涌上来。
她抵抗着那股困意,却发现自己越来越难集中注意力……
她抬起眼,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周围的景象。
魔王城。
不是她想象中那种阴森恐怖、笼罩在黑云之下的黑暗堡垒,而是一座极其宏伟、极其壮丽的巨大建筑群。
主体建筑由深灰色与暗红色的巨石砌成,高耸的塔楼直插入云,塔尖镶嵌着巨大的暗紫色魔力晶石,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幽深而瑰丽的光泽。
城墙之上每隔数丈便有一座箭塔,箭塔顶端燃烧着永不熄灭的暗色火焰,火焰没有温度,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魔力波动。
宫殿的外墙上雕刻着繁复的浮雕,描绘着魔族起源的传说、历代魔王的征战史、以及某种她看不懂的古老文字。
整个魔王城气势恢宏,透着魔族特有的、将力量与美学完美融合的独特风格。
不是阴森。
是威严。
无末的目光在那些高耸的塔楼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了回来。
她现在没有心情欣赏风景。
天枢抱着她穿过魔王城的广场,走过一条又一条长廊,登上一步又一步台阶。
一路上,所有遇到的仆从、护卫、官员,在看到天枢的那一刻都会立刻停下脚步,恭敬地躬身行礼,口中唤着“陛下”。
他们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落在天枢怀里的无末身上,有好奇、有惊讶、有探究——但没有一个人敢多看第二眼。
天枢的步伐依旧不紧不慢。
无末被她抱在怀里,脑子却很乱。
很乱,很乱。
她不知道为什么天枢要这样对她。
她以为天枢只是一个在古遗迹中偶然出现的过客,一个在漫长时光中会被逐渐淡忘的模糊剪影。
可现在,天枢就这样抱着她,走过魔王城的长廊,走过那些躬身行礼的仆从,走过午后温暖的光线。
用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
亲密。
太亲密了。
公主抱。
这是她从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被一个“外人”以这种方式抱着。
而天枢的怀抱不一样。
它温热、沉稳、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占有欲,以及一种让无末说不清道不明的、让她心脏不由自主加快跳动的……
她不敢再想了。
她重新把脸缓缓埋进天枢的怀里。
不是为了寻求安慰。
是为了逃避。
逃避天枢那双紫红色的竖瞳偶尔落在她脸上时的注视,逃避那些躬身行礼的仆从们投来的探究目光,逃避自己越来越乱的思绪,逃避那颗在胸腔里越跳越快的心……
天枢的衣料是深黑与暗红交织的厚重绸缎,质地光滑而微凉,贴在她发烫的脸颊上,带来一丝短暂的、聊胜于无的凉意。
她需要弄清楚现状,需要制定一个脱身的计划……
【你可以放我下来吗,我自己能走的。】
她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声音被她自己压得很低,闷在天枢胸口的衣料里,显得含混而柔软。
她不敢抬头,只能感受到天枢的脚步在这句话出口后似乎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为什么要抓走我……?我们认识吗?】
她又补了一句,依旧低着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装出来的冷淡和一丝藏不住的试探。
她想知道天枢认出她了吗。
第二形态与第一形态相比,发色瞳色种族全部不同。
在她不清楚天枢究竟是敌是友之前,她需要确认。
除非她已经认出来了。
或者,她有其它的打算……
【嗯?刚才不是还挺有精神的么?】
天枢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答非所问地调侃了一句。
紫红色的竖瞳在暮色下泛着幽深的暗芒,唇角那抹弧度依然挂着。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和一只闹小脾气的宠物说话,又像是在刻意避开某个她暂时不想触碰的话题。
随后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脚步略一放缓,低头看着怀里那个把脸埋在自己胸口、只露出一对紫发猫耳双马尾的小脑袋。
【那我换一个姿势吧。】
不等无末回应,天枢忽然将托在她膝弯下的那只手往外轻轻一抽,无末的双腿便顺势从她的臂弯里滑了出去。
就在无末以为天枢要把她放回地面上、心跳还没完全落回原位的刹那,天枢的双手已经重新调整了位置。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臀部,另一只手护在她后背,将她整个人向上托举,从一个标准的公主抱切换成了一种更加亲密的、让无末像抱着一个孩子那样,一只手托着她的屁股,另一只手扶在她的腰侧,让她整个人悬空趴在自己的胸口。
无末因为惯性向前倾倒,双手条件反射般地环住了天枢的脖颈,下巴也不由自主地搁在了天枢的肩窝里。
她的双腿因为被托起而微微弯曲,膝盖恰好抵在天枢腰侧的位置。
这个姿势比方才的公主抱更加贴身,更加私密,也更让她无从躲避。
让她无处可逃。
她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
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只在颧骨最高处晕开一小片的浅粉,而是那种从脖颈根部开始烧、一路烧到耳尖、连耳垂都泛着剔透绯红的熟透了的颜色。
她能感觉到天枢托在自己臀下的那只手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囚裤布料传来,温热而有力,五个指头还偶尔动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更舒适的着力点。她还活着吗?
【你你你……!】
她的脸在这一瞬间彻底烧透了。
不是那种从下巴慢慢蔓延到耳根的渐进式潮红,而是像是被谁骤然点了一把火,从额头直接烧到锁骨,又从锁骨一路烧到衣领以下所有能烧的地方。
她能感觉到天枢托在自己臀部下方的那只手——温热、有力、稳稳当当,没有一丝轻浮,却正因为如此而让她更加羞耻。
她一头埋进天枢的肩窝里,把整张脸都藏在对方赤红色的发丝和肩侧的衣料之间,试图用这头发和布料把自己和刚才发生的一切隔离开来。
不是因为害羞——好吧,确实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如果她不把脸藏起来,她觉得自己会当场社死。
她能闻到自己鼻腔里充斥着天枢颈侧的气息——那雪松木的清冽和黑巧克力的醇厚在这里更加浓郁,还隐隐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女性的暖香。
这味道让她的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瞬,然后又重新被更加强烈的羞耻感填满。
【噗哈哈哈……】
天枢被她这副样子逗得笑出了声。
那笑声轻快而愉悦,与方才在牢房里那种略带侵略性的调侃截然不同。
不是魔王的冷笑,不是猎手的狞笑,而是一种纯粹的、被逗到了的笑。
她笑的时候肩膀在轻轻耸动,连带着趴在她肩上的无末也跟着微微晃动,紫发猫耳双马尾在她的背后晃来晃去。
她的左手在无末腰侧轻轻拍了拍,力道轻柔,像是在安抚一只被自己逗得太过的猫。
【笑什么!不许笑!还有……放我下来!】
无末从她的肩窝里抬起头,恼羞成怒地瞪着她。
紫水晶色的眼眸里蒙着一层因为羞耻而泛起的水雾,瞳孔深处还残留着方才那阵慌乱的涟漪。
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嘴角向下弯成一个极其不满的弧度。
然后她做了一件更让天枢想笑的事。
她开始用拳头锤天枢的胸口。
【放我下来!听到了没有!】
一拳,又一拳。
力道并不重——事实上因为贫血和四肢酸软,她的拳头落在天枢胸口上就跟一只奶猫在用肉垫拍人差不多。
但她就是忍不住要捶。
不锤她觉得自己会被憋死。
每捶一下,她的脸就更红一分,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反抗完全没有任何实质性作用,但她除了锤几下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
【鹅鹅鹅……】
天枢笑得更厉害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肩头那几下捶打带来的触感,软绵绵的,毫无威胁。
她低头看着埋在自己肩窝里的那颗紫色的脑袋,看着那对因为害羞而微微发颤的猫耳双马尾,看着那双白皙的小手攥成拳头、一下下捶在自己肩上的样子。
像一只炸毛的小猫。
可爱。
太可爱了。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只是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柔软而温热。
【还在笑!】
无末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冒烟。
不是比喻意义上的,是真的有种脑袋顶正在蒸腾出白色水蒸气的错觉。
她使出全身的力气试图调动魔力,哪怕能放出一个最基础的火球让自己看起来有点威慑力也好。
但一如既往地,体内那个被层层Debuff封锁的魔力核心纹丝不动,像是石沉大海,连个泡泡都没冒。
天枢看着她脸上风云变幻的表情——从恼羞成怒到试图挣扎再到魔力调动失败后的懊恼,然后笑得更欢了。
她的手还在无末腰侧轻轻捏了一下,力道小得几乎感觉不到,却足以让无末浑身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