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在最深的湖底。
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她被什么东西拖着往下坠,四肢沉得像灌了铅,每一次挣扎都让身体陷得更深。
然后,黑暗中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自己像是被泡在一池温热的蜜酒里,四肢百骸都软得没有一丝力气,连抬起眼皮都需要耗尽全身的意志。
她隐约知道自己正躺在某个人怀里……
那个人的手臂环过她的后腰,将她稳稳地拢在胸口,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源源不断地渡过来,暖得她整个人都有些发飘。
但意识之外,身体却早已不再听从她的指令。
在无末真正醒来之前,她的身体先醒了。
那是一种更原始的、刻在血族基因最深处的本能。
当BV值跌破某个看不见的临界点时,理智的闸门便会被悄然拉开一条缝隙,本能如同从闸门后涌出的暗流,无声无息地接管一切。
而她此刻的血气值,正处于那个临界点之下。
最先发生变化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原本闭合着的、浓密修长的银紫色睫毛极其细微地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掀开了一条缝隙。
眼睑下不再是她切换第二形态后那双清透如紫水晶的菱形眼眸,虹膜的颜色从紫水晶色变成了浓郁到近乎燃烧的猩红,瞳孔从菱形拉长成一道细窄锐利的竖线,像是白纸上忽然裂开的两道血痕。
然后是她的头发。
银紫色的猫耳双马尾如同被月光浸透的丝绸,从发根开始一寸寸褪去紫色。
褪去的速度并不快,更像是某种颜料正从发丝内部被一点点抽离、替换。
紫色褪去之后裸露出来的是极纯极净的银白。
是灰白,不是米白,而是那种只有在满月直射的雪地上才能见到的、带着一丝冷色调的银白。
发丝的质地也随之发生了变化,不再是蓬松厚实的猫耳双马尾,而是变得更加柔顺、更富垂坠感,如同融化的白银从头顶倾泻而下,铺散在暗红色的枕面上。
接着是她腰后那对红色的小翅膀。
它们从无到有,从皮肤下悄然浮现。
起初只是一对极小的、近乎半透明的,在脊椎两侧轻轻颤动,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伸展、变大,直到完全舒展开来,变成一对货真价实的深红色蝠翼。
翼膜极薄,在壁炉银白色火光的映照下能隐约看到细密的血管纹路。
翅膀的边缘镶着一圈极细的暗金色骨刺,每一根都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
最后是她唇下那两颗獠牙。
它们从牙床中悄然探出,尖锐、修长、泛着冰冷的寒光。
牙尖轻轻抵在下唇上,随着呼吸的频率极其细微地上下颤动着。
这一切都发生在无末沉睡的躯体上,悄无声息,如同夜间的潮水无声地漫过沙滩。
而她自己,对此一无所知。
本能接管了这具身体。
在无末的意识还沉在深潭底部、完全没有浮上来的迹象时,她的身体已经开始自己行动了。
首先是她的鼻尖。
它轻轻翕动了一下,捕捉到空气中一缕极淡极淡的气息。
那气息并不浓烈,却极其诱人,像是某种深埋在古老橡木桶底的陈酿,被封存了太久太久,一旦有一丝从木纹的缝隙中渗出来,便足以让所有嗅到它的生灵为之驻足。
那是天枢血液的气息。
始祖级别的魔族血液,蕴含着难以想象的生命力与魔力,对于此刻正处于鲜血狂暴边缘的无末来说,无异于在沙漠中跋涉了三天的旅人忽然闻到了不远处绿洲的水汽。
她的身体循着那缕气息,开始朝天枢的方向挪动。
说是挪动,其实只是极小幅度的、近乎无意识的蹭动。
她的鼻尖先是碰到了天枢锁骨上方那片白皙的肌肤,然后沿着锁骨弧线缓缓向上滑去。
那动作轻柔而缓慢,像是一只刚出生的奶猫在用鼻尖寻找母猫温暖的腹部。
天枢在睡梦中极其细微地动了动眉梢。
她正做着一个很舒服的梦。
梦里的内容已经模糊不清了,但她记得那股笼罩全身的暖意……是她独自躺在魔王城最高的塔楼顶上晒太阳。
虽然魔凌帝国终年被暗紫色的魔力薄雾笼罩,根本没有什么真正的太阳可以晒,但在梦里,她确实感受到了那种久违的、暖洋洋的、让人想翻个身继续睡的温度。
她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了。
作为七大魔王之首,她的睡眠从来都是极浅的。
千年来她习惯了在浅眠中保持对周围魔力波动的感知,任何一丝异常都能让她瞬间从睡梦中切换到战斗状态。
但今晚不一样。
怀里抱着这个小东西,那股清甜而温暖的气息一直萦绕在她鼻尖,像一层无形的保护罩,将所有杂念与警戒都隔绝在外。
所以当无末的鼻尖蹭过她的锁骨时,她只是以为怀里的小家伙在调整睡姿。
当无末的脸颊贴上她的颈窝时,她只是下意识地将手臂收紧了几分,让怀里的人贴得更近了些。
当无末的嘴唇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下颌线时,她在梦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一片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云朵里。
云朵很软,很香,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甜味。
她想多蹭几下。
而无末的身体,此刻正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探索。
她的鼻尖贴着天枢的脖颈缓缓移动,如同一位盲眼的品酒师在用嗅觉丈量一杯陈年佳酿的层次。
天枢颈侧的皮肤很薄,薄到能清晰地感受到颈动脉在皮下一寸处有力地搏动着,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向她的嗜血本能发出邀请。
那股血液的气息在这里最为浓郁,是一种更加复杂的、层次更加丰富的暗香。
前调是某种清幽的花香,中调是深沉而温暖的檀木,尾调则是一丝极淡极淡的、属于魔王本人的、清冷而慵懒的气息。
她的嘴唇贴上了那片肌肤。
起初只是一个极轻极轻的触碰,柔软、温热,如同蝴蝶的翅膀在花瓣上短暂地停驻。
然后她开始蹭……不是舔,不是咬,而是用嘴唇沿着颈动脉的走向缓缓摩挲,像是在用最柔软的方式试探一处她觊觎已久的入口。
天枢在梦里又翻了个身。
云朵忽然变得有些痒,还带着一种让人心跳微微加速的温度。
但她还是没醒。
她的手臂下意识地将无末又拢紧了几分,下巴在无末的发顶上蹭了蹭,嘴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含糊不清的呓语。
无末的探索并没有止步于脖颈。
她的手也开始不安分起来。
纤细的手指从天枢的腰侧缓缓上移,指腹轻轻擦过真丝睡裙光滑的面料,沿着肋骨的弧线一路滑到肩胛。
她的指尖停留在天枢肩头那片裸露的肌肤上,轻轻画着极小的圆圈……那动作无意识却异常熟练,像是在抚摸一只自己养了很久的猫。
然后她低下头,嘴唇从天枢的颈侧移到了她的锁^骨。
这一次不仅仅是蹭。
她的舌^尖轻轻探出,极短极快地舔了一下那片凹陷的锁^骨窝。
天枢的睫毛颤了颤。
梦里的云朵忽然变成了某种带着倒刺的小动物,正趴在她身上一下一下地舔她的脸。
有点痒,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舒服。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手,揉了揉梦里那只小动物的头。
在现实中,她的手恰好落在了无末的发顶上。
无末的身体在这个触碰下极其细微地僵了一下。
不是因为被吓到,而是因为那只手覆上来时带来的体温。
温热的,带着天枢身上独有的幽淡花香。
那股温度从发顶传递到头皮,从头皮蔓延至脊椎,从脊椎扩散到四肢百骸。
然后她的身体做出了一个更加直白的回应。
她张开嘴,将天枢的食指吃进了嘴里。
舌^尖卷过指腹,沿着指纹的纹路细细舔舐,像是在品尝一道前菜。
天枢的指^尖残留着之前给她洗澡时沾上的花香皂液的余味——微苦,却带着一丝回甘。
天枢又揉了揉她的头。
在梦里,那只小动物舔她的手舔得很认真。
现实中的无末吃完食指,又将中指也吃了进去。
两根手指并排放在她的舌^面上,她的舌^尖在指缝间来回穿梭,将每一寸皮肤上的气息都卷入口中。
那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虔诚,不像是在进食,更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用自己的舌^尖丈量这个给予她温暖的人,将她的气息、她的体温、她的一切都铭刻进自己的感官里。
但她发现,无论她怎么舔,那股让她喉咙发干的焦渴感都丝毫没有缓解。
唾^液只能湿润口^腔,却无法填满血管深处那个正在疯狂嘶吼的空洞。
她需要的不是唾液,不是体温,不是拥抱。
她需要血。
她的嘴唇从天枢的手指上移开,重新贴上了那片跳动着颈动脉的肌肤。
这一次,她的嘴唇张开,两颗尖锐的獠牙完全显露出来,在壁炉银白色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她将牙尖轻轻抵在天枢的颈侧,抵在那条淡青色的血管正上方。
天枢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
梦里的小动物忽然亮出了爪子,还龇了龇牙。
但它的毛还是那么软,趴在身上的重量还是那么轻,所以天枢只是翻了个身,把那只小动物重新圈进怀里,下巴搁在它的头顶,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梦话,便继续沉浸在温暖的梦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