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末的獠牙在皮肤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她移开了。
不是因为恢复了理智,而是因为本能告诉她:这个位置不太好。
天枢侧躺时脖颈的皮肤被枕头和肩头的角度挤出了一道褶皱,血管被压在了肌肉下方,咬下去的角度不够理想。
她的本能像一位吹毛求疵的美食家,正在挑剔第一口应该从哪个位置下刀。
她的鼻尖沿着天枢的锁^骨、肩头、手臂一路向下,像是在巡视一片属于自己的领地。
她将天枢的右手从自己腰侧轻轻抬起,托在掌心里,然后低下头,鼻尖凑近手腕内侧。
这里。
这里的皮肤比脖颈更加薄透,血管的纹路清晰可见,在壁炉火光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蓝色。
脉搏在这里跳动得更加有力,每一次跳动都让那根纤细的血管微微隆起,像是在向她展示一道即将被品尝的珍馐。
她伸出舌^尖,极轻极轻地舔了一下那片肌肤。
像是在确认位置。
天枢的手指在睡梦中微微蜷缩了一下。她梦到那只小动物正用鼻尖拱她的手心,痒痒的,还带着一种湿润的温热触感。
无末张开嘴,将獠牙对准那根搏动着的血管。
然后,她咬了下去。
獠牙刺破皮肤,穿入血管。
一股浓郁到近乎令人窒息的生命气息从伤口处喷涌而出,瞬间充满了她的整个口腔。
那不是普通的血液,而是始祖级别的魔族之血——深沉、温热、蕴含着难以想象的精纯魔力与生命力。
每一滴血液都像是被封存了上万年却依然保持着最鲜活状态的陈酿,入口的瞬间便炸开成无数层次的味觉风暴。
前调是极淡的雪松木清香,冷冽而肃穆。
中调是某种只盛开在魔界深渊底部的黑色幽兰,带着一丝近乎危险的蛊惑。
尾调则是温润的茉莉花香,绵长、悠远,在舌^根处缓缓流淌,久久不散。
无末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满足的、近乎呜咽的轻吟。
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腰后那对红色翅膀“唰”地一下完全展开,翼膜在壁炉的火光下闪烁着暗金色的光泽。
她能感觉到那股温热的液体正顺着喉咙涌入体内,如同春雨滋润龟裂的土地,将干涸的血管一点点填满。
而天枢,终于在这一刻猛地睁开了眼睛。
不是缓缓睁开,而是如同被电击般骤然惊醒。
紫红色的竖瞳在一瞬间褪去了所有睡意,瞳孔紧缩成两道极细极窄的裂隙。
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抽回手,却在看清眼前的景象时……硬生生地止住了所有动作。
她看到了什么?
那头银紫色的猫耳双马尾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头她极其熟悉的、如同月光倾泻般的银白色长发。
那头发柔软而蓬松,此刻正凌乱地铺散在暗红色的枕面上,与她自己赤红色的发丝纠缠在一起,深深浅浅的红与银白,在壁炉火光的映照下构成一幅诡谲而绮丽的画面。
那张脸也变了。
不再是紫水晶色的菱形眼眸,而是红宝石般的竖瞳。
只是此刻那双竖瞳里没有丝毫清醒的意识,只有一片混沌的、原始的、近乎疯狂的渴望。
皮肤比之前更加白皙,近乎透明,颧骨上浮着两团病态的红晕。
嘴唇因为沾了她的血而显得格外殷红湿润,微微张着,露出那两颗正嵌在自己手腕上的尖锐獠牙。
还有那对腰后的红色小翅膀——小巧、精致、翼膜极薄,边缘镶着一圈暗金色的骨刺,此刻正因为餍足而轻轻扑腾着。
这是……白发红瞳?
是她?
天枢的瞳孔微微收缩。
在古遗迹的大殿里,她第一次见到这个模样……当时她刚为伊蒂尔戴上{始源之心},耗尽神力与魔力启动项链后,伊蒂尔的体内便分裂出了第二个灵魂。
那个灵魂化成的实体,就是眼前这个白发红瞳的吸血姬。
是无末。
不是伊蒂尔,不是那个冷冰冰的、对她爱搭不理的公爵长女。
【无……末……】
她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刚睡醒的惺忪与被痛醒后的无奈。
她的手腕还在无末嘴里,獠牙依旧嵌在血管中,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正以稳定的速度被对方汲取。
而无末本人,此刻正在用一种极近无赖的方式回应她的呼唤。
她的嘴唇依旧紧紧含着天枢的手腕,但身体却开始不老实地朝天枢的方向蹭过去。
她的脸颊贴着天枢的手背,鼻尖在天枢的指缝间来回摩挲,喉咙里发出一连串细碎的、满足的轻哼,像一只好不容易找到奶嘴的幼崽,一边吸一边还要用爪子揉踩奶^垫。
她的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攀上了天枢的腰,手指攥着真丝睡裙的一角,攥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这个温暖的食物来源就会消失不见。
天枢低头看着这只正趴在自己手腕上发^情吸血的银发生物,沉默了好几息。
她现在的处境相当微妙。
一方面,手腕上那两处深深的齿痕正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吸血鬼的獠牙本来就不是用来让人舒服的,尤其是当对方正处于半清醒半昏迷的狂暴状态时,獠^牙咬得比平时更深,吮^吸的力道也更猛。
她的指尖已经因为失血而开始微微发凉,手臂上的血管也隐隐传来一种被抽空后的酸涩感。
但另一方面,无末这副完全失去理智、只剩下本能的样子,又让她觉得非常非常的有趣。
不是那种想要拿来做实验的有趣,而是那种让你忍不住想多看几眼、想看看她到底还能做出什么让你意外的举动来。
比如现在。
无末一边吸着她的血,一边还在用鼻尖蹭她的手指。
那动作又轻又密,像是某种小型啮齿动物在确认自己的食物没有被其他同类抢走。
偶尔她还会停下吸血的动作,伸出舌^头极仔细地舔过手腕上那两处齿痕的边缘,将渗出来的血珠一滴不漏地卷进嘴里,然后再重新咬回去继续吸。
天枢觉得自己的手腕变成了某只银发吸血鬼的限定款安抚奶嘴。
她应该生气的。
不,按她的脾气,任何胆敢未经允许就吸她血的人,现在应该已经被挂在魔王城最高的塔楼上变成一块风干腊肉了。
但这个人偏偏是无末。
偏偏是她。
是这个在古遗迹里见过她最狼狈的样子、救过她三次、欠了自己一屁股人情债、从那天起就一直念念不忘的小东西。
当然,伊蒂尔欠自己的也好不到哪里去……
天枢的手指在无末的发顶轻轻揉了揉,五指插进那头银白色的柔顺发丝里,指腹沿着头皮的弧线缓缓滑过,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
无末在她的抚摸下,吸血的动作极其明显地放缓了几拍。
不是停了,而是从之前那种“饿了三天的猫终于抢到罐头”的凶狠,变成了“反正罐头已经是我的了慢慢吃也没关系”的从容。
她的翅膀也不再扑腾得那么急促,而是慢悠悠地、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扇动,像是在应和天枢抚摸她头发的节奏。
天枢感觉到了。
这个小东西能感受到她的抚摸,而且还会作出回应。
不是清醒的回应,而是身体的、本能的、那种只有在最信任的人面前才会流露的放松与依恋。
哪怕她现在意识完全被鲜血狂暴所吞噬,她的身体依然记得这个温度,记得这个拥抱,记得这个在古遗迹里把她从死亡线上拽回来的人。
【谁叫我不听劝,把自己搭进去了。】
天枢靠回床头,认命地叹了口气。
她抬起另一只空闲的手,拢了拢自己散乱的赤红色长发,将几缕贴在脸颊上的碎发拨回耳后。
她低头看着无末趴在自己手腕上忘情吸血的认真模样,看着那对银色的小翅膀因为她每次吞咽而轻轻扑腾,看着那双没有聚焦的猩红竖瞳深处倒映着壁炉火焰跳动的碎光。
然后她发现自己竟然在数无末每一次吞咽的间隔时间……一下、两下、三下、四下,每吸四口,她会停下来喘几息,然后又继续。
非常有规律。
像一个小型节能抽水机。
【噗嗤……】
天枢为自己的这个比喻弯了弯唇角。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壁炉里的银白色火焰从高燃渐渐烧到了低火,窗外的暗紫色薄雾在昼夜交替中变换了几次深浅。
床边的水钟指针悄无声息地转了小半圈……从最初被咬醒时的深夜,到现在天边已经开始泛起第一缕灰蒙蒙的晨光。
天枢原本还算从容的表情,随着手腕上那两处齿痕被反复**而变得越来越微妙。
【你还没吃饱吗……】
她的声音已经从最初的无奈变成了一种夹杂着震惊与心疼的无力吐槽。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血液总量已经下降到了一个让她这个魔王都有些发虚的程度。
指尖开始发麻,嘴唇也开始泛白,连平日里安如磐石的心跳都变得有些轻飘飘的不踏实感。
但无末还在吸。
她的眼睛依旧是那副没有聚焦的猩红竖瞳,瞳孔深处翻涌着混沌的、原始的渴望。
她完全听不到天枢的声音,完全感受不到天枢正越来越虚弱,只是沉浸在那股源源不断涌入体内的、温暖而甘美的生命洪流里。
她的翅膀已经彻底舒展开来,不再扑腾,而是完全张开,翼膜在壁炉最后几簇火苗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餍足后的、慵懒的暗金色光泽。
天枢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个已经被咬得有些红肿的伤口,又看看无末嘴角那抹还没舔干净的殷红血迹,再感受了一下自己体内正在以肉眼可见速度下降的血量。
不能再让她吸下去了。
再吸下去,她堂堂七大魔王之首、魔凌帝国的最高统治者,就要成为历史上第一个被血族吸到贫血昏厥的魔王了。
这件事要是传出去,其他六位魔王能笑她一百年。
不,一千年。
不不不,估计得一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