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蓝色的眼眸在看到天枢走出来的一瞬间便迅速扫过了她的全身——从她比平时更苍白的脸色,到她脖颈上那个还在隐隐渗血的伤口,再到她手腕上那两个深深的齿痕。
薇薇安娜什么都没问。
也不敢问。
不是因为不好奇,而是因为她的职业素养告诉她——当主子脖子上顶着一个新鲜吸血齿痕从卧室里走出来时,所有的问句都应该原地咽回去。
【陛下,您的手……】
但她决定还是提一句。
因为那个手腕上的伤口确实有些触目惊心,两处齿痕周围的皮肤已经红肿了起来,边缘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暗红色血迹。
【无妨。】
天枢抬了抬手,示意不用在意。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尾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
【去书房。】
【是。】
薇薇安娜立刻侧身让出通道,同时以最快的速度在随身的记录本上写下了几行字——今天陛下需要额外的补血膳食,加量,加倍,所有有可能打扰陛下休息的事务全部往后推。
她一边写一边跟在主子身后,军靴的鞋跟在长廊石板上叩出有规律的清脆响声。
天枢没有回头。
她只是将那只还带着齿痕的手轻轻放在自己小腹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伤口边缘那片红肿的皮肤。
目光直直地望向长廊尽头,赤红色的长发在身后轻轻晃动,发尾的白色挑染随着步伐有规律地扫过腰际。
紫红色的竖瞳在长廊两侧魔力灯光的映照下,依旧清冷而深沉。
只是在那片清冷的最深处,有一丝极淡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温柔,正无声地漾开。
书房的门被两名侍从同时推开。
这间书房比无末之前见过的任何一间都要宽敞,四面墙壁都是顶天立地的深色楠木书架,架子上摆满了各类典籍与卷轴。
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的陈香、墨水的清苦,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天枢本人的幽淡花香。
中央是一张巨大的黑檀木书桌,桌面上堆满了来自各地的文书与报告。
天枢在书桌后坐定,端起薇薇安娜早已备好的温热补血茶,抿了一口。
茶液中加了龙血草、千年何首乌、野生蜂王浆和五米长的象拔蚌,还有某种只有魔界深渊才产的暗红色浆果,味道微苦却回甘悠长。
放下茶杯,修长的手指翻开最上面的一份报告。
报告第一页,抬头便是几个加粗加大的红色大字——
血鲁帝国全境戒严:女王罗丝莉亚·卡斯兰娜发布最高通缉令,悬赏搜寻失踪王女无末·卡斯兰娜。
下面附着一行小字:“悬赏金额:无条件答应寻回公主者任何一个请求(不论身份地位种族)。”
天枢挑了挑眉,又往下翻了翻。
第二份报告同样来自血鲁帝国边境——乌尔亚公爵诺亚辉出动全部私军,在血鲁与魔凌交界的所有关口设卡盘查。
每一辆过境的马车、每一个通过的旅人,都要经过至少三道检测魔法确认身份。
第三份报告来自血鲁王都佩鲁恩城——公爵长女伊蒂尔·乌尔亚与妹妹莉莉沙,随女王一同进入血鲁圣殿,据称正在准备某种大型跨国追踪魔法阵。
天枢将这些报告一份份翻完,然后轻轻搁回桌面。
她靠近椅背,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紫红色的竖瞳在杯沿上方闪烁着若有所思的光芒。
【陛下,这些报告……】
薇薇安娜站在书桌前,冰蓝色的眼眸在那些报告与天枢的脸之间来回移动了好几次。
【血鲁帝国那边已经闹翻天了。我们的边境哨站昨晚一夜间收到了七次魔法传讯,全都是要求入关搜查的。罗丝莉亚·卡斯兰娜本人甚至直接越过外交渠道,以血族女王与魔凌帝国君主双重对等身份向您发出了正式照会,要求您……】
【要求我什么?】
天枢将茶杯轻轻放回瓷盘,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她的声音依旧慵懒,但唇角那抹弧度却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上扬了几分。
【要求您协助搜救,并暗示如果您不配合,将视为包庇。】
薇薇安娜的语气依旧平稳,只是在说到“包庇”这两个字时极其细微地停顿了一下。
天枢没有立刻回答。
紫红色的竖瞳半睁半闭,像是在思考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
片刻后,她重新睁开眼睛,将那份照会文书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不用管。让她们在外面闹。边境那边也不用回应,让他们等着。罗丝莉亚要是真有本事找到这里来,那正好,我也有点事要跟她当面谈谈。】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还不错。
【就说我在休假,不处理外交事务。顺便……】
她顿了顿,拿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让后厨炖点补血的汤,挑最好的料,炖好了让人温着,等我处理完事务就端过来。】
薇薇安娜低下头,用笔在记录本上飞速书写。
写到“补血的汤”四个字时,她的笔尖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写。
【是,陛下。】
她没有多问,只是转身退出了书房。军靴的鞋跟在走廊里叩出有规律的清脆响声,渐行渐远。
她的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光滑的木质表面,节奏缓慢而漫不经心。
桌面上那几摞文书里,最上面的一封用暗红色的火漆封了口,火漆上印着血鲁帝国的蔷薇纹章。
天枢看了一眼那枚纹章,唇角极其不屑地撇了一下,然后拿起那封信,看都没看里面的内容,直接丢进了书架旁边一个专门用来堆放待处理文书的筐里。
然后是第二封。
还是血鲁帝国的,火漆上的蔷薇纹章比第一封更加精致,显然是出自更高阶的官员之手。
天枢连信封都没拆,直接丢进了竹筐。
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
一封接一封,全是血鲁帝国发来的信函。
天枢一封都没看,甚至连拆都没拆,直接全部丢进了筐里。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像是在丢垃圾。
【罗丝莉亚那个臭女人,动作还挺快。】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喃喃自语。
【这么急,怕我吃了她的小宝贝?】
她嘴角弯起一抹带着几分恶意的笑,那笑意在书房幽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玩味。
【不急,让她急一会儿。】
【等她亲自来了再说。】
她睁开眼,紫红色的竖瞳在灯光下闪烁着幽深的光芒,像两簇在黑暗中燃烧的暗焰。
【到时候我倒要看看,她见到无末在我怀里的时候,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她想着想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然后她俯身,从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出一叠空白的信纸和一支羽毛笔,在台灯下摊开,开始批阅那些被她搁置了好几天的帝国政务文书。
羽毛笔在纸面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极轻极柔。
她批得很慢,不是因为文书有多复杂,而是因为——头晕。
每写几行字就要停下来闭目养神片刻,等那阵眩晕过去之后才能继续。眼前时不时会发黑,视野边缘像蒙了一层薄雾,字迹在纸上忽明忽暗。
她揉了揉太阳穴,从抽屉里摸出一只小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两颗暗红色的药丸丢进嘴里,嚼都没嚼就直接咽了下去。
那药丸的味道极其苦涩,苦到她整张脸都皱了一下,连忙端起桌边那杯早已凉透的红茶猛灌了两口,才把那阵苦味压下去。
【迟早……要被你吸^干。】
她看着窗外渐渐西沉的太阳,喃喃地说了一句。
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软的无奈。
像是一个养了只太能吃的猫的主人,一边心疼自己的钱包,一边又忍不住给猫买最贵的罐头,然后嘴上嘟囔着“你怎么这么能吃”,手上却已经打开了下一罐。
接下来的几天里,魔王城的日子以一种诡异而平静的节奏缓缓流淌着。
那些从血鲁帝国发来的照会、搜救请求和外交文书,全部被堆在书房角落里一张专门用来放“暂时不处理的文件”的小桌子上,以每天十几封的速度稳定增长,越堆越高。
而天枢本人,则每天除了批阅其他必须处理的政务外,还要额外多花一段时间,待在那间无末沉睡的房间里。
有时她坐在床边,一边批文书一边守着;有时她靠在窗台上,手里端着已经凉透的红茶,望着床上那个裹在被子里一动不动的少女发呆;有时她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安静地看着无末那张苍白而安详的睡脸。
薇薇安娜每次进来汇报工作时,都会看到自家主子以不同的姿势待在同一个人的房间里——有时坐在床边看报告,有时靠在窗台上望着窗外发呆,有时干脆趴在床沿上睡着了,赤红色的长发散落在无末的枕边,与那片银白色的发丝几乎要缠在一起。
她想,主子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往那个房间跑的次数比去书房的次数还多了。
第一天的时候天枢还算镇定。只是偶尔会在批完一份报告后抬起头,朝床的方向望一眼。
薇薇安娜说波卜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她才微微颔首,重新低下头继续批文书。
第二天,无末依旧没有醒。
第三天,她的脸色依旧苍白,虽然呼吸平稳,但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睁开的迹象。
第四天,天枢在床边多坐了一会儿,让薇薇安娜把所有需要紧急处理的公文都搬到这间房里来批。
第五天,薇薇安娜默默照做了,抱来了整整三大摞文件,在床头柜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第六天,无末还是没醒。
第七天,天枢开始频繁地摸她的额头,探她的脉搏,翻开她的眼皮看瞳孔对光的反应。
第八天,她把这些动作做得极其熟练,好像已经练习过无数次。
第九天,傍晚的时候她甚至试图撬开无末的嘴,往她唇间滴了几滴稀释过的血液营养液,但因为无末的吞咽反射太弱,大部分都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第十天,天枢用袖子擦掉她嘴角的血迹,擦得很慢很慢。
第十一天,天枢叫来了波卜。
波卜是一位极其年迈的巫妖族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