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妖族是魔凌帝国诸多魔族支系中最为神秘的一支,他们对灵魂、血脉与诅咒的研究独步天下,但人丁极其稀少,隐居在深山里,平时极少外出。
能被天枢亲自召进宫来,说明这位老人在巫妖族中的地位非同一般。他的脊背佝偻得厉害,拄着一根比他本人还高的骨杖,骨杖顶端嵌着一颗暗绿色的魔力晶石,在昏暗的房间里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波卜,见过陛下。】
他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微微躬身,动作有些僵硬,像是很久没有与人交谈过,喉咙里卡着没吐出来的沙砾。
天枢靠在椅背上,紫红色的竖瞳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巫妖。
巫妖族是魔族的一个分支,数量稀少,大多隐居在魔凌帝国北部的幽暗森林深处,极少与外界接触。
他们不参与政治,不站队,不结盟,唯一的爱好就是研究各种稀奇古怪的课题——诅咒、血魔法、亡灵学、生命禁术等等。
他的皮肤是巫妖特有的灰白色,上面布满了如同树皮般粗糙的皱纹,每一道皱纹都像是在诉说着一段已经被人遗忘的历史。
【起来吧。】
天枢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老朋友。
【别跪了,进来坐。薇薇安娜,上茶。】
波卜直起身,跟在薇薇安娜身后走进书房。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书架上那些年代久远的古籍,窗台上那盆深紫色的花卉,书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书。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天枢脸上。
那双灰白色的瞳孔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
这位魔王陛下身上有一股不属于她的气息。
血族的气息。
极其浓郁、极其纯粹、带着神圣微光的始祖气息。
那股气息缠绕在天枢的颈侧、手腕、胸口,像无数条看不见的丝线,将她与某个遥远的存在紧紧捆绑在一起。
他的唇角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在天枢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薇薇安娜端来两杯茶,一杯放在波卜面前,一杯放在天枢手边。
【人在寝殿,你进去看看。】
天枢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在掌心里转着,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热。
【不管看出什么,出来后如实说。】
波卜点了点头,站起身,跟着薇薇安娜朝寝殿走去。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伴随着骨杖敲击石板地面的沉闷声响。
在床边站定,低头看着床上沉睡的少女,浑浊的灰绿色眼眸端详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那只枯瘦如柴、布满了褐色老年斑的手,将掌心轻轻覆在无末的额头上。
暗绿色的魔力丝线从他指尖涌出,如同无数条细小的藤蔓,沿着无末的发际线渗入她体内。
波卜没有伸手触碰她,只是站在床边,闭上眼,催动了自己的天赋能力——{生命感知}。
那是巫妖族独有的能力,不需要接触目标,只需要将自身的感知力与目标的生物磁场同步,便能窥见对方的生命状态、灵魂波动、甚至潜意识层面的活动。
灰白色的光芒从他掌心缓缓溢出,像一层薄薄的雾气,在空中飘散开来,将床上的少女笼罩其中。
波卜闭着眼,感受着那股从无末体内反馈回来的信息。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壁炉里银白色火焰轻微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
【陛下,这位小姐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
波卜转过身,面对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的天枢,微微躬身。
【说。】
天枢靠在门框上,双臂环胸,紫红色的竖瞳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这位小姐在陷入重度的鲜血狂暴之前,身体已经极度缺乏血液。】
波卜的声音缓慢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后才吐出来的。
收回手,拄着骨杖缓缓转向天枢,苍老干涩的嗓音在安静的房间中响起。
天枢的眉梢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不过陛下可以放心。她这次的鲜血狂暴,倒不是那种最危险的类型。老朽活了一辈子,见过不知道多少血族在缺血时发狂。有的会失去理智攻击身边任何活物,有的会在墙上把自己的爪子刨得鲜血淋漓,还有的甚至会咬破自己的手腕喝自己的血。但这个女娃,她的狂暴非常特殊。】
波卜咳嗽了几声,从怀里掏出一块灰扑扑的手帕擦了擦嘴角,然后继续说道。
【她不闹,不咬人,也不伤害自己。老朽方才探了她的血脉流动,发现她的身体正处于一种极深极深的保护性沉睡状态。这是因为她的身体本就极度干涸,如同久旱的枯井,忽然被灌入了一股极其强大的血液能量,这股能量太过精纯太过霸道,她的身体一时半会儿根本消化不了。于是身体主动启动了最深层的保护机制,让她陷入沉睡,在沉睡中缓慢地、稳定地吸收这股能量,同时修补她体内那些因为长期缺血而受损的器官和经脉。换句话说,她不是在昏迷,她是在以一种极其高效的方式自我修复。】
波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仿佛在斟酌什么措辞。
【于是,她的狂暴表现方式就变成了一种……呃……】
波卜斟酌了一下措辞,选了一个最温和的词。
【非常温和的乞食行为……】
【她蹭^您,舔^您,用这种最原始、最本能的方式向您表达她的需求,而不是攻击您。】
【这说明,即便在意识全无的状态下,她的潜意识依然能够分辨出您是她可以信任的人。】
天枢的眉毛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但这股能量太强了。老朽方才探了一下那股血液残留在她体内的魔力余波——陛下,您给她吸的,是您自己的血吧?】
天枢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波卜发出一声像是叹息又像是感慨的气音。他拄着骨杖转过身,重新看着床上安静沉睡的银发少女。
【这就对了。始祖级别的血族本就拥有远超普通血族的血脉强度与魔力容量,而这位殿下——老朽从她的血脉冲象来判断,她的血脉是始祖级别。一具本就极度干涸的始祖级血族躯体,忽然摄入了修为同样属于始祖级别的魔族血液,这就好比往一盏将要枯竭的油灯里忽然倒入一整罐最纯净的龙息凝脂。灯没有被浇灭,反而燃得剧烈又暴躁,那火焰需要时间来慢慢适应新的燃料,来达到稳定。所以她的身体让她睡了。这是在保护她,陛下不必太过忧心。】
波卜顿了一下。
他活了几百年,研究血族也有近百年,从未闻到过这样的气息。
那不是普通血族的味道,甚至不是真祖的味道,而是——始祖。
货真价实的始祖。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将那股涌上来的震惊强压下去,走到床边,低下头,看着床上沉睡的少女。
银白色的长发铺散在枕头上,像一条凝固了的月光之河。她的面容极其精致,五官比例完美到不真实,像是一幅被画师用最细的笔触精心描绘出来的肖像画。
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能清晰地看到太阳穴下方那根细细的青色血管在微微跳动。
呼吸极浅极慢,像是整个人的新陈代谢都被调到了最低档,只保留了最基本的生命活动。
天枢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好几息。
【薇薇安娜,送波卜回去。诊金从国库支。】
【是,陛下。】
薇薇安娜应声,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波卜躬身行礼,跟着薇薇安娜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天枢的背影。
那双灰白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闪烁。
【陛下。】
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低沉,却比方才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
【您很在意她。】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天枢没有转身,也没有回答。
只是迈开步子,走进了书房。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波卜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嘴角极其细微地弯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跟着薇薇安娜离开了。
天枢缓缓靠回椅背,紫红色的竖瞳半阖下来,唇角浮起一抹极淡极淡的、几不可察的笑意。
波卜从怀里又掏出一包用干草纸裹着的药粉,放在床头柜上,说是给无末每日早晚各用温水冲服一剂,能帮助她更快地吸收体内那股过剩的血液能量。
然后他拄着骨杖,一步一步地挪出了房间。
薇薇安娜送波卜出宫时,老巫妖忽然在宫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用那双浑浊的灰绿色眼眸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老朽活了这么久了,头一次见到这种症状的鲜血狂暴。不闹不咬不伤人,只是安安静静地,真是不可思议。】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她对陛下来说,大概很重要吧。】
薇薇安娜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垂下眼帘,冰蓝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她朝波卜躬身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快步走回长廊。
波卜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自言自语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拄着骨杖继续往宫门外走去。
天枢在房间里又独自坐了片刻。
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包用干草纸裹着的药粉上,然后又落在无末那张依旧苍白却已不再毫无血色的脸上。
手指轻轻拂过无末银白色的发丝,将那几缕被自己的手臂压乱的碎发一根根理好。
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沉重的彩绘玻璃窗。
暮色正从远山背后缓缓沉入地平线,将整片天际染成一片深沉的暗金与绛紫交织的色谱。
暗紫色的魔力薄雾一如既往地在魔王城上空缓缓流转,如同一条永远睡不醒的巨龙在发出绵长的呼吸。
【罗丝莉亚那个臭女人,应该差不多该到了。】
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
【正好,等她来了,把无末带着去一起见见。】
将窗户重新合上,转身最后看了一眼床上安静沉睡的无末。
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暗红色的枕面上,腰后那对红色的小翅膀从被角边缘露出一小截,翼膜在壁炉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温润的暗金色光泽。
【好好睡。等你醒了,就带你去见见她,顺便跟她掰扯掰扯。】
轻声说完这句话,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板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