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继续向前流淌。
第十二天，第十三天，第十四天。
无末依旧在沉睡。
但她的脸色已经一天比一天好了。
最初那种近乎透明的苍白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健康的、透着淡淡粉色的莹白。
她的嘴唇也恢复了血色，不再是那种干裂发白的模样，而是重新变得柔软红润。
腰后那对红色的小翅膀也从最初的无力垂落变成了时不时轻轻扑腾一下，翼膜的暗金色光泽一天比一天鲜亮。
薇薇安娜每天都会来检查无末的状态，然后如实向天枢汇报。
她说殿下的血气值一直在稳步回升，体内的魔力波动也越来越平稳，大概再过不久就会醒。
天枢只是微微颔首表示知道，然后继续批她的文书。
但薇薇安娜注意到，自家主子听汇报时的语速比处理其他公务时要慢了许多，而且每次听完汇报都会在窗边多站一会儿。
第十五天。
午后淡金色的阳光透过半开的窗帘缝隙，在地毯上投下几道狭长的光带。
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带里缓缓打着旋。
床上的无末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先是睫毛。
那双浓密修长的银白色睫毛颤了颤，像是蝴蝶刚从茧里钻出来，第一次尝试展开翅膀。
然后是手指。
她的食指在被子外面轻轻蜷了一下，指腹蹭过天鹅绒被面的柔软绒毛，触感温热而细腻。
再然后是嘴唇。
她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沙哑干涩的气音。
最后，那双眼睛缓缓睁开。
红宝石般的竖瞳里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瞳孔失焦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自己是谁？这是哪儿？她的意识还沉在沼泽里，大脑像一台从待机状态唤醒的旧电脑，一个进程一个进程地开始恢复运转。
无末。
我是无末。
我在魔凌帝国……魔王城……被天枢从地牢里带出来……洗了澡……换了女仆装……然后……
然后发生了什么？
她的记忆在这里断片了。
只有一些极其破碎的、模糊不清的画面残留在脑海深处。
她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不，不是看手，是在看自己手指上那两枚戒指。
那两枚本应在第二形态时消失、只有切回第一形态才会重新出现的戒指。
{七赐之戒}和{恩惠之戒}。
一白一紫，安安静静地戴在她纤细的无名指和小指上，在晨光下泛着温润而低调的光泽。
还有脖子上那枚紫白色的宝石项链——{始源之心}，从领口里滑了出来，垂在锁骨下方，宝石内部隐约有流光在缓缓转动，像是在沉睡中无声地呼吸。
她的手指颤抖着摸上自己的脸。
鼻梁高挺，眼眶深邃，睫毛浓密修长——这些都没变，但瞳孔的形状不对。
不是第二形态那种菱形的紫水晶色瞳孔，而是更加狭长的、更加锐利的竖瞳。
红宝石色的竖瞳。
她的目光从手指移到手臂上。
白皙，纤细，腕骨突出，和昨晚没什么不同，但她知道不一样了。
那层皮肤下流淌着的血液不一样了，那层血脉深处散发出的气息不一样了。
不是纯种。
是始祖。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侧——那对红色的小翅膀正安安静静地收拢着，偶尔极其细微地颤动一下，翅脉里流动着淡淡的血红色光芒，像是刚从漫长的冬眠中被唤醒，还在适应着重新开始运转的身体。
猩红的视野，跳动的脉搏，唇齿间残留的温热触感，还有那股浓郁到让她灵魂都在颤抖的血液甘香。
她捂着脸，从指缝间发出一声闷闷的、充满崩溃感的叹息。
【我怎么变回来了……我第二形态呢？】
她缓缓抬起手，将手指举到自己面前。
指尖有些发麻，然后她下意识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舌尖在唇缝间滑过，触碰到嘴角时，尝到了一丝极淡极淡的、不属于自己的血腥味。
那味道很浅很浅，像是已经被人用湿布仔细擦拭过，但还有最后一点点残留在她自己的唇纹里没有散去。
只是舌尖那么轻轻一碰，便有一股极其复杂的味觉记忆从味蕾深处翻涌上来。
深沉、温热、带着某种清幽的花香与檀木尾调，层次丰富到让人仅仅是回忆起那个味道，就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发颤。
她认得这个味道。
在温泉里，天枢把她抱在怀里给她洗澡时，她闻到过这个味道。
在天枢把她从地牢里抱出来的路上，她把脸埋进天枢肩窝时，闻到过这个味道。
在昨晚的梦境深处，那股包裹着她整个人的温暖气息，就是这个味道。
这是天枢的血。
她吸了天枢的血。
不是做梦……
是真的！
无末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她猛地拉起被子，把自己整个人从头到脚蒙了进去，在黑暗的被窝里无声地张大了嘴，脸上的温度高得能煎鸡蛋。
她回忆起来了——不是完整的画面，但足以让她判断发生了什么。
那些断断续续的感官印象像被剪碎的胶片一样在她脑海里飞速闪过：猩红的视野，天枢手腕上跳动的血管，自己用鼻尖蹭天枢的手指，把她的食指和中指一起吃^进嘴里，舔^她的锁^骨，咬下去，那股在舌^尖炸开的浓郁甘香，自己像一只饿了三天的猫一样趴在天枢手腕上贪婪吞咽的画面……一幅比一幅让她想从这个世界消失。
她昨晚到底干了什么？！
吸了天枢的血！吸了很久！吸到天枢把她的下巴都捏开了才松口！
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有没有做什么更丢人的事？天枢有没有……
思绪在这里猛地刹住了车。
天枢的伤口。
她记得自己把獠牙刺入天枢手腕时，对方没有任何反抗。
记得自己趴在天枢手腕上吞咽时，有一只温热的手掌一直在轻轻抚摸她的头发，手指穿过她发丝的触感温柔而耐心。
记得天枢从头到尾没有推开她——直到最后，也只是用一种非常克制的力道捏住她的下巴，把她从手腕上轻轻移开。
天枢为什么要让她吸那么久？为什么不直接把她拎起来丢到一边？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还要摸她的头？
她越想越混乱，越想越觉得脑子里有一百只慕斯的猫尾巴在同时扫来扫去。但她很确定一点——天枢没有恶意。
如果她有恶意，她从一开始就不会把自己从地牢里带出来。
如果她有恶意，她不会给自己洗澡，不会给自己换干净衣服，不会在自己完全失去意识、毫无反抗之力时，仍然只是让自己吸血，而没有任何其他伤害性的举动。
她需要找天枢道谢。
不，不光是道谢。
她需要弄清楚一些事情。
天枢看她的眼神，天枢对她说话的语气，天枢抱她时收拢手臂的力道，天枢在温泉里给她洗头发时手指穿过发丝的轻柔，天枢在她吸血时从头到尾没有推开她的克制。
这些都不像是仅仅因为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更像是某种更深处的、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认错却又隐隐觉得熟悉的温柔。
无末掀开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的身体还有些发软，头也有些昏沉，但比起刚醒来时已经好了很多。
扶着床头柱缓缓站起身，赤足踩在柔软的长毛绒毯上。
身上依旧穿着那件纯白与淡粉相间的女仆装，衣领因为好几天的沉睡而有些发皱，裙摆上压出了几道深深浅浅的折痕。
抬手扶住还有些昏沉的额头，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几缕碎发贴在她微红的脸颊旁。
一步一步地朝沙发走去，打算到沙发上适应一下身体。
那沙发摆在靠窗的位置，深灰色的绒面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沙发前面是一张低矮的木质茶几，茶几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桌布边缘绣着极细的暗紫色藤蔓纹样。
茶几中央，端端正正地放着一个精美的银色托盘。
托盘里，摆满了红彤彤的苹果。
那些苹果每一颗都饱满圆润，果皮光滑鲜亮，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如同宝石般温润的光泽。
果梗上还沾着一小片鲜绿的叶子，叶片上的露珠还没有完全蒸发，看得出是刚从某个有阳光照射的果园里新鲜采摘下来的。
无末的脚步顿了一下。
苹果。
魔王城里怎么会有苹果？而且还是这么新鲜的、一看就是精挑细选过的苹果？
她记得很清楚——苹果在血族食物中仅次于血液，能够有效补充BV值，还能缓解血族长期缺血后的干渴与躁动。
这些苹果，显然不是给天枢自己准备的。魔族不需要通过苹果来补充能量，对她们来说这不过是一种普通的水果。
会需要苹果的血族，在这座魔王城里，除了她还有谁？是天枢让人准备的。
她记得……？
无末在沙发前站了片刻，然后缓缓坐下来。
犹豫一会儿后，拿起托盘里最红最大的那颗苹果，双手捧着，凑到嘴边，张开嘴。
【咔嚓。】
苹果的汁水瞬间充盈了整个口腔。
清甜，微酸，带着血鲁帝国蜜苹果特有的醇厚果香。
那股熟悉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空了好几天的胃终于感受到了第一缕食物的温暖，整个身体都像是被这一口苹果唤醒了。
她又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果汁顺着嘴角溢出来一点点，她赶紧用手背擦掉，然后继续咬第三口、第四口。
不一会儿，第一颗苹果就被她吃得只剩下一个干干净净的果核，连果核边缘最后一点果肉都被她用牙齿刮得干干净净。
【呼……托苹果的福，总算是活过来了……】
她靠在沙发靠背上，红宝石般的竖瞳满足地眯成了两道弯弯的月牙。
然后把果核放在托盘边缘的残渣碟里，又拿起第二颗苹果。
这颗稍微小一点，但颜色更红，果皮上带着一抹漂亮的霞光渐变。
她端详了片刻，像是在欣赏一件小小的艺术品，然后张开嘴，又咬了一大口。
午后的阳光洒在她身上，将她那头银白色的长发染成一片流动的金色。
她靠在柔软的沙发垫里，左手拿着苹果，右手无意识地拨弄着裙摆上那道被压出来的折痕。
温暖的阳光、软软的沙发和手里这颗又红又甜的苹果。
她觉得自己可以在这里坐到天荒地老。
然而咸鱼时光总是短暂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