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伸手去拿第三颗苹果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托盘边缘那颗被她挑剩下的苹果。
那颗苹果比其他几颗都要圆,底盘不太稳,被她指尖一碰便从托盘里滚了出来,沿着茶几边缘滚了一圈,然后直直地朝地面坠去。
【哎——】
她慌忙伸手去捞,但指尖只来得及碰到苹果光滑的果皮,那颗苹果便从她指缝间溜走,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还好是地毯,没有摔坏。她弯下腰将那颗苹果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果皮上沾的细绒,放回托盘里,然后重新靠回沙发里,继续专心致志地对付手里这第三颗苹果。
她没有注意到,门外有什么动静。
那颗苹果落地的声响虽然被地毯闷住了一部分,但在隔音效果极好的王宫寝殿里,任何不寻常的声响都格外容易被注意到。
门外恰好有一位侍女正端着新换的鲜花经过,听到这声异响便停下了脚步。
她侧耳听了片刻,又听到房间里隐约传来细微的咀嚼声。
侍女脸色微微一变,端着花瓶快步朝首席官的办公室走去。
不久后,走廊深处传来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有节奏,步伐频率比平时快了几分,但依然保持着良好的纪律与姿态,没有跑起来,只是走得非常非常快。
房门被轻轻推开。
来人正是薇薇安娜。
冰蓝色的眼眸在推开门的第一时间便锁定在沙发上那个正拿着苹果、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的银发少女身上。
她的目光从无末银白色的长发扫到她红宝石般的竖瞳,再扫到她腰后那对正轻轻扑腾着的小翅膀,在她嘴角那圈还没擦干净的苹果汁水上停留了格外久的一瞬。
【玥玥小姐,您醒啦!】
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欣喜。
不是那种公式化的、礼貌性的高兴,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松了口气的高兴。
无末昏迷的这些天里,她每天都要来这间房里检查好几次,每次看到床上那个依旧沉睡的身影,心里都会默默叹一口气。现在总算醒了。
【嗯……是你……?薇薇安娜?】
无末举着只剩最后一口的苹果,歪了歪头。她的嘴角还挂着一小片苹果皮,脸上沾着几道苹果汁的干涸痕迹,看上去像是在苹果堆里滚了一圈的小仓鼠。
【真是太好了,我这就去跟陛下讲!】
薇薇安娜说完这句话,不等无末反应过来,便以标准的军人姿态利落地后退一步,轻轻带上了房门。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快速远去,频率比来的时候又快了几分。
无末的手悬在半空中,嘴里还含着那块没来得及咽下去的苹果。
望着那扇已经被关上的门,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对了……等一下。
本来想让薇薇安娜先不要告诉天枢的。
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天枢。
是该先道谢,还是先道歉,还是先解释昨晚为什么会变成那样,还是先问清楚那些苹果是不是她让人准备的,还是先质疑她为什么要给自己穿女仆装……
但薇薇安娜已经走了。
不过冷静下来想一想,这倒也不是坏事。
反正她本来就打算要去找天枢道谢。现在薇薇安娜先去通报,倒省了她自己去找人的功夫。
她重新靠回沙发里,继续啃手里那最后一口苹果。
啃完最后一口果肉,将果核放在托盘边缘,和之前那两个果核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
然后她拍了拍手掌上沾着的果汁残渣,又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对着托盘里剩下的最后一颗苹果,就是刚才滚到地上又被她捡起来的那颗,伸出了手。
还没碰到苹果皮,就被打断,所幸把手收了回去。
门被推开了,不是轻轻推开。
是那种一把将门推开、仿佛这扇门本来就该为她敞开的、理直气壮的推开方式。
天枢站在门口。
她今天没有穿那件深紫色的真丝睡裙,而是换了一身更为正式的暗红色长袍。
长袍的面料极其考究,在阳光下泛着低沉的光泽,袖口与领口镶满了细密的金色刺绣,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的宽腰带,将她的身形勾勒得愈发修长挺拔。
赤红色的长发散落在身后,发尾的白色挑染垂在腰际,头上那对黑色的恶魔双角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天枢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进房间。
黑底红纹的长靴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的目光在茶几上那个堆满果核的残渣碟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扫过沙发上那个正伸着手准备拿第四颗苹果的银发少女,唇角的那抹弧度以一个极其熟悉的、让无末后背发毛的角度缓缓上扬。
她走到沙发旁,一屁股坐在无末旁边。
两个人的距离近到无末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幽淡的花香混着檀木尾调,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属于魔王的清冷气息。
然后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修长的手指从托盘里拈起了最后一颗苹果。
正是那颗刚才滚到地上被无末捡起来、现在正孤独地躺在托盘中央、无末还没来得及下手的小苹果。
她将苹果举到无末面前晃了晃,然后在无末眼睁睁的注视下——张开嘴,大大方方地咬了一大口。
【咔嚓。】
无末伸向苹果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的嘴唇动了动,眼角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你!】
【我什么?】
天枢偏过头,紫红色的竖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玩味与戏谑。
苹果被她咬在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咀嚼时发出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现在的表情像一只偷吃了别人碗里最后一块点心的猫,脸上写满了“我就抢了你能拿我怎么样”的从容。
【没什么……”】
无末悻悻地收回手,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女仆装的裙摆边缘。
她的耳尖又开始泛红了。
刚才那一瞬间她是真的很想抗议来着,但天枢一问“我什么”,她的话就全卡在喉咙里了。
因为她忽然想起来——天枢被她吸了那么多血,可能已经贫血了。
贫血的人多吃点东西是应该的。
虽然魔王不需要苹果来补血,并且那颗苹果本来就是她准备的。
不对,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她该说正事了。
【那个……你的身体还好么?】
无末抬起头,声音越说越小,最后的尾音几乎被窗外远处传来的鸟鸣声完全吞没。
她的手指把裙摆绞得皱皱巴巴,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天枢又咬了一大口苹果,咀嚼的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认真品味这颗被她抢来的苹果到底有多甜。
然后她极其夸张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故作虚弱的、刻意到让人一听就知道是装的沙哑。
【嗯……不好。我快要死了。】
她把头无力地靠在沙发靠背上,用手背遮住自己的额头,整个人摆出一副“我失血过多已经快要不行了”的浮夸姿态。
嘴角却绷不住地微微上扬。
无末的睫毛极其细微地颤了一下。
手僵在裙摆上,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声音。
她当然知道天枢是在装。
但这个玩笑恰好戳在了她最心虚的地方——天枢快要死了是因为谁?她吸了天枢的血。
吸了很久很久。
【那你现在还好么?对……】
她的话还没说完,天枢已经抬起另一只手,用手里那颗只剩小半个的苹果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这一整盘苹果你全吃完了?】
天枢的目光越过无末的肩膀,落在茶几上那个堆满果核的残渣碟上。
那碟子里的果核堆成了一个小山,三个整整齐齐的果核并排放在碟子边缘,还有一个已经被啃得只剩核的孤零零地躺在托盘中央。
她刚才扫了一眼就知道这盘苹果是薇薇安娜早上刚换的,足足六颗。
【呃……是我吃的……】
无末的声音又矮了半截。
她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想说自己只是太饿了,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说出来更丢人。
【你还是很饿吗?】
天枢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了几分。
那层浮夸的虚弱被收敛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末不太敢直视的关切。
【有点……】
【来,坐我怀里来。】
天枢将手里最后一口苹果干脆利落地咬掉,果核随手放在茶几边缘,然后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那个动作极其自然,像是在招呼一只在外面玩了一圈终于知道回家的猫来自己腿上趴一会儿。
【不要坐你怀里……】
无末条件反射般地摇了摇头。
她的脸颊又开始升温了。
上次被天枢抱在怀里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她虽然记不太清,但自己嘴角现在还残留着天枢血的味道——这个因果关系她心里还是有数的。
【嗯?】
天枢压根没有理会她的拒绝。
她伸出手,一把揽住无末的腰,将她整个人从沙发上轻轻拎起来,往自己怀里一捞。
无末只觉得重心一轻,后背便贴上了那片熟悉的温暖,后脑勺靠在天枢锁骨下方那片柔软的凹陷处。
她的腰被天枢的手臂环着,力道不重,却恰好让她没法逃跑。
她的臀下是天枢的腿,膝盖窝搭在沙发边缘,整个人像一只被抱进怀里的布偶猫,无处可逃又莫名其妙地不太想逃。
【别动,乖乖的……】
天枢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是那种慵懒的语调,但比平时多了几分哄小孩般的温柔。
她的下巴轻轻搁在无末的发顶上,手无意识地抚摸着无末银白色的长发,五指从发根顺到发尾,再从发尾绕回来,循环往复。
【嗯……】
无末乖乖地点了点头,把脸埋进天枢的肩窝。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听话。可能是因为欠了天枢一次血,不太好意思再甩她脸色;也可能是贫血太久后忽然被这么暖地抱着,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最舒适的选择;还可能是因为——其实她并不讨厌这样。
【哦?】
天枢有些意外。
她低头看着怀里这个乖巧得不像话的小东西。
之前抱她的时候不是挣扎就是捶人,要么就是用那双紫水晶色的眼睛瞪她,反正每次都要闹腾好一阵子才肯老老实实待着。
今天怎么这么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