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课的铃声准时响起，喧闹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只留下朗朗的读书声在教室里回荡。林砚依旧低着头，指尖紧紧攥着语文课本，书页都被他捏得发皱，可眼前的文字密密麻麻，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周遭的一切都太过熟悉，前后桌的小声交谈，讲台上班长领读的声音，甚至窗外吹过的风，都是他曾经日复一日经历的日常，可如今，这份日常却成了最让他煎熬的牢笼。他不敢抬头，不敢和任何人对视，生怕自己一个眼神、一个小动作，就露出属于林砚的痕迹，只能死死盯着课本，努力模仿着苏念以往的模样，做一个沉默又不起眼的透明人。
他能感觉到，斜前方的江屿偶尔会回过头，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几秒，又很快转回去。每一次视线扫过，林砚的心脏都会猛地一紧，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他和江屿虽说算不上形影不离的好友，但同班一年，偶尔会一起讨论理科题目，放学路上也会结伴走一段，江屿性子大大咧咧，却心思细腻，他最怕被这个熟悉自己的人看出端倪。
好不容易熬过早读，第一节课便是数学，也是林砚最擅长的科目。数学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教室，是那个戴着黑框眼镜、讲课严谨又严厉的李老师，也是曾经最看重他理科成绩的老师。看到老师的那一刻，林砚的心里五味杂陈，有熟悉的亲切感，更多的却是恐慌。
“上课！”
“老师好——”
整齐的问好声落下，林砚跟着众人微微起身，又轻轻坐下，动作放得极轻，连声音都压得极低，刻意模仿着苏念以往细若蚊蚋的语调。
李老师翻开课本，开始讲上周没讲完的函数大题，粉笔在黑板上唰唰写下解题步骤，字迹工整清晰。这些题目对曾经的林砚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他扫一眼就能理清解题思路，甚至能想出好几种更简便的算法，手指下意识地就想握笔演算，可笔尖刚碰到纸面，他猛地回过神，硬生生停住了动作。
不行，不能写。
苏念的数学成绩常年垫底，课本上满是空白，连基础公式都记不牢，若是他此刻提笔就写出完整步骤，必然会引起李老师的注意，到时候一连串的提问，他根本没办法伪装成不懂的样子。
林砚死死按住手里的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装作一脸茫然地看着黑板，眼神里带着几分怯懦和困惑，完美复刻着以往苏念听数学课时的模样。可心底属于理科尖子生的本能，却在不断叫嚣，看着黑板上略显繁琐的解题步骤，他好几次都差点脱口而出更简便的方法，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喉咙里憋得发紧。
“这道题的解题思路，有没有同学想上来演示一下其他解法？”李老师放下粉笔，目光扫过全班，“别都低着头，大胆举手，说错了也没关系。”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不少同学都低下了头，这道题难度不低，班里大部分人都没太吃透。李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下意识就看向了以往林砚坐的位置——那是班级理科最好的学生，每次这种难题，林砚总能给出不一样的思路。可那个位置如今空着，林砚一夜未归，家里还在四处找人，老师心里也满是焦急。
林砚看着老师望向自己旧座位的目光，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酸涩与愧疚涌上心头。他就在这间教室里，却不能站出来，不能认老师，甚至不能让老师知道他还好好活着。
就在他心绪翻涌的时候，李老师的目光忽然落在了教室后排，刚好对上他的方向，眉头微微一皱：“最后一排那个女生，苏念，你来说说，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林砚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握着笔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连指尖都在发抖。
他怎么也没想到，老师会点名让苏念回答。以往苏念在课堂上永远是被忽略的存在，老师从不提问她，今天不过是情急之下，随口点了后排的学生，却刚好点到了他。
全班同学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投向最后一排的角落，落在了林砚身上。有好奇，有惊讶，还有几个男生眼底带着戏谑，等着看这个怯懦的女生出丑。
林砚的大脑一片空白，脸颊烫得能烧起来，低着头，浑身僵硬，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该怎么回答？说自己不会，符合苏念的人设，可心底的本能却让他无法完全装作不懂；说自己会，说出解题思路，就等于暴露了自己。
“怎么不说话？不会吗？”李老师的语气温和了几分，没有以往的严厉，大概是觉得自己不该为难这个成绩不好的转学生，“不会也没事，坐下吧，好好听其他同学讲。”
若是以往的苏念，此刻定然会如释重负地坐下，可林砚却卡在了原地，嘴唇微微颤抖，脑子里全是混乱的念头。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露出破绽，更怕自己的沉默，反而显得更加反常。
就在这时，斜前方的江屿忽然举起手，清朗的声音打破了教室里的沉默：“老师，我会！我来演示吧！”
李老师点点头，示意他上来。江屿起身的时候，悄悄回过头，飞快地看了林砚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安抚，像是在告诉他别害怕。
林砚看着江屿走上讲台，提笔在黑板上流畅地写下解题步骤，心里瞬间松了一口气，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内层的衣服，浑身都软了下来。他缓缓低下头，将脸埋得更深，心脏依旧狂跳不止，刚刚那短短几十秒，对他来说，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他知道，自己刚刚差一点，就暴露了。
这场伪装，远比他想象的还要艰难，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江屿很快写完步骤，走下讲台，路过林砚座位旁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小声说了句：“别害怕，数学题本来就难，不会很正常。”
少年的声音温和爽朗，带着毫无恶意的关心，林砚的心里一颤，依旧不敢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这一堂数学课，林砚过得煎熬无比，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紧绷中度过，好不容易等到下课铃声响起，老师宣布下课，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瘫坐在椅子上，久久没能缓过神。
课间的教室重新喧闹起来，男生们聚在一起讨论篮球，女生们凑在一块聊八卦，没有人再在意后排的苏念，这让林砚稍稍安心。可他依旧不敢起身，不敢去走廊，不敢去卫生间，只能坐在座位上，死死盯着桌面，强迫自己平复心绪。
很快，午饭时间到了，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去往食堂，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林砚一个人。他看着空荡荡的教室，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孤独。
以往的这个时候，他会和江屿，还有几个男生一起去食堂，打一份外婆爱吃的青菜，自己则多要一份红烧肉，边吃边聊下午的课程。可现在，他只能独自待在教室里，不敢去人多的食堂，怕遇到更多熟悉的同学，怕自己的言行举止露出破绽。
他从书包里拿出早上出门前，特意从苏念的抽屉里找到的零钱，攥在手里，指尖冰凉。犹豫了很久，才慢慢站起身，低着头，快步走出教室，避开人群，绕到学校后门的小便利店，买了一个面包和一瓶矿泉水，又匆匆赶回教室。
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林砚咬着干巴巴的面包，味同嚼蜡。窗外的阳光正好，操场上有同学在奔跑嬉闹，欢声笑语传进耳朵，却越发显得他孤单落寞。
他想念外婆做的饭菜，想念以前和同学相处的时光，想念那个可以自由自在做自己的林砚。
可他也清楚，从醒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只能以苏念的身份，在这熟悉又陌生的校园里，小心翼翼地活下去，守着那个不能说的秘密，盼着有一天，能找到一丝转机，能再堂堂正正地站在外婆面前，喊一声外婆。
而此刻的他，还不知道，这份藏在心底的秘密，这份小心翼翼的伪装，会在往后的日子里，因为身边这个叫江屿的少年，一点点出现裂痕，也会在漫长的时光里，滋生出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跨越性别与身份的情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