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透过破旧的窗缝,钻心刺耳。
教室里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扬起一阵闷热的风,卷着粉笔灰的味道。林砚趴在堆满杂物的课桌上,试图用课本挡住脸,也挡住那一双双投向他的目光。
第三节课是物理,又是他的强项。
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受力分析,林砚的视线扫过黑板,仅仅一眼,解题的思路就像水流般涌进脑海。他甚至能在脑子里快速演算完两种不同的实验方案。可这种本能的流畅,对现在的他来说,是致命的毒药。
他死死咬住下唇,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喉咙深处。左手掐着掌心,逼自己专注于模仿苏念那副茫然空洞的表情。
“来,这位同学,你来说说,摩擦力的方向怎么判断?”老师冷不丁点了名。
林砚浑身一震,猛地站起来,动作因为过度紧张显得有些僵硬,甚至带着点男生才有的大动作幅度。他慌忙低下头,去看课本上的公式,眼神却飘忽不定,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我……我忘了。”他声音细小,带着刻意伪装的颤抖。
全班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夹杂着几声口哨。林砚的脸颊瞬间烧得滚烫,像是被当众剥了一层皮。他狼狈地坐下,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紧紧贴着椅背上,心脏狂跳得仿佛要撞碎肋骨。
差一点。
刚刚那一瞬间,他下意识站直的身形、抬头的角度,甚至是微微撇嘴思考的习惯性动作,都带着林砚独有的印记。他怕极了,怕那个关注他的人,再次看穿端倪。
斜前方,江屿回过头,投来一道复杂的目光。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他没说话,只是在林砚坐下后,悄悄把自己的物理笔记往桌角推了推,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那一下细微的动作,被林砚捕捉到心底。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他别过脸,看向窗外。阳光刺眼,他却觉得自己像是置身于深海,窒息般的孤独将他包裹。
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直到放学铃声才终于敲响。
林砚收拾东西的动作快得惊人,胡乱塞进书包,就想趁乱溜走。可就在他经过走廊,准备拐去后门时,一个熟悉的、佝偻的身影,撞进了他的眼帘。
外婆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正踮着脚尖,焦急地往教学楼的方向张望。
林砚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下意识地就想冲过去,喊一声“外婆”,扑进她怀里。可那股冲动只持续了一秒,就被巨大的恐慌和理智死死按住。
现在的他,是苏念。
一个陌生的、瘦弱的、短发女生。
外婆如果看到他这副样子,会怎么想?她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崩溃?
林砚死死咬住嘴唇,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他站在原地,不敢动,不敢呼吸,就那么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人潮熙攘的走廊,与他最亲的外婆,遥遥相对。
外婆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目光在人群中扫动,最后,定格在了林砚的方向。
那是怎样的一道目光啊。
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思念。她的视线落在林砚身上,慢慢拉近,像是要透过“苏念”这具躯壳,看清什么东西。
林砚的心脏骤然缩紧,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那是苏念的,细腻、带着少女气息的皮肤。
外婆的眼神渐渐变得困惑,又变得热切。她抬起手,挥了挥,像是在确认什么。
林砚屏住呼吸,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想回应,想跑过去,想告诉外婆他在这里。可他的脚像是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
就在外婆的身影,因为这短暂的对视而变得柔和,似乎要迈步朝他走来时,林砚猛地别过脸,拼尽全力,低着头,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快步冲出校门,直到跑出了那条老街,跑出了外婆的视线范围,才敢停下脚步。
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林砚终于忍不住,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里,压抑的哭声冲破喉咙,震得肩膀剧烈颤抖。
布袋子里传来的红烧肉香气,是外婆特意做的。那是他最爱吃的味道,此刻却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他的心。
他就在那里,离外婆只有几十米的距离,却隔着生与死的界限,隔着性别与身份的鸿沟。
他甚至连一句“我很好”,都没办法亲口告诉她。
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这份伪装,不仅困住了他的身体,更困住了他的归途。而此刻的他还不知道,校门口那匆匆一瞥,外婆眼底的那一丝熟悉,已经成了压在他心头,最沉重的巨石。
而校园的另一端,江屿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那个女生仓皇逃离的背影,眉头越皱越紧。
那个背影,怎么看,怎么像一只受惊的、仓皇逃窜的小兽。
还有刚刚物理课上,她下意识站直时,那一瞬间挺拔的少年姿态。
江屿掏出手机,翻出相册里那张存了很久的照片——那是去年运动会,林砚跑完一万米,同样是扶着膝盖,大口喘气,背影倔强又狼狈。
两张背影,在脑海中重叠。
江屿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轻轻摩挲着照片里人的脸,眼底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迷茫。
是错觉吗?
还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是握紧了手机,指节泛白。
不管是不是错觉,那个叫苏念的女生,他得护着。
护着她,也护着那份藏在迷雾里,不知所踪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