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一点点漫过教学楼的窗棂,晚风带着暮春的微凉,吹走了白日里的燥热,却吹不散林砚心底的沉郁。
他一路攥着冰冷的矿泉水瓶,沿着僻静的小巷往苏念的住处走,脚步拖沓又沉重。方才在校门口撞见外婆的那一幕,依旧在脑海里反复回放,老人疲惫又思念的眼神,像一根细针,时时刻刻扎在他心上,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苏念的家是一间老旧的出租屋,狭小又简陋,家具寥寥,透着一股冷清的气息,和他从前充满烟火气的家截然不同。推开门,没有外婆的唠叨,没有饭菜的香气,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将他的孤独无限放大。他瘫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纤细白皙的双手,这是苏念的手,不是他那双常年握笔、指腹带着薄茧的手,一股无力感瞬间席卷全身。
他不敢开灯,就坐在黑暗里,脑子里乱糟糟的。一闭眼,就是外婆站在梧桐树下的身影,还有江屿下午那道意味深长的目光。物理课上自己失态的动作,放学时仓皇逃离的背影,以江屿的细心,不可能毫无察觉。
这场以苏念身份活着的戏,他演得太过笨拙,处处都是破绽,只是旁人一时没往深处想罢了。
一夜无眠,天刚蒙蒙亮,林砚就醒了。他学着苏念以往的样子,简单洗漱,换上干净的校服,看着镜子里陌生的少女脸庞,眼神里满是苦涩。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遍遍在心里提醒自己,要沉默,要怯懦,要做回那个不起眼的苏念,绝不能再像昨天一样,频频露出马脚。
清晨的校园,依旧是熟悉的模样,三三两两的学生说说笑笑走进教室,早读的读书声此起彼伏,可林砚却觉得,自己与这一切格格不入,像是一个闯入者,小心翼翼地蜷缩在角落。
他早早来到教室,坐在最后一排的座位上,低头假装翻着课本,眼角的余光却不自觉地看向门口,心里既盼着江屿来,又怕看到他。昨天江屿的两次解围,还有那道安抚的眼神,让他心里泛起复杂的情绪,有感激,也有更深的惶恐——他怕江屿的靠近,会更快戳破他的伪装。
没过多久,江屿背着书包走进教室,少年身姿挺拔,眉眼清朗,一进门就习惯性地往林砚的旧座位看了一眼,随即又收回目光,脚步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路过最后一排时,目光轻轻扫过林砚,停留了片刻。
林砚的心猛地一跳,赶紧低下头,把脸埋得更深,手指紧紧攥着课本,连大气都不敢喘。
江屿坐下后,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和前后桌打闹,反而时不时回过头,看似随意地看向林砚,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他总觉得,这个苏念太奇怪了,从前的苏念,沉默是真的木讷,眼神空洞又怯懦,可现在的她,沉默里藏着紧绷,偶尔抬头时,眼底会闪过不属于少女的沉稳和落寞,甚至在不经意间,会做出一些男生才有的小动作。
就像昨天物理课上,她被点名时,下意识站直的身姿,挺拔又带着几分倔强,像极了失踪的林砚;还有她握笔的姿势,手指用力的方式,也和林砚如出一辙。
这些细碎的念头在江屿心底盘旋,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去胡思乱想,林砚是男生,是他最好的朋友,怎么可能和这个沉默寡言的转学生扯上关系,一定是他太想念林砚,才会产生这样荒唐的错觉。
早读课结束,第一节课还是数学,李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教室,目光依旧下意识地掠过林砚曾经的座位,眼底闪过一丝担忧。林砚失踪的事,学校里已经悄悄传开了,大家都在猜测他去了哪里,只有林砚自己知道,他就在这里,却不能相认。
李老师依旧讲着函数题,语气比昨天温和了许多,大概是怕再点到苏念,让她难堪。林砚死死盯着课本,强迫自己放空思绪,不去看黑板上的题目,不去想解题思路,全程低着头,做足了学渣听不懂的样子。
可越是刻意压抑,心底的本能就越容易反扑。当李老师写出一道易错的压轴题,班里一片沉默,没人敢举手时,林砚的手指又下意识地动了动,差点握笔演算,好在他及时反应过来,硬生生忍住了。
就在这时,江屿忽然举起了手,起身回答完问题后,坐下的瞬间,他微微侧过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问了一句:“这道题,你真的一点思路都没有吗?”
林砚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握着笔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没想到江屿会突然试探自己,心脏狂跳不止,大脑飞速运转,该怎么回答?说不会,会不会显得太刻意?说会,又会直接暴露自己。
他低着头,半天没敢说话,肩膀微微颤抖,装作被问住的窘迫模样,过了好一会儿,才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小声嗫嚅道:“我……我数学不好,看不懂。”
声音里带着刻意伪装的怯懦,甚至还有一丝哭腔,完美复刻了苏念被人追问时的反应。
江屿看着他这副受惊的样子,眉头微蹙,心里的疑惑稍稍散去了一些,或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一个人的性子,怎么可能突然改变这么多。他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却依旧时不时用余光留意着身后的人。
这一堂课,林砚过得比昨天还要煎熬,江屿的试探,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头,让他越发清楚,往后的日子,只会更加如履薄冰。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同学们纷纷走出教室透气,林砚依旧坐在座位上不敢动,只想安安静静待着,避开所有的目光和交谈。可没过多久,他就看到教室门口,班主任陪着一个佝偻的身影,慢慢走了过来。
是外婆。
林砚的心脏瞬间揪紧,呼吸都停滞了。他没想到外婆会找到教室里来,老人手里依旧拎着那个布袋子,眼神焦急地在教室里扫视,嘴里轻声问着班主任:“老师,我家小砚有没有来过?有没有人见过他?”
外婆的声音带着沙哑的哽咽,满是思念和担忧,听得林砚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头埋得极低,几乎要贴到桌面上,生怕外婆一转头,就看到他。
他能感觉到,外婆的目光在教室里缓缓移动,一点点靠近最后一排,越来越近。
每一秒,都像是在凌迟。
他多想抬头,扑进外婆怀里,告诉她自己就是林砚,告诉她自己很好,让她别再担心。可他不能,他不敢赌,不敢让外婆接受这样荒唐的事,不敢让自己的秘密暴露在众人面前。
就在外婆的目光快要落在他身上时,江屿忽然站起身,走到外婆身边,轻声说道:“奶奶,您别着急,林砚肯定会没事的,要是有他的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您。”
江屿的声音温和又礼貌,恰到好处地吸引了外婆的注意力,外婆转过头,看着江屿,眼里满是感激,拉着他的手不停道谢。
林砚坐在座位上,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滴在课本上,晕开一小片水渍。他感激江屿再一次帮他解围,可这份感激里,又裹着无尽的心酸和无奈。
他最亲的人就在眼前,他却只能躲在陌生的躯壳里,连一句安慰都不能说。
班主任劝了外婆几句,扶着外婆慢慢走出教室,外婆一步三回头,依旧不舍地看着教室,希望能看到孙子的身影。
直到外婆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林砚才缓缓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泪水无声地流淌。
江屿回到座位上,回过头,看到他泛红的眼眶和脸上的泪痕,微微一愣,心里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他从没见过苏念哭,也没想到,这个沉默的女生,会因为一个陌生老人的难过而落泪。
“你没事吧?”江屿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
林砚赶紧擦干眼泪,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地说:“没……没事,就是觉得奶奶太可怜了。”
他低下头,掩饰着自己的情绪,心里却清楚,这场藏着秘密的伪装,早已布满裂痕,外婆的寻找,江屿的怀疑,都在一步步逼近,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更不知道,未来等待他的,是真相大白,还是万劫不复。
而那份在朝夕相处中,悄悄滋生的异样情愫,也在这一次次的靠近与试探里,慢慢发芽,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