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事情,说起来很长,过起来却很快。
虽然当一个人说“说起来很长”的时候,实际讲述的时间往往比他说的更长,但既然我是亲历者,我有权跳过那些无聊的部分。
少爷带着我一路北上,往王都的方向走。他要去王都找线索。他说那天晚上的魔族不是普通的魔族,它们身上有标记,是被人驱使的。
也就是说,有人类在背后操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我看见他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我没有多问,因为我记不住少爷说的一大堆东西。
毕竟,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没有任何战斗能力的人,在这个有魔法、有魔族的世界里,我的战斗力约等于一只受过轻伤的蜗牛,而蜗牛至少还有壳。
我可以搞后勤。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感到很安稳。上辈子打游戏我就是万年辅助,这辈子穿越了还是打辅助。
上辈子给辣鸡adc打辅助都行,这辈子给天上地下最好的少爷打辅助也一定行。
我开始学医。
严格来说,是重新学。这个世界没有现代医学,没有抗生素,没有无菌手术,但有一些神奇的东西——草药。这个世界的草药学比我想象的发达得多,虽然没有现代医学那么精准,但配合着低阶的治疗术式,效果居然还不错。
我跟着路上遇到的游方医师学,跟着小镇上的药剂师学,跟着教堂里的祭司学。只要人不挑我,我就不挑,能学的都学。我的行李越来越重,里面塞满了各种各样的草药、药膏、绷带和简易的手术工具。
少爷在这方面没有话语权,他只负责在每次我买了新的草药或者工具的时候,从他那越来越瘪的钱袋里掏钱。
或许是我天天假笑,又让这贼老天以为我过得美了。
我跟着少爷一路到了海边,还没来得及享受一下海风,更大的危机就来了。
少爷东瞄瞄,西瞅瞅,转过头来告诉我附近有一片区域可能有魔物的踪迹,他要过去看看。
他让我躲起来,不要轻易出现。
我蹲在灌木丛里,抱着我的药箱,看着少爷,准备随时跑路。
他走上海滩的时候,我看见远处有几个黑影在移动。那是几只低阶魔物,长得像狼,但体型比牛还大,浑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甲。他拔出了那把剑,剑身亮起一层淡蓝色的光。
那是魔法。
我见过他用魔法,但每一次看到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他握着剑冲进魔物群中,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蓝色的剑光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魔物的黑色血液飞溅到沙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他一个人打四只魔物,勉强占上风,但也不算轻松。
我在灌木丛里看得手心全是汗。我想冲出去帮忙,但我什么都不会。我没有魔法,没有战斗技能,冲出去只会添乱。我只能蹲在那里,攥紧手里的药箱,祈祷他快点赢。
少爷确实赢了,以非常装的姿势大获全胜。
最后一剑砍下魔物的头颅,少爷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气。我看他赢了,立刻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抱着药箱往他身边跑。
然后我停下了。
河面上有一个影子。
不是人的影子,是某种巨大的、蜿蜒的、像蛇一样的东西。我抬起头,看见中央的水面下有一个巨大的轮廓,正在慢慢浮上来。
它从水里升起的时候,我才看清它的全貌。它的上半身像人,下半身像蛇,皮肤是深蓝色的,覆盖着细密的鳞片。它的眼睛没有瞳孔,是一片浑浊的白色,但它看向我的时候,我感觉浑身上下都被什么东西攫住了。
童话里都是骗人的,海妖一点也不美!
它的嘴巴张开了,但没有发出声音。不对——它发出了声音,只是那个声音不在空气中,而是在我的脑子里。那是一种极其尖锐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声波,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我的太阳穴。
我的耳朵开始疼。
疼得像有人拿刀子在里面剜。
童话里都是骗人的,海妖的声音也一点也不好听!
我转过头去看少爷。他已经站起来了,但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他捂着耳朵,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几乎认不出来。他张着嘴在喊什么,但我听不见,我的耳朵里只有那种尖锐的、让人发疯的声波。
海妖在唱歌。
我跪在地上,血从鼻子里流出来,滴在白色的沙地上。
少爷朝我跑了过来,但没跑两步就摔倒了,像一个醉酒的人一样跌跌撞撞,膝盖磕在石头上,整个人扑倒在地上。
他还在往前爬。
他一边爬一边喊我的名字,我看懂了他的口型。他在喊“不要动”“捂住耳朵”。但他自己都站不起来了,他还在朝我爬。
海妖转向了我。
它的歌声变了,不再是那种无差别的攻击,而是变成了一种更温柔的、更诱惑的声音。它朝我伸出了手,那只手细长而苍白,指尖泛着淡淡的蓝光。
它要我走过去。
我的身体不听使唤了。我站起来,一步一步地朝河中央走去。水漫过了我的脚踝,漫过了我的膝盖,冰冷的河水浸透了我的裙子。
身后传来少爷的声音。
他还在喊,声音撕裂、沙哑、绝望,和我两年前在克莱因府门口听到的哭声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他不是在哭,他是在叫我。
“不要过去——回来——回来——”
我继续往前走。
水漫到了我的腰。海妖就在我面前,它的脸离我很近,我能看见它皮肤上每一片鳞片的纹路。它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两排尖锐的牙齿。
我拿起了长针,海妖的歌声停了。
下一秒,银白的匕首插进了它的喉咙。
我找准了位置,一刀下去,又快又准,确保它毫无痛苦地死去了。
黑色的血喷了我一脸。
海妖的眼睛瞪大了,那双浑浊的白色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于恐惧的东西。它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发出一种奇怪的、漏气的声音,然后整个身体开始往后倒。
它巨大的身躯砸进水里,激起巨大的浪花。
我站在齐腰深的河水里,浑身湿透,脸上全是黑色的血,手里还握着那把匕首。我的耳朵在流血,鼻子在流血,脑袋疼得像要裂开。
但我还站着。
我转过身,看见少爷趴在河滩上,浑身是泥和血,紧紧地盯着我。
我朝他走过去。
走了两步,膝盖一软,整个人差点摔进水里。我撑住了,踉踉跄跄地走到他面前,扑通一声跪在他身边。
他抓住我的手臂,上上下下地看我,好像在确认我是不是还完整。
“你……”他嘴巴张张合合。
我没有说话,伸手去摸他的伤口。他身上有好几处被魔物抓伤的地方,最严重的一道在左肩上,皮肉翻开,能看到底下的骨头。
我从药箱里拿出绷带和止血的药粉,开始给他包扎。我的手在抖,但我强迫自己稳住。
他安静地坐着,让我包扎。
我的动作很快,止血、清创、上药、包扎,每一步都做得又快又稳。当我把绷带最后一圈缠好、塞进边缘固定住的时候,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我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耳朵上。
我的耳朵一直在流血,顺着耳垂往下滴,在肩膀上洇开了一小片红。我自己没有注意到,或者说注意到了但没有在意。可他在意。
他的嘴唇动了动,做了一个口型。
他说的是:“莉莉丝,你听得到吗?”
我看着他的嘴唇,然后点了点头。
“听得到。”我说。
我的声音很正常,语气很平淡,就好像在回答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
但他没有释然。
他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一字一顿地,又做了一个口型。
这次他说的是:“你骗我,我没有说话。”
为了活下去,我扎破了我的鼓膜。
少爷的眼眶红红的,看起来简直是个孩子。
他伸出手,慢慢地、轻轻地把我揽进怀里。
他的动作很小心,好像在抱一件易碎的东西。他的手臂环过我的肩膀,避开了我还在流血的耳朵,把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上。
然后他哭了。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我感觉到了。他的胸膛在剧烈地起伏,他的肩膀在颤抖,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在我的头发上,顺着发丝流到我的额头。
他在哭。
这个世界上居然会有人为我哭泣。
我上辈子活了十九年,没有人为我哭过。我这辈子活了那么久,也没有人为我哭过。我是那个永远站在旁边的人,是那个收拾残局的人,是那个缝缝补补的人。我从来没有被任何人当作最重要的那个。
但他为我哭了。
我感觉到衣服被洇湿了一小块,温热地贴在锁骨上。
我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只是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无声的哭泣,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河水流淌的声音,风吹过树梢的声音,远处鸟叫的声音,我全都听不见。我的耳朵里只有一片死寂般的安静,但他的心跳声我却听得一清二楚。
不是用耳朵听的。
是用身体。
那之后的日子,我们继续往北走。我的耳朵彻底聋了,由于见过太多惨人,我自己这点残疾,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
后来就是俗套的勇者大战魔王,功成名就,凯旋归来。
说实话,我对这段经历最大的感受不是热血,不是感动,而是累。累得像上辈子连加了三天班,最后一天还被老板叫回去改PPT。区别在于,打魔王真的会死。
少爷——不对,现在应该叫阿诺德大人了,毕竟他已经不是那个十二岁的小孩了。他长高了很多,肩膀宽了,更帅了。他打败了魔王,拯救了世界,成了所有吟游诗人嘴里传唱的英雄。
按理说,故事到这里就该结束了。王子打败了恶龙,救了公主,然后两个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但现实不是童话,现实里没有公主,只有一群比公主还难搞的女人。
所以这段故事我一点都不想细讲,因为那些什么精灵女,圣女,盗贼女,魔女……一个二个阴魂不散,上赶着打搅我和少爷的幸福二人生活。
说实话,我对这种“勇者小队标配阵容”持有严重保留意见。一个精灵族弓箭手,擅长治疗和射箭,金发碧眼,活了三百年还是少女模样;一个圣殿圣女,光明魔法点满,走到哪都自带柔光滤镜,笑起来像天使下凡;一个盗贼公会的天才少女,身手敏捷,身材火辣,说话还带钩子;还有一个魔女,黑袍兜帽下是倾国倾城的脸,张嘴就是“我对你很感兴趣哦”。
第一个出现的是精灵女。
她叫艾尔雯,是精灵族的战士,在讨伐魔王的队伍里负责远程支援。她长得确实好看,金发碧眼,皮肤白得像牛奶,耳朵尖尖的,身材好到连我这个女人看了都忍不住多看两眼。她从第一面起,就对少爷展现了浓厚的兴趣。
“你就是阿诺德?”她上下打量了少爷一番,“比我想象的年轻。”
少爷面无表情地说:“嗯。”
“我是艾尔雯,精灵王庭的射手。”她伸出手,“很高兴认识你。”
少爷回握了一下。“我也是”
从那天起,艾尔雯就开始找各种理由接近少爷。今天请教剑术,明天讨论战术,后天送来自制的饼干。
那饼干我尝了一块,硬得能砸死人。少爷咬了一口,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然后喝了整整一壶水。
我把那盒饼干收进了自己的行李。
以后可以当暗器用,我如此想到。
第二个出现的是圣女。
她叫塞西莉亚,来自光明教廷。她也很漂亮,银白色的长发,天蓝色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仿佛整个房间都亮了三度。她的声音也很好听,说话的时候都像在唱歌。
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在给少爷治疗手臂上的伤口。她的手掌亮着柔和的白光,放在少爷的手臂上,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整个过程安静而神圣,像一幅中世纪的油画。
然后她抬起头,对少爷笑了一下。“好了,阿诺德大人,您的手臂已经没有大碍了。”
少爷点了点头。“谢谢。”
“不客气。”她又笑了一下,“阿诺德大人,您的身体里还有一些战斗留下的暗伤,需要持续治疗。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可以每天为您做一次全身检查。”
全身检查。
少爷的脸和我一起红了又绿,绿了又紫。“不用了,有莉莉丝帮我处理。”
我越发感到任重道远。
第三个出现的是盗贼女。
她叫菲奥娜,是个盗贼,还是个具有丰富经验的盗贼,以至于少爷和我从未见过她的模样。
第四个出现的是魔女。
她叫莫甘娜,是个搞黑魔法的魔女,浑身上下散发“老娘懒得搭理你们”的气息。
我以为她是对所有人都不感兴趣。
直到有一天,她走到少爷面前,把一本厚厚的魔法书递给他。“阿诺德,这本书送给你。”
少爷接过书,翻了翻。“这是什么?”
“暗影魔法的入门教程,”魔女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你的魔力属性偏暗,普通的元素魔法不适合你。学这个,事半功倍。”
少爷看了她一眼。“为什么要帮我?”
魔女沉默了两秒钟。“因为你值得。”
我站在旁边和懵逼的少爷面面相觑,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完了,又来一个。
这四个凑在一起,简直是一部男性向轻小说的标准后宫配置。而我在她们面前,大概相当于一个会走路的医疗包——不,连医疗包都不如,医疗包至少不会在关键时刻因为耳朵聋而听错指令。
我的心情非常复杂。
虽然她们确实比我强,比我漂亮,让我很有危机感。
但这个“危机感”需要做一点说明。它并不是“我怕少爷被抢走”的那种危机感,而是“我站在她们中间像一只混进孔雀群的母鸡”的那种危机感。属于物种层面的自我怀疑,与感情无关。
我可一点都不担心少爷会移情别恋。
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是这样的:海妖事件之后,我的右耳彻底报废,左耳的听力大约剩下百分之五。百分之五是什么概念?
就是你得把嘴贴在我耳朵上,用正常音量说话,我才能勉强分辨出你在说“你好”还是“你滚”。
少爷显然对此进行了深入的研究。他可能查阅了什么医学典籍,也可能只是自己做了几次实验——比如在我背后喊我的名字,看我有没有反应。实验结果表明,在没有视觉辅助的情况下,我对声音的反应概率为零。
于是他得出了一个结论:莉莉丝彻底聋了。
所以那天夜里,少爷紧紧抱着我,他一字一句地练习着告白,说了很多很多让人肉麻的话,他以为我没听见,其实我全都听了进去。
少爷说,“莉莉丝,我爱你。”
我说,“我也爱您,阿诺德大人。”
少爷一下子羞红了脸,像小狗一样埋在我的胸口,黏黏糊糊地说了些什么。
那天晚上,我真正变成了女人,从身到心。
我是少爷的莉莉丝,是少爷的百合花,我的一切的一切都永远属于少爷。
这句话听起来很肉麻,像那种廉价言情小说里的台词。但它是真的。不仅仅是因为我发誓要献上一生。还因为后来的每一天、每一件事,都在不停地、反复地、无可辩驳地证明同一个事实: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为我哭泣,会完完全全地爱着我。
也只有这个人,值得我把一切都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