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芙乐尔瞧起手上长长的生命线,似乎眼前又出现了那双柔软的眼睛,掌心亦再度传来温暖的触感。
可是,那是一万年前的事了。
……
林深在EX-7星域做例行侦测的时候,本来以为今天又是毫无收获的一天。
他在这颗小行星上降落,纯粹是因为从轨道上看下来有一片花——他很久没见过花了。
一大片紫色的野花,开得乱七八糟,风一吹就晃。林深把侦测器往背上一甩,踩着花走过去,然后他就看见了她。
她躺在花丛里,半个身子被花盖住,左臂从肘部以下没了,右边肋骨区域被什么武器贯穿,伤口边缘的线路板焦黑卷曲,像烧糊的肉。她的脸倒是完好,闭着眼,嘴唇微微张开,头发散在花丛里,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林深蹲下来看了她三秒钟,然后猛地站起来。
“我操。”
他认得这张脸。
联邦军宣片里见过,教科书里见过,甚至小时候玩过的军模涂装盒子上都印过。01系A型,联邦最强的超拟人战斗机器人,据说她的情感模块复杂到连设计者都搞不清楚她到底算不算有意识。
在战争结束后,所有01系的机器核心都被军方拆走封存,机体则下落不明。
——而现在一个机体就躺在这片野花底下,胸口一个黑洞洞的空腔,核心没了。
林深在原地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他笑了。
他想起自己三年前在网络黑市上花光了所有积蓄买的那东西。
那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买。那场黑市拍卖会在一个空间站的废弃货舱里举行,灯光惨白,拍卖师拿出一颗01系的核心,说是从联邦军方仓库流出来的,底价高得离谱。
全场没人出价。先不论真假,这东西除了01系的机体,装哪儿都用不了,而01系的机体全宇宙只剩传说。
但林深在终端上点了“出价”。
他当时喝了点酒——侦测船上的自酿酒,度数高,味道差,但能醉。
他为一次宿醉付出了惨痛代价。
后来他把那颗核心放在船舱的操作台上,没事的时候会拿起来看看。
蓝色的,拳头大小,像一颗玻璃珠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他有时候把它举到灯下面,看光线在内部折射出的碎光,有时候喝醉了对着它说话,抱怨自己因为它逝去的工资。
现在他找到它的身体了。
林深没犹豫。他跑回侦测船,翻出那颗核心,又跑回来,蹲在机器人面前,把核心对准她胸口的空腔。
临了,他停了一下。
“你要是活过来把我打死,我可做鬼都不瞑目。”他自言自语。
他把核心按进去。
咔哒一声,严丝合缝。
一秒。
两秒。
五秒。
十秒。
花丛里有虫子在叫,远处侦测器的蜂鸣声一长一短。
她的胸口亮了一下。
蓝色的光从核心的位置蔓延开来,顺着胸腔的线路流向四肢,像水沿着干涸的河床流淌。
那些焦黑的线路板开始重新生长,新的导线从断口处探出来,交织、缠绕、覆盖。肋骨处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装甲板一层一层地合拢,像花瓣闭合。
左臂的断口处先是冒出一团蓝色的光,然后骨架、关节、线路、装甲,从里到外一点点重建,最后五指张开,指尖的金属崭新得发亮。
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三十秒。
三十秒后,她看起来像刚从生产线下来一样完好无损。
林深蹲在她旁边,下巴搁在膝盖上,大气都不敢出。
她的睫毛动了动。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蓝色的。
她的视线先是往天空上去,然后慢慢转动脖颈,最后落在林深脸上。
她看着他,没有任何表情。
“系统启动完成。”她说。
“机体编号01-03,代号阿芙乐尔。请确认当前军衔及所属单位。”
“没有军衔,”林深说,“也没有单位。就我。”
阿芙乐尔眨了眨眼。这个动作显然是她习惯模拟的一部分,因为她并不需要眨眼。
“请确认当前任务指令。”
“没有任务指令。”
阿芙乐尔沉默了一会儿。
“我需要更多的信息。”她接着说。
“我也不知道。”林深有些不好意思地冲她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弧,嘴角往上翘,露出一点牙齿。
这个笑容他练习过很多次——在侦测船狭小的洗手间里,对着起了雾的镜子。
他希望有一天遇见同类时自己不要显得太奇怪。
阿芙乐尔坐起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崭新的左臂,握了握拳,又松开。
然后她转头看向四周——紫色的野花,灰蓝色的天空,远处侦测器插在土里,红灯一闪一闪。
她的视线最后又回到了林深身上。
“你是谁?”她的声音有点低,带着一点沙。
“我叫林深,”他蹲着没动,两手搭在膝盖上,“联邦侦测员,编号GT-7482,驻守EX-7星域。这片地方归我管。”
阿芙乐尔歪了一下头,看起来像一只在判断对方有没有敌意的鸟。
“你把核心装回了我的机体。”
“对。”
“为什么?”
林深想了想。“因为我刚好有。”
阿芙乐尔盯着他看了大概五秒钟,在扫描他的生理数据:心跳、体温、瞳孔反应、微表情……
“你的心跳加速了,”她说,“你在紧张。”
“废话,你突然活了,我能不紧张吗?”
“但你没有害怕。”
“我为什么要怕你?”
阿芙乐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站了起来,然后低头看着还蹲在地上的林深,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我的使命尚未完成,”她说,“我需要回到联邦,继续执行战斗任务。”
联邦给01系的指令很明确:投入战场,消灭敌人,直到机体损毁或战争结束。她的机体还没有损毁,所以她应该继续。
林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阿芙乐尔,”他说,“星际战争已经结束了。打了不知道多少年,最后签了停战协议。”
“停战协议不是结束。”
“对你来说是的,”林深掏出能量棒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联邦没有了,也没有战争了。”
“你是战斗型号,没有仗打,你失业了。”
风停了。
阿芙乐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阿芙乐尔沉默了很长时间。远处的侦测器又响了一声,蜂鸣声拖得很长。
“那我应该做什么?”她问。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林深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很空,像一个人在空旷的大厅里说话,有回音。
他忽然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也不知道,”他说,“不过我这几年一直在做古战场侦测,这片星域还有不少星球没去过。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阿芙乐尔看着他。
“你不需要我保护,”她说,“你的侦测任务没有危险。”
“不是保护,”林深说,“是……”他顿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笑了,“是找个人说话。我十五年都是一个人,你知道一个人十五年不说话是什么感觉吗?上次我对着通讯器录音,录完之后发现我已经不太会组织句子了。”
阿芙乐尔没有回应这句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头发,身后的紫色野花一片一片地伏下去又抬起来。
“好,”她说。
林深愣了一下。“好什么?”
“跟你一起。”
“哦,”林深说,然后笑了,笑得挺高兴的,“那走吧,我带你先看看我的船。很破,你别嫌弃。”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
阿芙乐尔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崭新的左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翻回去。
“怎么了?”林深问。
“我在校准触觉传感器,”她说,“新的手臂,灵敏度还没有调好。”
“能调好吗?”
“可以。需要一点时间。”
“那边走边调。”
阿芙乐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迈步跟上来。她的步伐很稳,踩在花丛里几乎不发出声音。
侦测船停在三百米外的空地上,灰扑扑的。
阿芙乐尔站在船前面,面无表情地看了大概十秒钟。
“这是一艘退役的军用侦测艇,”她说,“型号为X-23,服役年限约为两百二十三年。你的居住区域在后舱。”
“你怎么知道?”
“我扫描了船体外壳的磨损痕迹和辐射残留数据。”
“……哦。”
“你一个人在这艘船上生活了十五年?”
“对啊。”
“空间很小。”
“是挺小的。”
“没有重力模拟系统。”
“没有。”
“也没有通讯信号。”
“没有。这片星域没有中继站,发出去的消息大概要三年才能收到回复。所以我一般不发。”
阿芙乐尔又沉默了。
然后她走向船舱入口,弯腰钻进去。
他们去的第一颗星球是一颗娱乐星。
这里曾经很热闹。
赌场、酒店、游乐园、购物中心,什么都有的。轨道上甚至还飘着欢迎牌——巨大的全息投影早就没了,只剩一个金属骨架,像一根生了锈的手指头指着行星的方向。
林深的侦测船从它旁边飞过去的时候,他特意把船侧过来一点,让阿芙乐尔能从舷窗看到。
“看见没,上面写的是‘欢迎来到极乐世界’,”他说,“我以前每次路过都觉得这句话特别讽刺。现在加上你,更讽刺了。”
阿芙乐尔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目光平视前方。“为什么讽刺?”
“你一个战争机器,来极乐世界度假,不好笑吗?”
“不好笑。”
“好吧。”
侦测船穿过稀薄的大气层,下面的景象逐渐清晰。
这是一颗干旱的星球,大部分的娱乐设施都建在一条巨大的裂谷两侧,裂谷底部曾经有人造河流,现在已经干涸了,从高空看像一条干枯的血管。
摩天轮还在。
它很大,大到即使站在很远的地方,也得仰起头才能看到顶。这么多年来,它一直在缓慢地自转——不知道是什么能源在支撑它,也许是战前遗留的核电池,也许只是某种物理惯性。总之它一直在转,很慢,像一个巨大的钟摆,在废墟和天空之间画着圆弧。
林深冲阿芙乐尔招手。
“走,上去坐一圈。”
阿芙乐尔木木地跟着林深走向最近的一个轿厢。
轿厢的门开着,里面的座位蒙着厚厚的灰,原本应该是红色的绒布,现在变成了灰褐色。林深用手套把座位上的灰拍掉,坐进去,然后拍了拍对面的座位。
“来,坐。”
阿芙乐尔坐进来。她的动作很轻,轿厢几乎没有晃动。
轿厢的门关上了,摩天轮继续转动,他们的轿厢缓缓上升。
一开始没什么好看的——下面全是灰扑扑的地面和锈蚀的建筑,裂谷像一道伤疤横在视野中央。
但随着高度增加,视野逐渐开阔起来。裂谷的全貌展现在眼前,蜿蜒曲折,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
裂谷两侧的崖壁上能看出人工开凿的痕迹——曾经应该有瀑布,有观景台,有悬空的步道。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风和石头。
太阳开始落了。
这颗星球的大气层里悬浮着高浓度的矿物粉尘,所以夕阳的颜色格外浓烈。不是那种温柔的橙红色,是暴烈的、几乎像火焰一样的紫红色。天空从头顶的深蓝渐变成地平线的血红,裂谷底部白色的盐碱地被染成了粉色,像一条流动的绸缎。
光透过轿厢破碎的玻璃照进来,在林深的脸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影。
“我以前从来不上来,”他说,靠在座椅上,两手插在口袋里,脚翘起来搭在对面的座位上——阿芙乐尔旁边。“每次路过这颗星球,都是在轨道上扫一遍数据就走。地面的侦测报告写‘无生命迹象,无可用资源’,几个字搞定。”
“为什么今天上来了?”
“因为你在啊。”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因为今天天气不错”。“有个人陪着,就觉得去看看也不错。”
阿芙乐尔没有回应。她坐在对面,坐得很直,两手放在膝盖上,目光看着窗外的夕阳。她的蓝色眼睛在紫红色的光线里显得有点不一样——瞳孔深处的光纹转得很慢。
“你觉得好看吗?”林深问。
“‘好看’是一个主观审美判断,”她说,“我没有审美能力。”
“那你现在在看什么?”
“我在分析大气层的光学散射数据。悬浮颗粒的浓度和粒径分布导致了异常的色彩呈现。”
“你知道吗,你是那种很扫兴的旅伴。”
“扫兴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说风景好美,你说那是因为大气折射。我说摩天轮好浪漫,你说主轴要坏了。”
阿芙乐尔想了想。
“我说的是事实。”
“对,这就是扫兴。”
摩天轮继续上升,他们的轿厢快要到达最高点了。风变大了,轿厢开始轻微摇晃,金属摩擦声更响了,吱嘎吱嘎的,像在抱怨什么。
这个曾经闻名一方的摩天轮有个特点——到达最高点的时候,重力几乎为零。林深知道这个特点,于是他松开手,让自己飘起来,头发散开,衣服鼓起来,整个人像一只摊开四肢的水母。
“你看!”他从窗户里翻了出去,“你看像不像在游泳?”
阿芙乐尔站在金属框架上,脚底像是焊住了一样纹丝不动。她抬头看着他,面无表情。
“你可能会飘走。”她说。
“飘走你就捞我啊。”
“我可以做到。”
“我知道你可以。”他笑着伸手,抓住一根横梁,把自己拉回来。
林深靠在横梁上,侧头看她。
“阿芙乐尔,你觉得浪漫吗?”
“什么是浪漫?”
“就是……说不上来,就是现在这种感觉。”
“我现在没有任何感觉。”
“好吧,”林深笑了,看向窗外的天空。
阿芙乐尔学着他看向窗外,一动不动。
林深低头看了一眼下面,地面上的建筑已经变成了小方块,停机坪上的侦测船像一只灰色的甲虫。
“你知道吗,”他说,“我小时候坐过摩天轮。大概五六岁的时候。我妈带我去的。”
阿芙乐尔转过头来看他。
“那是在一颗殖民星上,很小的一个游乐园,摩天轮大概只有五十米高。我妈排队排了四十分钟,就为了带我坐一圈。我坐在上面特别害怕,全程攥着她的手指头,下来之后她手上全是我的汗印。”
他顿了顿。
“后来她死了。我被我爸带着,到处躲。再后来我爸也被抓了,我就一个人了。”
轿厢平稳前进着,整个裂谷都在他们脚下,紫红色的夕阳铺满了大地,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摩天轮发出一声长长的、低沉的叹息。
“你跟我说这些,”阿芙乐尔说,“是想获得情感上的共鸣吗?”
林深想了想。“不是。就是想说出来。说出来舒服一点。”
“我没有共鸣的能力。”
“我知道。你听着就行。”
他转过头看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没那么夸张,嘴角只是微微翘起来,眼睛弯着,里面映着紫红色的光。
阿芙乐尔看着他的笑容,分析了他的语气和用词,数据库里给出了匹配结果:悲伤。
摩天轮开始下降。
相顾无言,林深从兜里掏出一根能量棒,掰了一半递给她。
“你能吃吗?”
“不能。我没有消化系统。”
“哦对。”他把那半根塞回兜里,自己吃掉了另一半。
“你为什么总是吃东西?”阿芙乐尔问。
“因为我饿。”
“你的补给不多了。”
“我知道。”
“那你应该节省。”
陈渡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笑着点点头。
“你说得对。”
但他还是把那半根也掏出来吃掉了。
摩天轮再次回到地面。
他们在那颗星球上待了三天。林深搭了一个帐篷,阿芙乐尔不需要帐篷,就坐在火堆旁边。她坐得很直,像一把被靠在墙边的椅子。
“你不休息一下?”林深问。
“我不需要睡眠。”
“那你无聊吗?”
“我不会感到无聊。”
“那你现在在想什么?”
阿芙乐尔沉默了一下。“我在分析战后星系的政治格局变化。目前的可用数据不足。”
“哦。”林深往火里添了根柴。“那你想听听我知道的吗?虽然也不多。”
“请说。”
林深就开始说。他说的东西其实和战后格局没什么关系。他说上一颗星球上的花很奇怪,明明是“无价值”星球,花却开得这么好。说他之前在一颗侦测星球上遇到过一种会发光的兔子,追了它三天,最后发现那兔子身上贴着一块反光贴纸,不知道哪个缺德玩意儿贴的。
阿芙乐尔听着。她的面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视线一直落在林深脸上。
“你说话的量很大,”阿芙乐尔在他停顿的间隙说,“但有效信息密度很低。”
林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在空旷的野地里传出很远。
“你这话说的,”他说,“跟骂人似的。”
“我没有在骂你。我在陈述事实。”
“我知道,所以更好笑了。”
阿芙乐尔不理解这有什么好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