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机器人不得不说的故事·上

作者:安魂夜 更新时间:2026/3/31 19:56:02 字数:5671

阿芙乐尔瞧起手上长长的生命线,似乎眼前又出现了那双柔软的眼睛,掌心亦再度传来温暖的触感。

可是,那是一万年前的事了。

……

林深在EX-7星域做例行侦测的时候,本来以为今天又是毫无收获的一天。

他在这颗小行星上降落,纯粹是因为从轨道上看下来有一片花——他很久没见过花了。

一大片紫色的野花,开得乱七八糟,风一吹就晃。林深把侦测器往背上一甩,踩着花走过去,然后他就看见了她。

她躺在花丛里,半个身子被花盖住,左臂从肘部以下没了,右边肋骨区域被什么武器贯穿,伤口边缘的线路板焦黑卷曲,像烧糊的肉。她的脸倒是完好,闭着眼,嘴唇微微张开,头发散在花丛里,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林深蹲下来看了她三秒钟,然后猛地站起来。

“我操。”

他认得这张脸。

联邦军宣片里见过,教科书里见过,甚至小时候玩过的军模涂装盒子上都印过。01系A型,联邦最强的超拟人战斗机器人,据说她的情感模块复杂到连设计者都搞不清楚她到底算不算有意识。

在战争结束后,所有01系的机器核心都被军方拆走封存,机体则下落不明。

——而现在一个机体就躺在这片野花底下,胸口一个黑洞洞的空腔,核心没了。

林深在原地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他笑了。

他想起自己三年前在网络黑市上花光了所有积蓄买的那东西。

那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买。那场黑市拍卖会在一个空间站的废弃货舱里举行,灯光惨白,拍卖师拿出一颗01系的核心,说是从联邦军方仓库流出来的,底价高得离谱。

全场没人出价。先不论真假,这东西除了01系的机体,装哪儿都用不了,而01系的机体全宇宙只剩传说。

但林深在终端上点了“出价”。

他当时喝了点酒——侦测船上的自酿酒,度数高,味道差,但能醉。

他为一次宿醉付出了惨痛代价。

后来他把那颗核心放在船舱的操作台上,没事的时候会拿起来看看。

蓝色的,拳头大小,像一颗玻璃珠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他有时候把它举到灯下面,看光线在内部折射出的碎光,有时候喝醉了对着它说话,抱怨自己因为它逝去的工资。

现在他找到它的身体了。

林深没犹豫。他跑回侦测船,翻出那颗核心,又跑回来,蹲在机器人面前,把核心对准她胸口的空腔。

临了,他停了一下。

“你要是活过来把我打死,我可做鬼都不瞑目。”他自言自语。

他把核心按进去。

咔哒一声,严丝合缝。

一秒。

两秒。

五秒。

十秒。

花丛里有虫子在叫,远处侦测器的蜂鸣声一长一短。

她的胸口亮了一下。

蓝色的光从核心的位置蔓延开来,顺着胸腔的线路流向四肢,像水沿着干涸的河床流淌。

那些焦黑的线路板开始重新生长,新的导线从断口处探出来,交织、缠绕、覆盖。肋骨处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装甲板一层一层地合拢,像花瓣闭合。

左臂的断口处先是冒出一团蓝色的光,然后骨架、关节、线路、装甲,从里到外一点点重建,最后五指张开,指尖的金属崭新得发亮。

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三十秒。

三十秒后,她看起来像刚从生产线下来一样完好无损。

林深蹲在她旁边,下巴搁在膝盖上,大气都不敢出。

她的睫毛动了动。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蓝色的。

她的视线先是往天空上去,然后慢慢转动脖颈,最后落在林深脸上。

她看着他,没有任何表情。

“系统启动完成。”她说。

“机体编号01-03,代号阿芙乐尔。请确认当前军衔及所属单位。”

“没有军衔,”林深说,“也没有单位。就我。”

阿芙乐尔眨了眨眼。这个动作显然是她习惯模拟的一部分,因为她并不需要眨眼。

“请确认当前任务指令。”

“没有任务指令。”

阿芙乐尔沉默了一会儿。

“我需要更多的信息。”她接着说。

“我也不知道。”林深有些不好意思地冲她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弧,嘴角往上翘,露出一点牙齿。

这个笑容他练习过很多次——在侦测船狭小的洗手间里,对着起了雾的镜子。

他希望有一天遇见同类时自己不要显得太奇怪。

阿芙乐尔坐起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崭新的左臂,握了握拳,又松开。

然后她转头看向四周——紫色的野花,灰蓝色的天空,远处侦测器插在土里,红灯一闪一闪。

她的视线最后又回到了林深身上。

“你是谁?”她的声音有点低,带着一点沙。

“我叫林深,”他蹲着没动,两手搭在膝盖上,“联邦侦测员,编号GT-7482,驻守EX-7星域。这片地方归我管。”

阿芙乐尔歪了一下头,看起来像一只在判断对方有没有敌意的鸟。

“你把核心装回了我的机体。”

“对。”

“为什么?”

林深想了想。“因为我刚好有。”

阿芙乐尔盯着他看了大概五秒钟,在扫描他的生理数据:心跳、体温、瞳孔反应、微表情……

“你的心跳加速了,”她说,“你在紧张。”

“废话,你突然活了,我能不紧张吗?”

“但你没有害怕。”

“我为什么要怕你?”

阿芙乐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站了起来,然后低头看着还蹲在地上的林深,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我的使命尚未完成,”她说,“我需要回到联邦,继续执行战斗任务。”

联邦给01系的指令很明确:投入战场,消灭敌人,直到机体损毁或战争结束。她的机体还没有损毁,所以她应该继续。

林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阿芙乐尔,”他说,“星际战争已经结束了。打了不知道多少年,最后签了停战协议。”

“停战协议不是结束。”

“对你来说是的,”林深掏出能量棒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联邦没有了,也没有战争了。”

“你是战斗型号,没有仗打,你失业了。”

风停了。

阿芙乐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阿芙乐尔沉默了很长时间。远处的侦测器又响了一声,蜂鸣声拖得很长。

“那我应该做什么?”她问。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林深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很空,像一个人在空旷的大厅里说话,有回音。

他忽然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也不知道,”他说,“不过我这几年一直在做古战场侦测,这片星域还有不少星球没去过。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阿芙乐尔看着他。

“你不需要我保护,”她说,“你的侦测任务没有危险。”

“不是保护,”林深说,“是……”他顿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笑了,“是找个人说话。我十五年都是一个人,你知道一个人十五年不说话是什么感觉吗?上次我对着通讯器录音,录完之后发现我已经不太会组织句子了。”

阿芙乐尔没有回应这句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头发,身后的紫色野花一片一片地伏下去又抬起来。

“好,”她说。

林深愣了一下。“好什么?”

“跟你一起。”

“哦,”林深说,然后笑了,笑得挺高兴的,“那走吧,我带你先看看我的船。很破,你别嫌弃。”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

阿芙乐尔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崭新的左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翻回去。

“怎么了?”林深问。

“我在校准触觉传感器,”她说,“新的手臂,灵敏度还没有调好。”

“能调好吗?”

“可以。需要一点时间。”

“那边走边调。”

阿芙乐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迈步跟上来。她的步伐很稳,踩在花丛里几乎不发出声音。

侦测船停在三百米外的空地上,灰扑扑的。

阿芙乐尔站在船前面,面无表情地看了大概十秒钟。

“这是一艘退役的军用侦测艇,”她说,“型号为X-23,服役年限约为两百二十三年。你的居住区域在后舱。”

“你怎么知道?”

“我扫描了船体外壳的磨损痕迹和辐射残留数据。”

“……哦。”

“你一个人在这艘船上生活了十五年?”

“对啊。”

“空间很小。”

“是挺小的。”

“没有重力模拟系统。”

“没有。”

“也没有通讯信号。”

“没有。这片星域没有中继站,发出去的消息大概要三年才能收到回复。所以我一般不发。”

阿芙乐尔又沉默了。

然后她走向船舱入口,弯腰钻进去。

他们去的第一颗星球是一颗娱乐星。

这里曾经很热闹。

赌场、酒店、游乐园、购物中心,什么都有的。轨道上甚至还飘着欢迎牌——巨大的全息投影早就没了,只剩一个金属骨架,像一根生了锈的手指头指着行星的方向。

林深的侦测船从它旁边飞过去的时候,他特意把船侧过来一点,让阿芙乐尔能从舷窗看到。

“看见没,上面写的是‘欢迎来到极乐世界’,”他说,“我以前每次路过都觉得这句话特别讽刺。现在加上你,更讽刺了。”

阿芙乐尔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目光平视前方。“为什么讽刺?”

“你一个战争机器,来极乐世界度假,不好笑吗?”

“不好笑。”

“好吧。”

侦测船穿过稀薄的大气层,下面的景象逐渐清晰。

这是一颗干旱的星球,大部分的娱乐设施都建在一条巨大的裂谷两侧,裂谷底部曾经有人造河流,现在已经干涸了,从高空看像一条干枯的血管。

摩天轮还在。

它很大,大到即使站在很远的地方,也得仰起头才能看到顶。这么多年来,它一直在缓慢地自转——不知道是什么能源在支撑它,也许是战前遗留的核电池,也许只是某种物理惯性。总之它一直在转,很慢,像一个巨大的钟摆,在废墟和天空之间画着圆弧。

林深冲阿芙乐尔招手。

“走,上去坐一圈。”

阿芙乐尔木木地跟着林深走向最近的一个轿厢。

轿厢的门开着,里面的座位蒙着厚厚的灰,原本应该是红色的绒布,现在变成了灰褐色。林深用手套把座位上的灰拍掉,坐进去,然后拍了拍对面的座位。

“来,坐。”

阿芙乐尔坐进来。她的动作很轻,轿厢几乎没有晃动。

轿厢的门关上了,摩天轮继续转动,他们的轿厢缓缓上升。

一开始没什么好看的——下面全是灰扑扑的地面和锈蚀的建筑,裂谷像一道伤疤横在视野中央。

但随着高度增加,视野逐渐开阔起来。裂谷的全貌展现在眼前,蜿蜒曲折,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尽头。

裂谷两侧的崖壁上能看出人工开凿的痕迹——曾经应该有瀑布,有观景台,有悬空的步道。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风和石头。

太阳开始落了。

这颗星球的大气层里悬浮着高浓度的矿物粉尘,所以夕阳的颜色格外浓烈。不是那种温柔的橙红色,是暴烈的、几乎像火焰一样的紫红色。天空从头顶的深蓝渐变成地平线的血红,裂谷底部白色的盐碱地被染成了粉色,像一条流动的绸缎。

光透过轿厢破碎的玻璃照进来,在林深的脸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影。

“我以前从来不上来,”他说,靠在座椅上,两手插在口袋里,脚翘起来搭在对面的座位上——阿芙乐尔旁边。“每次路过这颗星球,都是在轨道上扫一遍数据就走。地面的侦测报告写‘无生命迹象,无可用资源’,几个字搞定。”

“为什么今天上来了?”

“因为你在啊。”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因为今天天气不错”。“有个人陪着,就觉得去看看也不错。”

阿芙乐尔没有回应。她坐在对面,坐得很直,两手放在膝盖上,目光看着窗外的夕阳。她的蓝色眼睛在紫红色的光线里显得有点不一样——瞳孔深处的光纹转得很慢。

“你觉得好看吗?”林深问。

“‘好看’是一个主观审美判断,”她说,“我没有审美能力。”

“那你现在在看什么?”

“我在分析大气层的光学散射数据。悬浮颗粒的浓度和粒径分布导致了异常的色彩呈现。”

“你知道吗,你是那种很扫兴的旅伴。”

“扫兴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说风景好美,你说那是因为大气折射。我说摩天轮好浪漫,你说主轴要坏了。”

阿芙乐尔想了想。

“我说的是事实。”

“对,这就是扫兴。”

摩天轮继续上升,他们的轿厢快要到达最高点了。风变大了,轿厢开始轻微摇晃,金属摩擦声更响了,吱嘎吱嘎的,像在抱怨什么。

这个曾经闻名一方的摩天轮有个特点——到达最高点的时候,重力几乎为零。林深知道这个特点,于是他松开手,让自己飘起来,头发散开,衣服鼓起来,整个人像一只摊开四肢的水母。

“你看!”他从窗户里翻了出去,“你看像不像在游泳?”

阿芙乐尔站在金属框架上,脚底像是焊住了一样纹丝不动。她抬头看着他,面无表情。

“你可能会飘走。”她说。

“飘走你就捞我啊。”

“我可以做到。”

“我知道你可以。”他笑着伸手,抓住一根横梁,把自己拉回来。

林深靠在横梁上,侧头看她。

“阿芙乐尔,你觉得浪漫吗?”

“什么是浪漫?”

“就是……说不上来,就是现在这种感觉。”

“我现在没有任何感觉。”

“好吧,”林深笑了,看向窗外的天空。

阿芙乐尔学着他看向窗外,一动不动。

林深低头看了一眼下面,地面上的建筑已经变成了小方块,停机坪上的侦测船像一只灰色的甲虫。

“你知道吗,”他说,“我小时候坐过摩天轮。大概五六岁的时候。我妈带我去的。”

阿芙乐尔转过头来看他。

“那是在一颗殖民星上,很小的一个游乐园,摩天轮大概只有五十米高。我妈排队排了四十分钟,就为了带我坐一圈。我坐在上面特别害怕,全程攥着她的手指头,下来之后她手上全是我的汗印。”

他顿了顿。

“后来她死了。我被我爸带着,到处躲。再后来我爸也被抓了,我就一个人了。”

轿厢平稳前进着,整个裂谷都在他们脚下,紫红色的夕阳铺满了大地,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摩天轮发出一声长长的、低沉的叹息。

“你跟我说这些,”阿芙乐尔说,“是想获得情感上的共鸣吗?”

林深想了想。“不是。就是想说出来。说出来舒服一点。”

“我没有共鸣的能力。”

“我知道。你听着就行。”

他转过头看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没那么夸张,嘴角只是微微翘起来,眼睛弯着,里面映着紫红色的光。

阿芙乐尔看着他的笑容,分析了他的语气和用词,数据库里给出了匹配结果:悲伤。

摩天轮开始下降。

相顾无言,林深从兜里掏出一根能量棒,掰了一半递给她。

“你能吃吗?”

“不能。我没有消化系统。”

“哦对。”他把那半根塞回兜里,自己吃掉了另一半。

“你为什么总是吃东西?”阿芙乐尔问。

“因为我饿。”

“你的补给不多了。”

“我知道。”

“那你应该节省。”

陈渡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笑着点点头。

“你说得对。”

但他还是把那半根也掏出来吃掉了。

摩天轮再次回到地面。

他们在那颗星球上待了三天。林深搭了一个帐篷,阿芙乐尔不需要帐篷,就坐在火堆旁边。她坐得很直,像一把被靠在墙边的椅子。

“你不休息一下?”林深问。

“我不需要睡眠。”

“那你无聊吗?”

“我不会感到无聊。”

“那你现在在想什么?”

阿芙乐尔沉默了一下。“我在分析战后星系的政治格局变化。目前的可用数据不足。”

“哦。”林深往火里添了根柴。“那你想听听我知道的吗?虽然也不多。”

“请说。”

林深就开始说。他说的东西其实和战后格局没什么关系。他说上一颗星球上的花很奇怪,明明是“无价值”星球,花却开得这么好。说他之前在一颗侦测星球上遇到过一种会发光的兔子,追了它三天,最后发现那兔子身上贴着一块反光贴纸,不知道哪个缺德玩意儿贴的。

阿芙乐尔听着。她的面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视线一直落在林深脸上。

“你说话的量很大,”阿芙乐尔在他停顿的间隙说,“但有效信息密度很低。”

林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在空旷的野地里传出很远。

“你这话说的,”他说,“跟骂人似的。”

“我没有在骂你。我在陈述事实。”

“我知道,所以更好笑了。”

阿芙乐尔不理解这有什么好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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