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机器人不得不说的故事·中二

作者:安魂夜 更新时间:2026/3/31 19:59:38 字数:5110

他们去了很多地方。

全是沙漠的星球。

沙子是金色的,风一吹就扬起漫天的沙尘,太阳在沙尘中变成一个模糊的光斑。林深在沙丘上打滚,从顶上滚到底下,满身满脸都是沙子。阿芙乐尔站在沙丘顶上看着他,面无表情。

“你也下来啊!”他在底下喊。

“我的关节不适宜接触沙粒。”

“下来嘛!”

“不要。”

水晶做的星球。

地表覆盖着一层巨大的水晶簇,每一根都有十几米高,透明的,阳光穿透它们的时候会折射出彩虹。林深在水晶丛里钻来钻去,影子被折射成好几个,投在不同的水晶面上。阿芙乐尔跟在后面,每一步都绕开水晶,走得很小心。

“你怕踩碎它们?”林深问。

“不是怕。是没必要造成不必要的破坏。”

“那你绕什么?”

“……不知道。”

存储垃圾的星球。

战场的遗骸,废弃的飞船,碎裂的机甲,一层一层地堆叠起来,形成了一座垃圾山。林深在里面翻找有用的东西,找到过一个还能用的咖啡机,高兴了半天。

“你看!咖啡机!”

“你已经没有咖啡豆了。”

“我知道,但我可以看着它。”

“……为什么?”

“看着它就觉得自己还能喝上咖啡。”

阿芙乐尔不理解这种逻辑。但她没有继续追问。

后来有一天,他们在一条干涸的河道里休息。林深靠在河岸上,用石头搭了一个小小的灶台,点燃了随身带的燃料块,煮了一壶水。他往水里扔了几片干草——那是他在某颗星球上摘的,尝起来有点甜。

“你要不要喝点?”他问。

“我不需要喝水。”

“我知道,但你可以喝。感受一下。”

阿芙乐尔接过杯子。水温透过金属壁传到她的手指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淡绿色的液体,然后喝了一口。

“怎么样?”林深凑过来问。

“液体温度52摄氏度,含有微量的糖分和植物碱。”

“不是问你这个,问你什么味道。”

“我没有味觉传感器。”

“哦对,我忘了。”

他笑了笑,把杯子拿回去,自己喝了一口。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风从河道的一端吹过来,带着某种干燥的、苦涩的气味。

“阿芙乐尔,”林深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你里面可能有人的灵魂?”

阿芙乐尔看着他。

“什么意思?”

“就是……我查过01系的资料。你们的核心不只是硬件,里面还存储了人类意识的数据化备份。也就是说,你的意识底层可能有某个真实人类的记忆和情感模式。”

“我知道这件事。”

“你知道?”

“是的。我的核心数据库里有这个信息。”

“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我苏醒的那一刻。核心启动时,基础架构数据会自动加载。我的认知模式基于他的神经图谱,这是设计的一部分。”

“那你知道那个人是谁?”

阿芙乐尔沉默了一会儿。

“星际战争时期的一位将军,”她说,“阿列克谢·弗拉基米罗维奇·沃罗宁。在战争中阵亡,意识被数据化后植入01系原型机。”

他知道这个名字。那个前星际战争中联邦最年轻的将军,战术天才,在第三次大会战中指挥第三舰队以少胜多,一举扭转了战局。

但在那场会战的最后阶段,他的旗舰被击沉,全员阵亡。官方记载他的遗体没有找到。

林深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坐直了身体,盯着她。

“你不激动吗?”他问。

“我为什么要激动?”

“因为……你里面有一个人啊。一个活生生的人的灵魂。”

“那不是我。那是数据。”

“可那些数据构成了你啊。”

阿芙乐尔看着他,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波澜。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你没问。”

林深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用力,捂着肚子,差点从河岸上滚下去。笑声在干涸的河道里回荡,和风声混在一起。

“你没问,”他重复了一遍,笑得喘不上气,“你没问——哈哈哈哈——你真是太——哈哈哈哈——”

阿芙乐尔看着他笑,一动不动。

“有什么好笑的?”她问。

“你不懂,”林深擦了擦眼泪,“就是因为你不懂才好笑。”

他笑够了,躺下来,枕着双手,看着天空。

“将军啊,”他说,“怪不得你打架那么厉害。”

“我的武力值来自硬件和算法,与底层数据无关。”

“行行行,你说什么都对。”

他又笑了,但这次笑得很轻,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阿列克谢将军,”他说,“联邦的英雄。我在教科书上读过他的战例。前星际战争的第三次大会战,他带着舰队冲进敌阵,把对方的防线撕开了一个口子。他自己没出来。”

“是的。”

“他同意把自己……额,放在你身上。”

“档案上是这么写的。另外,准确来说,他的核心本用于01系B-073号,我是01系A-009号。”

“你怎么想?”林深抬头看她,“关于这件事,你怎么想?”

阿芙乐尔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有‘怎么想’,”她说,“虽然我有他的记忆,有他的人格,有他的情感。但我不是他,我只是用了他的……算法。”

“算法,”林深重复了一下这个词,“你把一个人的灵魂叫做‘算法’。”

“从我可以理解的角度来说,是的。”

林深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矮一个头,需要仰着脸才能看到她的眼睛。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说,“也许不只是算法?也许有些东西留下来了,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阿芙乐尔低头看着他。

“我的自检程序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自检程序只能发现你设定好要发现的东西。如果你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你当然找不到。”

这句话让阿芙乐尔的核心运算速度出现了微小的波动。波动持续了0.3秒,然后恢复正常。

“你的逻辑存在漏洞,”她说。

“也许吧,”林深笑了一下,“但我说的不一定错。”

他没有再追问这件事。他转身继续做饭,嘴里哼着一首走调的歌。阿芙乐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核心在安静地运转。

她运行了一次完整的自检程序。结果和之前一样:一切正常,没有异常数据。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

在刚才的对话中,当林深说出“也许有些东西留下来了”的时候,她的核心运算出现了一次不必要的冗余循环。

从效率的角度来说,那次循环没有任何意义。它不解决问题,不产生输出,只是消耗了额外的能量。

阿芙乐尔在每个地方都执行同样的操作:扫描,分析,记录,评估军事价值。大部分地方的军事价值为零。

但她还是一路跟着林深。

林深在路上越来越话多。他说他小时候的事,说他父亲是一个被联邦流放的工程师,说他在这片古战场上长大,说他见过的人。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你孤独吗?”阿芙乐尔有一次问他。

“不孤独啊,”林深说,“现在不是有你吗。”

阿芙乐尔分析了这句话。从语义学角度,“有你”并不直接等同于“不孤独”。但她没有指出这一点。

她的情感模拟模块在那次对话后输出了第三组信号。三组信号叠加在一起,在她的系统里形成了一个持续存在的背景噪音。她试着关闭情感模拟模块,但模块没有响应关闭指令。

这是第一次。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林深是那种很容易让人忽略他的孤独的人。因为他太爱笑了,太爱说话了,太擅长在一无所有的地方找到乐子。他在垃圾星上用废铁做了一个钓鱼竿,虽然那里没有水;他在水晶星上对着彩虹色的阳光唱跑调的歌;他在沙漠星上堆了一个巨大的沙雕,雕的是自己的脸,然后被风吹散了,他说“没关系反正我也不是很满意”。

阿芙乐尔一直跟着他。

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她不会笑,不会感动,不会在任何风景面前发出惊叹。她只是执行指令——跟着他,跟着就行。

但林深不在乎。

他跟她说话,给她起外号,给她讲不好笑的笑话,在她面前出丑。他知道她不会有任何反应,但他还是这么做。

“你知道吗,”有一次他在篝火前说,“你是第一个听我说话的人。”

“我不是人。”阿芙乐尔说。

“对,你是第一个听我说话的——东西。”

“我不是东西。”

“那你是什么?”

“我是战争机器。”

“好吧,战争机器,”林深往火里扔了一根树枝,“你是第一个听我说话的战争机器。”

火光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

“以前在安置营的时候,我没有朋友。不是因为别人讨厌我,是因为大家都知道,罪犯的儿子迟早要被送走。没有人愿意跟一个要走的人做朋友。”

他笑了笑。

“后来到了这儿,更没有了。整个星系就我一个人。”

他看了一眼阿芙乐尔。

“现在有两个了。虽然你不是人。”

阿芙乐尔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篝火对面,蓝色的眼睛映着火焰,像两块被烧热的玻璃。

林深有段时间对阿列克谢的过去十分感兴趣,缠着阿芙乐尔给他讲。

这不是保密信息,所以阿芙乐尔告诉他。

阿列克谢·弗拉基米罗维奇·沃罗宁,出生于战时的第三号殖民星,一个被改造成军事基地的矿业星球。

他的出生记录是后来补录的——他的母亲在产床上大出血死去,他的父亲在同一周于前线阵亡。他被军方的保育系统接收,编号为NG-0712。

他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保育系统里的孩子很多,大部分是战争孤儿。他们住在一排排灰色的营房里,吃一样的配给食物,穿一样的灰色制服。阿列克谢没有朋友。不是别人排挤他,是他不知道怎么交朋友。别的小孩哭着找妈妈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着,不哭,不说话,也不走开。保育员觉得他不对劲,带他做了心理评估。评估结果:情绪反应阈值偏高,建议转入特别培养序列。

那年他四岁。

特别培养序列就是军官学校的前置班,他在那里依旧独来独往。

十二岁,他以全科第一的成绩进入联邦军事学院。他是那一届年纪最小的学员,也是最不合群的。

他不参加任何社交活动,不在任何人的生日派对上出现,不加入任何学生社团。

他的成绩一直是最好的。

战术课、武器课、指挥课、星际航行课,全是第一。教官们在教研室里讨论他,说他是一台完美的战争机器,没有感情的负担,没有犹豫,没有恐惧。

十八岁毕业,他被分配到第三舰队,担任少尉参谋。

他的第一个指挥官在三个月后写了一份报告,建议破格提拔他为中尉,理由是“此人在战术判断上表现出了超越其年龄和军衔的能力,且在战斗中表现出完全的冷静,不会受到任何情绪干扰”。

那个指挥官后来在战斗中阵亡了。

阿列克谢接管了指挥权,带领残存的舰队突围成功。那是他第一次指挥大型编队。他二十二岁。

突围战之后,他晋升为中校。

他的照片第一次出现在联邦的军宣材料上,配文是“年轻的天才”。但照片里的阿列克谢没有笑,甚至没有任何表情。他站在旗舰的舰桥上,穿着标准的军装,目光平视前方,像一尊雕塑。

军宣部门后来换了一张照片——那张照片里他在和士兵交谈,嘴角有一个极淡的、不确定算不算笑的角度。那张照片是摆拍的,他没有主动对任何人笑过。

他没有朋友。

不是没有人试图接近他。他太出色了,太年轻了,太有名了,总有人想和他做朋友,或者至少和他搞好关系。但所有尝试都在一个月内失败了。

他不是一个难相处的人——他从不发脾气,从不拒绝别人,从不傲慢。他只是……不在。你在和他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看着你,但他的注意力永远在别的地方。战术数据、战场态势、敌情分析。

他的脑子里装满了这些,没有留出任何空间给别的东西。

他也没有爱人。

不是没有人喜欢他。他的副官——一个叫索菲亚的女军官——在共事的第三年给他写过一封信。信的内容在联邦军队内部流传过一段时间,因为写得确实好。信里说她从入学的时候就听说过他的名字,说她在战术课上研读过他的每一个战例,说她愿意用余生去理解他这个人。

阿列克谢读了那封信。然后他把信放在桌上,对副官说:“你的信我看完了。但我不理解你为什么要写这些。”

副官第二天申请了调离。后来她在另一场战斗中阵亡了。

他也没有亲人。

父母在他出生之前就死了。没有兄弟姐妹。没有远房亲戚——至少没有任何一个亲戚在他出名之后找上门来。

他的个人档案里,“紧急联系人”那一栏一直是空白的。每年军官例行体检的时候,护士会指着那一栏说“您填一下吧”,他说“没有”,护士就不说话了。

第三次大会战之前,他三十一岁。那场会战打了四十七天。他的第三舰队被派去执行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穿过敌军的防线,从侧翼包抄敌军主力。行动方案是他自己制定的。

他站在旗舰的舰桥上,花了十分钟向舰队下达了作战命令,声音平稳,语速均匀,没有任何多余的字。

会战的第四十六天,他的舰队完成了包抄任务,敌军的防线开始崩溃。联邦军的通讯频道里全是欢呼声,各舰的舰长们互相祝贺,有人开始唱歌。只有第三舰队的旗舰是安静的。

阿列克谢站在舰桥上,看着屏幕上敌军的溃败,说了一句:“敌军正在重组,不要放松警惕。”

那是他在那场会战中说的最后一句话。

五分钟后,敌军的一支残存编队发动了自杀式反击。三艘驱逐舰以最高速度撞向他的旗舰。旗舰的护盾在第一轮撞击中过载,第二轮撞击撕裂了舰体,第三轮撞击命中了动力核心。

旗舰爆炸的时候,阿列克谢站在舰桥上。

他没有逃跑。不是因为他勇敢,而是因为他计算了所有可能性的概率——逃生舱的存活率是百分之零点三,留在舰桥上的存活率是百分之零点零。差别可以忽略不计。

他选择了站着。

他的遗体没有找到。

但在此之前,他签过一份文件。那是在第三次大会战开始之前,联邦军方的意识备份项目找到他,问他是否愿意在死后将自己的神经图谱用于01系机器人的核心开发。他看完了项目说明,问了三个技术问题,然后签了字。

项目负责人后来说,阿列克谢·沃罗宁是整个项目中最配合的志愿者。不是因为爱国,不是因为荣誉,是因为他不在乎。

他的身体也好,他的意识也好,对他来说都只是工具。工具用完了,给别人用,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

他只是不在乎。

阿芙乐尔讲完了。

她的声音从头到尾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念一份技术报告。事实上她确实在念技术报告——她的数据库里有阿列克谢的完整档案和记忆,从出生到阵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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